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了一辈子,不想停下来

柳新生,1937年出生于江苏武进。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水彩画艺委会原委员,曾任安徽美协艺术顾问,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走进柳新生的水彩世界

文/石 墟

我认识柳老大约可以上溯三十年了,这是缘于柳老儿子柳扬是我的室友,由此便开始了我与柳老之间的缘分。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时水彩在普通人眼里还只是小画种,从事的人很少,只记得一次去柳老家玩,柳老不在家,我便偷偷跑进柳老的画室,在非常简陋的桌子上放了一只颜料盒,几支排笔,还有一只毛笔,一块旧毛巾可能是擦笔用的,真想不到那么多绚烂的作品,竟然是这么简单的工具创作出来的。柳老的房间布置到是很特别,非洲的木雕,还有东南亚或东欧淘来的些艺术品,记得沙发上铺的是湘西的蜡染布,很有艺术家空间的气息,那时的我毕竟作为晚辈在艺术上尚不能与柳老更多的交流。

柳老早在八十年代开始就画了许多关于新疆的画,每次去柳老家都偷偷让柳扬给我翻看柳老的画和旅行中的照片。依稀还记得是一张穿红色民族服装年轻美女的照片,柳扬告诉我这是当地的第一美女……会想到王洛宾的歌,在那遥远的地方……这常常也会令我浮想联翩。

在我看来柳老能在美丽新疆找到他的艺术表达方式,这更源于他内心中充满着一颗童真般的赤子之心。老子有言: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讲的就是持有一颗未泯的童心。柳老曾和我感慨过他的童年:夜晚的月亮会跟着走、可以到村口的小河里抓蝌蚪、也可以把萤火虫装在瓶子中放在蚊帐里;上学路上风飘来的稻谷多清香呀!再也回不到童年了……。这让我想到鲁迅笔下的故乡: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少年闰土……,可鲁迅笔下闰土的纯真业已渐渐被现实和世俗给磨灭掉了,而柳老身上的那份纯真又如何保鲜的呢?难道这世间真有庄子所言的姑射神人,可以做到了餐风饮露、冰晶玉洁的超凡脱俗吗?

可惜是当时的我并不十分了解柳老为什么那么热爱画新疆,这直到在多年后邀请柳老的多次闲聊中,才真正地探寻到他为什了。当时柳老的弟弟在新疆汽车厂工作,在那个响应祖国号召开发边疆的时代,人们都满怀着好奇与热情奔赴边疆建设,也有很多优秀画家创作出许多关于边疆题材的作品。柳老那时仅怀揣着从新疆军区开出的一张介绍信,便独自开始了一次次的疆之旅,我也曾有过尝试着一个人独行的体验,其妙处在于这是属于心灵之旅,可以是非思量的、无挂碍的、慢慢品读对待自己的内心。柳老曾告诉我这么说:我的精神世界里喜欢宁静、梦幻、透明、单纯,我在面对雄伟西部风光时,独钟情于哪些洁白的桦林、童话般的白马、草原上的月光、晨曦里的雪山、湖泊的清澈透明、高原的神秘光彩……,正是这些元素使柳老的画有如梦如幻浪漫独特的魅力。

有一次柳老来到阿勒泰哈萨克人的一个村庄,村头的溪水边长着一片美丽的白桦林,于是他想把此景画下来,在画的过程中村里人却告诉了他关于这片白桦林的由来。那是在很早的过去,村里有一个美丽的哈萨克姑娘,家里很贫寒,被一个富裕的地主看上了,就想霸占她,可这个姑娘宁死不从,就在此处的小溪边投河自尽了。第二年在她投河处石头边上奇迹般的长出了一棵白桦苗,村里的人为了悼念她,就把它移植到对面的溪岸上,于是那里渐渐地长出了这一片白桦林。柳老听了非常凄美动人的故事后,第二天清晨就创作那有名的大作《白桦之梦》。听柳老讲完了这个民间故事后,我也便又重新再去看了这幅作品,那一个低头婀娜的小白桦苗,真又好似一个少女在低声喃呢的倾诉着什么……。我也渐渐懂得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柳老一直默默钟情于那么多关于白桦题材的作品了,或许这里有着柳老内心中最深沉的爱。即使在过了二十多年后每每谈及新疆,他的眼睛仍会亮了许多,他会给我描述美丽喀纳斯湖畔的夜晚,兵站营房露天电影的邂逅,篝火照亮了年轻男女的青春脸庞,原野上远处飘来的薄雾,仰躺在柔软草甸上数着满天的星斗……等等,听了孰又能不陶然于其中呢?美丽的新疆给予柳老是太多太多的馈赠了。

柳老出生在江苏武进,早年在沪学画,后随师来皖到有着丰富传统历史文化的安徽皖南。我常常会想说的一句话:“世界只有一种人文叫做江南!”,若没有领略过江南的中国人不能称之为中国人,江南是中国人心里的雅韵,江南是中国人内在的情怀,江南是任何一种文化都不可通约的人文。哪里的渔舟唱晚、雨打芭蕉;那里的清风明月、暮鼓晨钟……,都温和的侵润着、滋养着每一个生在江南的文人与画家的内心,或许正因为此等的缘故,柳老的画中无论是画新疆还是画其他那里,总透露出浓浓的江南味道。这种与生俱来内化于心的气质,不会随情、随景而变的,这一点有点似契合中国画论中“画如其人”之说。江南的山水性灵这也许或是被称之为“柳派”的真正精神内涵吧!显然最高艺术之境界往往是非现实的,柳老把中国文人画中那种重意境的寄情性、遣怀性、写意性,自然的融合到了水彩艺术之中,创作出极富有东方美学精神的水彩画。那里面藏着艺术家的动真心、动真情的诗情和画意、因情境而动人!

固然我们曾经有过践踏诗与画的时代,固然今天全民都在向世俗化进军之路上,今天许多所谓的画家、文化人业已渐渐丧失掉了他们的人文基因,业已悖离了传统的美学价值观,或许总有一些人甚至会厌倦了那些讴歌和不愿涉及到的所谓灵魂深处……,可谁又能泯灭高雅诗意般美好的发芽?这也许是今天柳派得以生生不息、受人喜爱的缘故吧。

柳老其内心中似乎藏着一个古代文人,故常以柳夫子喻己,而我有时觉得柳老更像是个诗人,常能以自身的高洁示人。这好比若新沐者必弹冠,新沐者必振衣一般……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只有慎独惜身,方故能纤尘不染、不与时趋;只有脱除尘浊之气,方得以格调高雅而绝俗。

晚年的柳老不似常人时时忘情于世俗名利之中,而在皖南的古村查济一隅,选择了诗意的栖居。这可不是海德格尔笔下的那类诗,而是东方几千年传下来的有格有韵古诗,这好比柳老的画,不因用了西方的材料就无法呈现一颗东方的心。柳老选的归隐之处是山村脚下的“半柳居”,临溪卧听水潺流,倚松持杖且寻幽。这里却似乎能听到竹林的清谈、似乎能看到陶令的菊篱;这里既无争先恐后之劳顿,又无觥筹交错之伤神;这里是远离城市喧嚣的归去来兮之处。若是心中无诗,哪来此等闲情逸致?

渐渐地随着我自己年龄的增长、加之岁月的流转,也加深了我对生活和艺术的认识,开始懂得些柳老的作品中所蕴育的内涵了。柳老在微信中称我为“年轻的朋友”,看来亦把我视为忘年的朋友来看待了!他又常调侃的鼓励我“石墟不虚也……”,听之若春风化雨,俨然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追风少年了,慢慢地会懂得前辈们能在艺术上取得的成就,源于他们高贵的人格和至真至纯的内心,慢慢地才会懂得若非心中有诗,怎得笔底之画的道理。

石墟

2018年9月于破笔斋

微水墨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