绝响的“寿礼”

张元济

原文刊载于《社会科学报》2004.8.26期。

原文 :《绝响的“寿礼”》

作者 |厦门大学 谢泳

图片 |网络

在旧书摊上常有这样的感觉,知道有些书非常珍贵,但自己又不是特别有用处,想拿回来,但又觉得那个钱花得好像不是十分必要。常常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先买回来再说,自己不用,总还可以送朋友嘛,这对我是最好的安慰。我不是为收藏旧书才买旧书的,我既没有那个财力,也没有那个兴趣,如果把收集旧书当成生意,那还有什么趣味。有时候实在是看见有些好书放在那里,想用的人见不到,常见的人又没用,所以还是先收起来,不要留下什么遗憾。

有一年看见一本《张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纪念论文集》(商务印书馆,1937年1月出版),十六开精装一大册,用纸精良,十分喜欢。这本书对我来说不是很有用,但因为书印得实在是好,还是买下了。书前标明是胡适、蔡元培和王云五编辑,其实主要是王云五的努力。前面有《征集张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纪念论文启》,用白话写成,初看以为是胡适撰写,其实也是王云五写的。胡颂平编《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中记载:“先生与蔡元培、王云五三人出名,有《征集张菊生先生七十生日纪念论文启》。但此启并非先生所写。”(第4册,1528页,台湾远流出版公司)张元济也在给罗家伦的一封信中提到过此事,他说:“岫庐先生为弟七十岁征文纪念,闻之甚为惭愧。昨已面请停罢,不敢有劳大笔,以重不德。”(《张元济书札》中册,775页,商务印书馆1997年1月)

张元济在他生活的时代,几乎得到了所有学者的敬重,这一点我们看他的日记和往来书信有特别突出的感觉。论文集启事前面有这样几句话:“本启于二十五年六月间分发于张先生的朋友几十位,承他们一一复函赞同;但因期限很短,有许多位已经担任撰文的,届时都不及交稿。所以先把已收到的论文二十二篇先行刊印。”这些论文多数是新写的,但也有一些是旧作的修订本,如胡适的《述陆贾的思想》就是一篇旧作。他在文前说:“这是民国十九年三月里写的一篇旧稿。那时我住在张菊生先生的对门,时时问他借书,有时候还借到他自己用珠笔细校的史书。我那时初读唐晏校刻的陆贾《新语》,写了一篇跋,也曾送给菊生先生,请他指教。今年一班朋友发起印行一本庆祝菊生先生七十岁大寿的论文集,我本想写一篇《古书中的方言》,两度在太平洋船上起稿,都没有写成。现在收稿的期限太近了,我只好检出这篇旧稿寄去凑热闹,心里着实感觉惭愧。我所以挑出这篇,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我和菊生先生做邻居时候写的,是因为陆贾的‘圣人不空出,贤者不虚生’的人生观最近于他处世的积极精神,也最配用来做给他祝寿的颂词。”胡适一生与张元济的感情非常好,当年曾有人给张元济的女儿介绍罗家伦,他就给胡适写信问罗家伦的情况,信中有“此非深交不敢奉渎”一语,可见他们的交情。

张元济在当时学者中间的声望,几可与蔡元培相当,除了他们自己的学问之外,关键是人格高尚。征集论文的启事中说:“我们最敬爱的朋友张菊生先生今年七十岁了;张先生向来极端反对庆寿,我们也不愿提倡世俗庆寿的仪式,不过我们觉得像张先生这样的人,在过去几十年间不断为社会努力,为学术努力,我们应该有一种敬礼的表示。”他们认为张元济是“富于新思想的旧学家,也是能实践新道德的老绅士。他兼有学者和事业家的特长”。

一本为祝寿出版的论文集,现在看来已成了一本学术经典。我查了一下论文作者的学术情况,发现他们给论文集写的文章,在他们一生中都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几乎可以说是他们所在专业的必读论文。比如张君劢《中国学术史上汉宋两派之长短得失》、叶恭绰《历代藏经考略》、吴经熊《过去立宪运动的回顾及此次制宪的意义》、谢国祯《近代书院学校制度变迁考》、吴其昌《甲骨文金文中所见的殷代农稼情况》、王云五《编纂中国文化史之研究》等,都是非常有名的文章,从中也可以看出当时中国学术的繁荣。

几十年以后再看这份祝寿的礼品,真是为中国学术做了一件大好事。虽然张元济不赞成为他祝寿,但他对这本论文集想来是比较满意的。论文集出版以后,他在日记里写道:“我七十岁纪念文集作者共二十一人,均备信致谢,并各送《中庸说》、《孟子传》各一部。除张君劢先已送过外,其中蔡鹤顷、胡适之、吴子馨、黄任之均自作信,又岫庐共五件,亦先后发出。”(《张元济日记》下册,1166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1月)老辈学者间的交往,礼貌人情并重,传统与现代相融,这样的情景,已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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