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舞台中央的麦当娜,是一位穿得少一些的广场舞大妈

我也就把舞台中央的她,当成是一位穿得少一些的广场舞大妈。

撰文/张海律,专栏作家

在隔着智能终端屏幕才能算作是风景的当下,却两三小时严格禁用手机,显然是一件泯灭当代人性的“暴政”。尤其是这个风景,还是大型流行音乐演出现场。对不起,贵为全球唯一真正天后的麦当娜,就是霸道地做了一回禁止手机的暴君。而有绝对权力的女王自己,则在演出中间,掏出一台宝丽来,搔首弄姿按上一张,现场竞价。

麦当娜

(一)

作为一个绝对的非麦姐粉,我是在飞抵芝加哥参加电影节的当晚,才得知城中恰有流行天后演出的。心想着反正肯定错过,随便扫眼注定的天价,顺手谷歌了“Madonna Chicago”(麦当娜 芝加哥)的关键词。结果显示:晚上10点半,芝加哥剧院,最低票价含税85美刀!也就是说,我在电影节开幕片《布鲁克林谜案》结束后,还有充裕时间走到附近的这家剧院,于是毫不犹豫订下座位。身旁不少影院观众也在讨论麦姐此次芝加哥巡演的首秀,一位来自巴西圣保罗的影评人羡慕嫉妒恨地说到,“什么!85!美国人干嘛要搞最后一分钟惊喜!我提前两周,花了400刀!在圣保罗看她还得更贵。”

“哪有明星会在晚上10点半开场演出啊!”芝加哥市民们在社交媒体上抱怨着,“这还是星期三,明天还得上班,还让人睡觉吗?”而谁都知道,任性如麦姐,说是10点半,不拖延到11点半就算好的了。

剧场外排队时,有工作人员过来一一验证手机票码,然后给张对应的纸质座位卡。不一会知道了原因,麦姐此次巡演,严格限制拍照录像,媒体也没特权,只有极个别可能来自排演时候的官方图。迈入大门后,每一台手机立即被密封进一个绝无可能自己打开的帆布套子里。

剧场不大,我那位于四层最便宜的山顶座,也不至于离舞台太远,而门外还有一个手机暂用区,值班员会用磁力匙帮你打开密封套,每个观众就有机会在远离演出空间的小露台,暂时在社交媒体上得瑟(抱怨)下现场情况,“完全没可能用手机,10点半过了,没开始的任何迹象。”

10:53,伴随着清脆的打字机声响,以及投映到舞台幕布上的字迹,名为“Madame X”的巡演终于开始。

Madame X

(二)

一名男子以简洁利索的现代舞动作,在渐变为枪声的打字声中,表现着中枪倒下的场面。敲打的字符渐成箴言般的长句,关于没有绝对的安全,关于你所认为自己犯下的罪恶其实并没事实上那么多,并以一句“Artists are here to disturb the peace”(艺术家就是来捣蛋的)收尾。语出著名黑人作家、活动家詹姆斯·鲍德温。

作为投影幕布的前景变成一面巨大而满布疮痍的星条旗,后面实景中的主人公X夫人以电气化的Autotune哀怨起,“每个人都知道那该死的真相,国家满是谎言,人民失去尊严”。虚拟的景和真实的麦姐非常得当而成比例地结合一起。

演出以新专辑“Madame X”中这首呼吁控枪的God Control开场。心想着麦姐毕竟61岁了,电音节拍刚起来时,我也就把舞台中央的她,当成是一位穿得少一些的广场舞大妈。加之开始时除了下面一条清凉底裤,为舞台效果定制的上身衣服实在有些累赘,让整体舞台动作确实说不上利索,也就更像一台华丽广场舞了。索性这番不适没持续几分钟,抛去大衣后,麦姐重归热舞少女,“这是叫醒你的来电,我就像你的噩梦,开启你全新的一天。我们不会就此沦落,新的民主即将产生,那是主的神圣和世俗的色情”。保守的修女舞队和频秀底裤的麦姐混淆一起,一遍遍地在美国国旗下枪战的街头布景中高呼“新民主”。

说实话,对麦姐的歌,我只熟悉早自上世纪80年代的那些金曲,若非舞台、编舞和投映着实惊人,单听最新概念专辑《Madame X》里如此多带着强烈女权思想和政治控诉的电音,是实在难以入迷的。不过,登台的乐手们,尤其一位着吊带裙并吹奏小号的黑人小妞,也以出众的个人形象,将我的感官从眼到耳完全打开。在布鲁克林大桥的布景之下,麦姐也时而打起手鼓,时而弹奏钢琴,当然,更多时候,她是爬在钢琴上卖弄性感。尤其在舞台布景需要转场时,现场更变成一台带有大量荤段子和性器官关键词的个人脱口秀。

“作为一座属于奥巴马的城市,有个老家伙估计你们芝加哥人都不会喜欢吧?他看上去很强壮粗暴,其实那里小极了。对,那就是唐纳德·特朗普!”激进的艺术家,大抵都不会喜欢现任总统。然而革命必然会是流血的,那么现场有医生吗?一扇屏风拉来,麦姐在背后呻吟着装在做妇科检查,“我下面好热啊!”在相当长的演出时间中,政治和色情被说多过唱的麦姐紧紧拴在一起,却也坚定呈现出那种“我可以骚,你不可扰”的女王气质。

(三)

砸重金买最前排区域的有钱观众,注定有着与麦姐互动的机会。这次全美巡演,从布鲁克林始发站开始,麦姐就做好了现场再赚一笔的准备,据说也是为了补贴高昂的舞台布景费。

“我知道不能用手机一定把你们憋得难受极了,而作为你们的女王,老娘自己却带了一台宝丽来相机上台。这趟巡演的每一场,我都会自拍一张,现场拍卖,带现钞的你们,谁出价高就是谁的。”

“我恰好装着3600美刀,可以竞价吗?”麦克风递到第一排某观众嘴边。

“拿出来看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干嘛带那么多现钱在身上?”

“我是位作家。”

“那和我们艺术家一样,都是些见钱眼看的软蛋。靠,怎么还一堆20的零钱?舞台上数不过来,让后面的工作人员来算吧。如果等下看了不到3600,我的保安团队会揍死你。”麦姐用脚把现钞扫到舞台后面。

我是在演出结束后次日才知道,现场竞价宝丽来照片并非是演出方安排,而就是实打实发生的。次日的芝加哥第二场,一位来自蒙特利尔的牙医以8000美元的现钞,将巡演照片拍卖记录打破。而我看的首演中,还有一位前排的巴西粉丝着实想拍出更高的价格,但苦于没有现金,既像是某种安慰,更多是巧合,演出剩下的一半时间中,麦姐用葡语和西语唱了大量的拉丁风舞曲。

(四)

在一队来自西非佛得角的女子歌队登场之后,前半部分的政治和色情脱口秀彻底转调,进入到歌颂生活和呼吁爱护地球家园的正能量时间。

麦姐如今几乎算是搬到了里斯本。起初是为了那个想成为足球明星的11岁养子大卫·邦达,接着,“我彻底成了一位足球妈妈,并完全迷上了里斯本这座城市。”麦姐在舞台上忘情地歌颂葡萄牙首都。据说,这个孩子已经在本菲卡受训,而C罗还曾打电话给麦姐,希望孩子转到其曾效力过的里斯本竞技,却被麦姐和孩子婉拒。

“过去里斯本的水手远行时,因思乡会歌唱,有了一种脚Fado的动听音乐。而我身在异乡,自然也会有乡愁,于是Fado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我的生活。”说话间,舞台布景已换成里斯本陡峭的Alfama区,麦姐隆重引出20世纪最伟大Fado歌手阿玛利亚·罗德里格斯的孙子卡斯帕,并在年轻人娴熟而忧伤的葡式吉他伴奏中,唱起新创作的一首首怨曲。

舞台上再没对政治的愤怒、对女权的声张,两个半小时的演出,也在难得宁静下来的氛围中走向尾声。然而,这毕竟是越老越愤怒的麦姐,再是热爱葡萄牙,也不能让Madame X巡演变成某种自我感伤信息的传递。返场到来,新专辑另一首愤怒的舞曲《I Rise》,在投映中全球抗议场面和被毁坏的星球画面中,以充沛的控诉能量到来。

如同影院正在热映着的《小丑》,麦姐当然知道剧场绝无可能带领粉丝进行革命,艺术家不过是来捣蛋一下的(Artists are here to disturb the peace),再重复了詹姆斯·鲍德温的金句之后,帷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