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小林一茶与他的妻子们

小林一茶生涯留下两万多首俳句。

撰文/茂吕美耶,作家

小林一茶(一七六三~一八二八)是江户时代末期的俳谐师代表之一,亦是继日本俳圣松尾芭蕉之后最著名的俳人之一。他的俳句均本着庶民立场观点,并以通俗易懂且质朴的言词而作,具有独特的温暖情意,风格鲜明。代表性俳句如下:

不要打,苍蝇搓着手,搓着脚

(季语是“苍蝇”,夏季。苍蝇搓手搓脚,正在祈求饶命)(やれ打つな はえが手をする 足をする)

故乡啊,触的碰的是,野蔷薇

(季语是“野蔷薇”,夏季,这首俳句意味“故乡多刺”)(古郷や よるもさはるも 茨の花)

雪溶了 村里挤满了 儿童呵

(季语是“雪溶”,春季)(雪とけて 村一ぱいの 子どもかな)

悠闲地 观望高山的 青蛙呵

(季语是“青蛙”,春季)(悠然と して山を见る 蛙かな)

雏麻雀 赶快靠边站 马来也

(季语是“雏麻雀“,春季。这首俳句意味大名行列或身份高阶的人即将骑马路过,小孩子以及平民得赶快让开,免得受伤)(すずめの子 そこのけそこのけ お马が通る)

名月啊 摘下给我玩 孩子哭

(季语是“名月“,秋季)(名月を とってくれろと 泣く子かな)

写出如此超然悠闲俳句的小林一茶,一生却是命途坎坷。

小林一茶生于长野县北部上水内郡信浓町柏原村,本名弥太郎,父亲是中农阶级。三岁时丧母,八岁时,父亲娶了个继室。这个继母视小林一茶为眼中钉,邻居小孩也经常嘲笑一茶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小林一茶的孩提时代过得极为孤独。

他在著作《吾之春》中描述,“(小时候)每次听到‘无娘的孩子,人人皆知,咬着指甲站门口’这首童歌,总是感到很寂寞,所以不与其他人来往,每天蹲在堆积在屋子后面耕地的树木阴影中,度过漫长的一日。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可怜。”后文正是下面这首儿时记忆的俳句。

跟我来,一起玩,没娘的麻雀儿(六岁 弥太郎)

(季语是“麻雀”,春季。小林一茶于早春某日出门散步,偶然看到路边一只从树上鸟巢掉落的小麻雀,心生怜悯,想起六岁时的自己,便向麻雀说,我和你一样都是没娘的孩子,过来吧,我们一起玩。)(我と来て 游べや亲の ない雀 六才 弥太郎)

这首儿时记忆的俳句非常有名。文中那首童歌,其实是日本江户时代“寺子屋”(平民子弟接受教育的私塾,相当于现代的小学、中学)老师教学生唱的近世民谣。小林一茶小时候经常遭其他小孩用这首童歌讥笑欺凌。这首童歌也暴露出儒教道德教育的黑暗的另一面,学校老师真正想教的或许是“父母的重要性”,不料竟成为欺压“没爹没娘”的社会弱者的武器。

话说回来,继母生下孩子后,小林一茶成为同父异母弟弟的保姆,不但要替弟弟换尿布,也要成天抱着背着哄。只要弟弟哇地发出哭声,继母便会赶来当面唾骂。白天到田里帮忙农活,夜间还要借窗下月光编制草鞋。

一茶十五岁时,他父亲深恐后母过于疼爱亲生子,日后可能会发生大问题,便命一茶前往江户当长工。

长工的日子不好过,但一茶在江户与俳句邂逅,不知何时起,竟在江户俳谐界逐渐显露头角,并自称“乞食首领一茶”。之后,他离开江户,在全国各地辗转流浪,日子过得极为穷困。

小林一茶三十九岁时,父亲过世。他和继母、同父异母弟弟为了遗产闹纠纷,纷争长达十二年。直至五十一岁过后,一茶才得以返回故乡。至此为止,小林一茶因为没钱也没有固定居所,始终过着单身汉生活。

不过,待他继承了父亲的遗产,并在故乡定居后,总算有能力结婚。此时,小林一茶已经五十二岁,迟来的青春正式开幕。对方是比小林一茶小二十四岁的阿菊。娶了年轻老婆,一茶的男人欲望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小林一茶大概太高兴了吧,每天在日记一丝不苟地记录下自己和妻子的行房次数。例如“夜雷雨。夜三交”、“通夜大雷。四交”、“晴。夜交”、“扫墓。夜三交”等。一天行房三次是理所当然,而且无论行房几次也不厌倦。日记上处处可见他特地入山采摘强精壮阳的药草,或托人寻求焙干蛇粉的记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可见他多想和妻子一起睡。(注:江户时代中期至末期,很流行传自中国大陆的偏方,尤其将保持原形的动、植物放入土器干蒸后,再磨成粉末的偏方极受好评。据说蝮蛇能强精,青蛇能治性病,蝾螈是夫妻行房时的妙方,但不知药效如何。)

五十婿 蒙住头与脸 扇子呵

(五十岁过后第一次结婚,提着酒到左邻右舍通告喜事,既高兴又害躁,只能用扇子遮住头脸)(五十聟 天窓(あたま)をかくす 扇かな)

即便如此,他仍留下上述那首俳句,看来他本人对自己年过半百之后才娶妻一事也感到羞耻。小林一茶会如此热心地和妻子行房,可能不是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性欲。他似乎很想建立幸福的家庭。他甚至在日记上以遗憾的口气描述,自己那么拼命努力,没想到妻子的月事竟到来。

然而,不知是不是妻子阿菊的健康状况无法配合精力绝伦的小林一茶,阿菊于三十七岁过世。她为丈夫生下的四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夭折。小林一茶在五十七岁那年元旦作了一首俳句。刚好是他失去宠爱的长女那年。

恭贺日 不喜亦不忧 吾之春

(目出度さも ちう位也 おらが春)

俳句的意思是,元旦虽是喜日,但我身边发生了各种事,所以我无法由衷恭贺新年。这首俳句反映出小林一茶当时的心情,他已经逐渐分不清自己于婚后到底是幸或不幸,亦是小林一茶的代表俳句之一。俳句中的“ちう位也”的解释有两种说法,一是“中等程度”,另一是小林一茶的故乡方言的“马马虎虎”或“没什么大不了”。季语是“吾之春”的“春”,新春、元旦之意。

为什么小林一茶的孩子各个都无法健健康康地成长呢?根据某学者猜测,小林一茶可能染上了梅毒,再通过妻子,孩子也感染上梅毒。总之,对阿菊来说,长达十年的婚姻生活,可以说几乎都耗费在和丈夫行房以及生孩子这件事上。

日出至日没,阿菊整天被工作缠身。农活、抚育幼儿、打扫、炊事、洗衣等,白天的工作已经够疲惫了,每天夜晚还得忍受小林一茶那怒涛般的攻击。

丈夫一茶终日忙着出游。在家时,晨酌可以喝到变成晚酌;外出时,着一身茶人礼服,在肩舆上摇来晃去地远去。

左邻右舍们都在田里满头大汗地干活。村里人到底会如何看待这样的小林一茶呢?他们的反感当然会弹回到阿菊身上。而且,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反弹到阿菊身上,完全可以想见。

妻子过世后三个月,小林一茶作了如下这首俳句。

真希望 有人发唠叨 于秋暮

(小言いふ 相手のほしや 秋の暮)

想到一茶在六十岁过后,接二连三失去妻子和孩子的处境,这首俳句读来颇令人感到心酸。之后,小林一茶于六十二岁时再婚。这回的妻子也是比他小二十四岁,当时正值三十八岁的阿雪。只是,阿雪受不了一夜要求行房五次的丈夫,过门仅三个月便逃回娘家。

离婚后不久,小林一茶因第二次中风发作,病倒在弟子家,且陷于失语症。即便如此,他依旧精力充沛,两年后,同膝下有孩子,三十二岁的妻子八百女三度结婚。

第二年,一茶的村落发生大火,是一场烧掉八十三家的大火灾。此时,一茶家也遭延烧,夫妻俩只得住在土墙仓房。向来恬淡洒脱的一茶似乎也因此事而十分沮丧,第三次中风发作。同年十一月十九日,于土墙仓房中结束了他的一生。享年六十五。

小林一茶过世时,八百女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次年四月,生下遗孤八多女。八多女于日后招赘,继承了小林家,直至今日。请大家再观赏一首小林一茶的俳句。

猫咪叫 扮了个鬼脸 拍球呵

(鸣猫に 赤ん目をして 手まり哉)

这首俳句的言外之意是有个小女孩在拍手球,猫咪过来咪咪叫个不停,想要和小女孩一起玩,但小女孩对猫咪扮了个鬼脸,继续玩自己的拍球游戏。季语是“拍球”,表示农历春节。

小林一茶生涯留下两万多首俳句,其中,以猫咪为主的俳句有三百四十首,以犬或狗为主的俳句有二百七十九首。

“俳句”是日本古典短诗,由五、七、五三句,总计十七个音节组成,并受暗喻季节感的词“季语”限制,要求严格。原为“俳谐连歌”(由一组诗人轮番即兴创作,每一句都必须与上一句衔接的诗歌游戏)的首句,松尾芭蕉以后成为独立的表现形态,明治时代出现正冈子规之后才改称为“俳句”。

“俳句”的句子很短,简洁含蓄,意在言外,禅味很浓。主要描写情景,让读者自己去意会弦外之音,因而俳句很难翻译成其他语言。这篇文章中的俳句都采取直译方式,不加油添醋,也不刻意加字成“七、五、七”音形式,希望读者只读其意境,莫怪我翻译得过于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