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北海老街

广西北海老街门楣上,横幅“热烈祝贺……成为全国百家旅游城市景点”的字样,与背景后明清风格的街市,不很协调。有个知名的影视剧组,来此地拍外景场面刚走,残存痕迹依稀可辨,与我等几人擦肩而过了。老街经济增长的一个着力点,或许在此么?据说当地要出巨资,捯饬这个名闻遐迩的老街,让它修旧如旧,让更多人玩味把盏、怀旧遣兴。

我们抵达的时节,正在初冬季节,但老街温润潮湿的空气,让人暂时忘记了月份。一路走去,“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几字,像是为老街注脚:两侧,红底黄字或金粉书就的楹联,隐约的吉庆喜气似还没完全退尽,养眼的有,粗鄙怪诞让人忍俊的也不乏,折射出了些许年节韵味。

几家分贝过高的酒吧前,“天长地久”一类的字眼,分明有些暧昧;紧走几步,门口亮灿灿的一家俄罗斯商品专卖店,让人忘记眼下已近夜里11点光景:上海金陵路样式的拱形走廊下,店铺出售的望远镜、军刀、皮带、水壶、开瓶起子……据说全自俄罗斯来,价格起落得离谱,一件商品,店主说三十元,你要走,她改口十五元。

走向老街纵深一端,音乐已由喧嚣进入游丝、若有似无地尾随萦绕。老街被裁成两截:中间以铁栅栏分隔,后街可驶入助动、自行车之类,机动车则免。两旁房舍很陈旧了,几处都挂着“危房勿近”警示牌,边上铭牌似更沧桑,让游人知晓,这些老屋,始建于1937年左右,老街因远离前街喧哗的商铺,韵味、风情尽显了:青石板路面,平整、静洁,间或驶过的车子轮胎撞击路面的声音,回旋于宁静的街头,驱走了夜空的寂寞,老街的静夜也活色生香啊。同事梅峰掏出单反相机,几次在两旁狭窄巷口处留影。光亮闪处,漆黑老街添了又一道风景:多拱形的外墙,斑斑点点的黝黑青苔,爬在已剥落了的纸巾墙皮上,花纹毫无规则,估计与这里潮湿闷热气候关联。这些从二三层高处排下来的水落管,有点被风化了,溢出的水,把墙壁溽湿,老屋的老态龙钟和迟暮,并不影响此地民众生息,危房里,“哗哗”麻将声突兀于街头;过街楼下,氤氲水汽里,晾着估计才挂出不久的换洗衣物。往前走几步,听来像是广东粤剧一类的琴弦,若离若即地灌入人的耳膜。走近瞅去,一对半百年纪的男女,光脚趿着镂空鞋,双双对着谱架上的纸,旁若无人地弹唱着,丝毫不被我们的走近干扰。看表,已经子夜,时针都过去刻把钟了,周围虽说乌漆墨黑的,但四周没人对这么晚的乐曲声干预,倒是令人诧异:这边人特别宽慈、还是夜生活习惯使然?

折回下榻地不甚平整的石阶路,饿感悄然袭来,一家灯火透亮的臭豆腐店敞开大堂,却鲜有食客。广告牌写着“臭名远扬”几字,叫人发噱,一试,倒也怪诞:说不清是臭还是糯香,奇特。歇脚片刻,与同事就着豆汁儿喝开。不消半个时辰,夜更深深。这对经营有方的江西萍乡夫妇,小孩在北海就读大学,既经营买卖,又照料晚辈生活。大堂里,旺市痕迹还没褪尽:满满高过竹筐边沿的竹签子落了一地,这么晚,夫妇俩抵挡着白天的疲惫,等待又一拨顾客光临。或许被打工创业故事吸引,或许想休息片刻,遂让老板炒一盘海螺丝当下酒菜,我们交换着会意眼神,就着铮亮灯光,品起北海螺丝,同事喜辣,嘱多放了,根本无法下筷,嘴唇辣得哀叫,央求店家来碗清水,每个海螺非往水里漂过才能入口。同事淡定,具抗辣功能,”啧啧”欢快地很快让满满一盘海螺风卷残云。

北海老街的静,让人听得到自己心跳。忽然,远处传来刺耳不堪的嚣叫、怒骂以及撕裂哭声。借着满嘴辣意和微熏,同事咕噜了一句:“心魔!”向着声音越来越混乱、让人无法忍受的方向,我们匆匆赶去。

裹一身海腥味回了上海,那个午夜的北海老街,始终忘记不了,也是一奇。(江妙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