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出中国最好电影的他,是天才还是天真?

近期大众对陈凯歌的评价,是近乎撕裂的。

看过《白昼流星》的,对他摇头叹息。

又因为《演员请就位》,纷纷被他圈粉。

的确很有意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华人大导演里,陈凯歌无疑是最招黑的。

与同样长期占据着国内华语电影C位的姜文、张艺谋及冯小刚相比,他身上带着超脱凡俗的贵公子气派。

这与家境不无关系,受宠且无忧的艺术家庭熏陶,让他从少年时间便表露出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心气儿。

陈凯歌文笔极佳,文学素养极高。

他的自传,也可以称作他的自省,《少年凯歌》,豆瓣9.1分。

他的文字独到精妙,放到今天看,也依旧好过国内太多自称作者的「作者」。

如果来写公众号的话,成为头部大号没什么问题。

时至今日,他在08年「竞标」奥运会开幕式时背诗的囧事,还免不了拎出来被调侃一番。

早年,报考北大中文系失利之后,他只好报考北电导演系。

面试,老师问起「电影节奏」,陈凯歌不明所以,但还是硬着头皮瞎扯一通。

他的嘴皮子着实厉害,后来媒体圈流传了一个段子,有记者采访陈凯歌,不仅采访时十分顺利(要知道有好多记者采访姜文时当场被教育哭),结束时还能带回陈凯歌手写的两页纸的「回答要领」。

结果没想到,北电面试折了。

陈凯歌有些挫败,心想继续去北京电影洗印厂工作罢了,不曾想峰回路转,北电扩招,时隔两天,他再次收到了复试的通知。

就这样,一心想当文人的陈凯歌,正式与电影结缘。

时至今天,他的文人气依旧很重,带着一份知识分子的自持,他是想当艺术家的,这种文人气,顺着他的电影传递出文化底蕴。

拍的第一部片子,就是震惊世界的《黄土地》,前所未见,前所未有,那时候,张艺谋是他的摄影。

之后的《孩子王》,也拥有逼格极高的艺术风格,完全显现了他的艺术野心,那时候,顾长卫是他的摄影。

《荆轲刺秦王》,继承黑泽明衣钵,深具侠客气质,充满东方写意大手笔。

他更像是一个乌托邦美学的忠实拥护者,在他最好的电影《霸王别姬》里,我们看到革命美学与个人伤怀的美丽结合,这是一次浪漫与残酷、陶醉与虚无的双置。

毋庸置疑,《霸王别姬》是中国最伟大的电影,没有之一。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凯歌后期的所有作品,都被另外拎出与《霸王别姬》相比,末了,还不免发出一句「江郎才尽」的感慨。

更有不少影迷认为,《霸王别姬》是陈凯歌拍过的,唯一的好电影。

在戛纳捧回金棕榈之后,因为某位大人物的默许,在不允许大张旗鼓宣传的前提下,它曾在国内某些城市小范围上映。

《霸王别姬》里的背景,是时值动乱不堪、波澜起伏的近现代中国,那个时期的灰暗过往,正是陈凯歌的童年。

而父亲,在陈凯歌的童年,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1966年,陈凯歌的父亲陈怀皑,被打成「反革命」,年仅13岁的陈凯歌受到「划清界限」的怂恿,上台「揭发」并打了自己的父亲。(据《少年凯歌》记载)

《少年凯歌》里他那样说:当你开始以为对世界很重要时,这个世界才刚准备原谅你的幼稚。

这也或多或少造成了他之后的电影里,父亲形象的残缺。

《霸王别姬》里程蝶衣不知生父;《风月》里忠良父母双亡;《和你在一起》里刘小春只见养父;《荆轲刺秦王》里嬴政弑父;《赵氏孤儿》里赵武生父被义父所杀,由养父带大。

就连那部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的《道士下山》里,都有这样一幕,彭乾吾看着病榻上的父亲,一脚踹在镜子中的父亲倒影上,镜子残碎。

陈凯歌的作品,大多都是他自身内心世界的折射。

他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这些:拍师兄弟关系,拍拜师学艺,拍父亲形象的残缺或破裂。

其最好的电影,乃至最好的角色,都是男性,他拍他们的意气风发,凌驾年代之上,眉眼间睥睨众生。

但他又拍他们饱受摧残,极尽压抑,拼命反抗,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乃至粉身碎骨。

《孩子王》里起身反抗的老杆;《道士下山》里欲望难抑的何安下;《无极》里被体制欺压的昆仑;《风月》里在黑暗中独自毁灭的忠良;《百花深处》里精神崩溃的冯先生;《霸王别姬》里受尽磨难的程蝶衣…

他们处于现实与幻境的交点,守着理想与混浊的欲望撕扯,在黑暗中与光明相互吞噬。

的确,《霸王别姬》之后,他的很多电影,总是「端着」。

这种「端」,与王家卫的「端」全然不同,

陈凯歌的端,体现在他总是喜欢谈人生,聊哲学,大谈道理,有种故弄玄虚与阴阳怪气之感,却总是少了点腔调,最终呈现的结果是支离破碎。

2005年,陈凯歌拍出了那部将他彻底拉下神坛、落入泥淖的电影,《无极》。

口碑崩盘之后,陈凯歌不服,他扬言:五年之内你们不懂《无极》,以后就明白了。

如今,十四年过去,依旧有人守着五星,也依旧有人给出一分。

原因在于,在电影中,他太爱用意象了,而他在这些意象上的理解,却难与观众同步。

就像备受诟病的《白昼流星》一样,他用了大量意象,导致前后部分割裂严重。

那颗流星,本该与神舟飞船紧密契合,可他偏带着一如既往的少年情怀,借一个寓言,将流星意指为两位少年的希望。

大漠孤烟,三人骑马朝着日出驰骋,金光渐显,用最原始的交通工具「马」去追逐现代文明科技「飞船」,这一幕,成了整部电影中最浪漫也最写意的一景。

这也令他成了七位导演中最突兀的一个,即便触电主旋律,他也一如既往地在现实中拥抱诗意。

他在意、追求且动心的,从来都是精神上的浪漫,狂热的浪漫,肆无忌惮的浪漫,恣意妄为的浪漫。

在他于《演员请就位》里说出那句「电影是细节的艺术」之前,他在媒体面前,总是那么自信地说:「电影是表达的艺术」。

他太追求艺术上与精神上的共鸣,却在一定程度上丢弃了俗世「真实」的力量。

也正是这种对浪漫的狂热追求,让他的电影不自觉就推远了与观众的距离。

再说一部陈凯歌不那么浪漫的电影,《百花深处》。

看名字,便知是凯歌手笔,十分钟,讲述了一个苦守废宅的疯子冯先生,在面对一片荒地和一棵老槐树时的苍凉,这是陈凯歌的人文关怀

继而,借着搬家工人之口,道破「城市拆迁变革」的主题,又以冯先生的嚎啕大哭,搭配鼓声、笛子声、花瓶破碎的背景声,将主旨上升至传统保护的艺术高度,这是陈凯歌的时代反思

发现没,在他好的电影里,关注的都是人如何与命运做斗争,以及如何打败时间的侵蚀。

《无极》之后,时隔12年,陈凯歌再拾奇幻题材。

为了兑现那个「大唐梦」,陈凯歌导演调动了极其庞大的资源。

花了二亿五千万成本,用时六年,在湖北襄阳搭建了一座1:1的长安城,光种树就种了两万棵…交出了史上最昂贵的诗词鉴赏作业。

他要用堆金砌银的景,勾勒出贵族的「极乐之乐」,要用一部《妖猫传》,守住属于导演的风骨和底气。

很多人说《妖猫传》平庸至极,我却觉得绚烂无比,畅快淋漓。

以「翠翘金雀玉搔头」中的翠翘作细节,以「不见玉颜空死处」作悬念,让我们看到白鹤齐飞、以酒柱池、雅俗共赏、浸沐着盛唐荣光的极乐之宴。

恢弘、壮丽、哀婉、诗意,东方美学,被运用到极致。

白居易在面对《长恨歌》被质疑时,哽咽:「我知道我写不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我可以一辈子活在李白的阴影里,但你不能说我的《长恨歌》是假的。」

读起来,这李白又何尝不可是《霸王别姬》,这句话又何尝不可是陈凯歌的独白与投影。

他既能拍出《孩子王》《霸王别姬》这样厚重写实的现实主义佳作,也能拍出《荆轲刺秦王》《妖猫传》这类极具艺术野心的写意先锋性电影。

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陈凯歌是目前中国最具诗意,最具人文关怀、最具艺术野心的导演。

他说:浪漫主义它对我就像是一种发烧,烧发了之后会觉得生活特别美好。

陈凯歌和程蝶衣一样,都是一名纯粹的理想主义殉情者,殉情殉美殉理想,不疯魔不成活,执着地追求着属于他的浪漫主义,等待共鸣。

喜欢他的说他浪漫天真,讨厌他的说他幼稚平庸。

他具有超乎常人的电影追求,我们看到他身上隐隐展露的大师风范、美学造诣、民族自信和浪漫情怀。

他的身上有着独特气质,这种气质,是重述中国人文化密码的野心,他的身上有着独特的坚持,坚持用电影,去输出中国文化的壮丽。

踩在现实的寸土上,他要的,从来不是俗世的真实。

他要的,是带着现实基因的、惊心动魄的,纵情生死和无忌爱恨的浪漫。

想起梦枕貘在《妖猫传》那句:

一只脚在圣界,一只脚在俗界。

然后,以两脚支撑住自己的中心。

坦白地说,我很喜欢这样一个浪漫至极,天真至极,热爱至极,偏执至极的陈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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