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苹果乐园》之后,一个曾经红过的女演员,后来怎么样了

“35岁女演员困境,我并不能感觉到。这个东西有点类似‘七年之痒’,干嘛非要用别人划定的标准来约束自己呢?痒了就是痒了,不用等七年也能痒。对我来说,困境早就开始了。”

演员馨子不是当红的小花,在日新月异的演艺圈里,她只短暂地火过一阵子。童年记忆之外,在普通观众的视野里,她几乎“消失了”。

馨子周围不缺传闻。她本名叫楼安琪,几乎所有的报道里,她的走红路径相似:因为家里有钱,她被塞进了《红苹果乐园》的剧组。而她的“消失”,则被归结于“父亲”楼世芳的“东窗事发”。

如今提起这个名字,一部分人会怀念《红苹果乐园》和那个偶像剧还能掀起全民讨论的年代。一部分人会惋惜,觉得她本可以更红。更多的人会好奇,馨子去哪里了?她还在演戏吗?

10月,一档综艺的几个镜头将演员馨子重新带回观众视野。她作为品牌方的临时销售顾问来到节目现场,这引起了一些娱乐自媒体的解读——曾经红极一时的偶像剧、无数90后童年记忆的《红苹果乐园》女主角,如今“沦落为柜姐”。

不过,这件事没有引起多大水花,更是没能登上微博的热搜榜。对这个早已在普通观众视野内“消失”的女演员而言,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还挺好——“不想上热搜,吓死了。”唯一让她觉得有点生气的是,一些人说她“沦落”为柜姐,她觉得这种用词,是对他人职业的不尊重。

11月,每日人物在横店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刚从剧组收工的馨子。窗外,是万盛街愈发热闹的夜晚,而在屋内,馨子敞开聊了近两个小时,关于30岁的“不当红”女演员该如何生活,关于这么多年来始终绑定的传闻,也关于在演戏和传闻之外的这些年,她过得到底怎么样。

以下是她的自述。

文 |史千蕙

编辑 |萧祷

运营 |小翠

1

现在大家了解到的馨子,是什么样的呢?我平常不会主动看与自己相关的新闻,不过会有粉丝转发给我,有一些标题很惊悚,比如,馨子破产啦,混得很惨,要帮父亲还债什么的。

我之前从来没有解释过,因为懒得解释。只是因为我姓了木字旁的楼,所以大家都说我父亲是楼世芳。天,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楼世芳是谁,他年龄够当我爸爸吗?

最有趣的是,这个说法恰好说得通。它是对普通观众而言非常合理的解释:一个长得不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当时还没上大学,也没学过表演,结果拿到了偶像剧女一号的角色,那部剧还爆红了,背后一定会有什么秘密。你看,这个传闻是可以自圆其说的,它满足了大家对这个职业的一些浅层的想象。

其实在拍《红苹果乐园》之前,我父亲就已经意外离世了。我基本不说这件事,是觉得没有必要。我感觉,作为一个正常人,到处去跟人家说,我爸死了,我是单亲,多傻呀。别人可能听了又要说,哎呀,好可怜,那么小就没爸爸了。可是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才14岁,那个伤疤早就不是伤疤了。

以前我去录节目,也有人拐弯抹角问我父亲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他们是想问我父亲到底是不是楼世芳,还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单亲家庭出来的。

关于父亲的误会和传闻一直存在,现在我已经懒得管了。假如我现在去发一条微博,说其实我爸不是楼世芳。哇,大家说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早就习惯了,现在又要费一番功夫来讨论我,搞不好还要上热搜,算了,我想想都害怕。随便吧,你们就当我爸是楼世芳吧,听起来多牛啊。

馨子上综艺。图 / 网络

2

我的入行和当年的走红,其实都是机缘巧合。

17岁的时候,我跟着一个老师学声乐。说是学声乐,其实就是唱歌,唱着玩。有一次,声乐班里一个女孩子本来要去参加当地电视台的模仿秀节目,可她当天临时有事,就拜托我去,我就上去唱了一首王菲的《我愿意》。

恰好,我后来的经纪人陪艺人来做评委。节目中场休息的时候,评委休息室的灯爆掉了,她来选手的休息室里换衣服,碰到了我和我妈。

经纪人当时正好在为《红苹果乐园》选角。她对女主角的期待是,稍微干净一点,长得清纯一点,但不能太好看。毕竟那个剧情换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来演,会让观众有点不舒服。

那个经纪人是个非常感性的人,她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感觉对了,就直接跟我妈说,“我想找她拍戏。”过了两天,她把剧本寄给了我们。就这么开始拍第一部戏了,跟玩似的。我们几个小演员,当时都没学过表演,每天一起嘻嘻哈哈的。现在回头看,天哪,太可怕了,真的挺烂的,镜头在哪,光圈在哪,要怎么做动作,怎么念台词,什么都不懂。

那会儿本来是暑假,结果我们进了剧组,剧组的生活对当时的小孩来说是很难想象的,每天四五点就起床化妆,夜里十一二点才能收工回去睡觉,第二天又是这样。

有一段时间大家状态都不太好,五个男孩子里面还有人生病了。我也热得要中暑,那个剧又有很多在户外的场景,到处是草丛,我被咬了一腿的包,痒,抓得到处是血。

其实剧组里的大家都很宠我,我管他们叫叔叔阿姨,他们都把我当成小孩看。但我那会儿不懂事,有一天我受不了了,一烦躁,就想,凭什么我戏最多,为什么有的场大家都可以休息,就只对着我拍。

我们换衣服的地方是一个帐篷,那天我就跟服装组的老师抱怨说,我太累了,不要拍了。老师安慰我,乖啦,还是要拍的。结果在帐篷前门换好衣服后,我就背着书包从后门溜出去了。然后手机关机,那会儿用的还是个红色的诺基亚。

这场出走持续了一个白天,一直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妈把我找出来了。我记得很清楚,正逛到淮海中路那里,她找到我,让我回去。我不肯,大哭,说我再也不要拍戏了,我不要回去。我妈说,我当时问过你要不要拍,你自己也想好了,是你自己签了合同的,你必须负这个责任,最起码这部剧你得拍完。

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我妈拽着我回到剧组,把我交给经纪人,说,对不起,小孩不懂事。然后我发现,因为我任性地出走,那么多人,灯光老师,摄影老师,还有好多现在我已经忘掉名字的人,都在那里等着我,一等等了七八个小时。大热天的,站在学校里。

没有一个人责怪我。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今天没来,我还没办法出去给我孩子过生日呢。我一下就又哭了。那个时候我刚开始演戏,我不明白什么叫演员,什么叫责任感,我哭因为觉得自己撂挑子,让这么多人等着我,太惭愧了。等我后来重新回到这个行业,我才明白,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所谓演员的职业道德,可能就是从那件事后才有的吧。

《红苹果乐园》剧组合照。图 / 网络

到现在,我拍了十几年的戏了,我非常肯定自己是一个演员,我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演员而已,不是什么“圈内人”。我始终觉得,没有任何人属于娱乐圈,演员只是一份工作。填职业的时候,银行工作的人不会填“金融圈”,而是会写具体的,柜员或者别的什么,我写下的是“演员”。

这也是为什么,在看到有人说我“沦落为柜姐”,我会觉得有点气。在那个综艺里,我和一些柜姐呀,美妆博主呀,有了一些交集,也处得很不错。我发现她们非常专业,也很能吃苦,穿着高跟鞋一站站那么久。在每一个行当里做到有成就感都很不容易,不存在什么“沦为”之类的说法。那样说太不公平了,我自己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演员而已。

《红苹果乐园》中的馨子与黄圣依。图 / 豆瓣电影

3

我的人生有一半的时间是作为演员度过的,但现在看来,恰恰是那些工作之外的部分,构成了真正的我。

我的微博认证里,除了“演员”外,还有一个是“vlog博主”。做vlog完全是为了我的粉丝们。我是很懒得经营微博的,以前都不怎么发,一直到2016年,我生日那天自动推送的微博下面,有一千多条留言,好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也有好多人说,你多发发微博吧,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这件事给了我蛮大的触动。原来我真的有这么一票铁粉,对我这么懒的人也不离不弃。当时我正好有看到国外一些博主剪vlog,我就觉得,这个方法似乎还不错。反正我也不喜欢拍照,但对拍视频我不抗拒。如果剪出来的视频,能让大家知道我最近在干嘛,又能给他们一些实用性的帮助,那我为什么不去做呢?

那个时候,国内没几个人做vlog。我周围不少人劝我别弄这个,他们觉得我是艺人,还要拍戏,这样不太好。况且那个时候,vlog没有流行开,谁也不知道它之后突然就红了。后来有人跟我说,哇你好有远见,我只能说,我不知道它会火,就算知道,我也不是冲着会火去做的。

做vlog的最大收获是让我确信自己拥有一帮粉丝。我的每条视频都在10分钟以上,有的将近半小时。说实话,我自己看别人的视频都不一定有这个耐心。但他们会看完,会很认真跟我讨论视频的内容,我也会点开那些眼熟的粉丝ID,看一看他们最近的生活。

最近我迷上了拼图。两千块的拼图,每天拼四五个小时,得五六天才能拼完一整张。我有一个专门的桌子用来拼拼图,这是一件非常讲究专注力的事,四条边拼好之后,就得给颜色分区块,一开始你看每一块都长一个样,慢慢地就会有大局的观念,沿着缝隙找到每一块应该在的位置。最后一片卡上去的时候,哇。

拼完了我就拍个照,然后拆了,放在一个袋子里,抽奖送粉丝。

我非常享受这种需要调动全身专注力的事。比如拼拼图,再比如做饭,提前一周定菜单,提前一天准备食材,排兵布阵,哪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剩下几分钟的时候开始蒸鱼,鱼蒸熟了那边排骨正好收汁,最后同时端上桌。

其实演戏也一样,需要投入。不只是说,action一声令下,镜头对准,就要立刻进入角色。还有更多的。

我其实是一个蛮低欲望的人。一路走来,我一直在一个比较自我满足的状态里,只是演戏而已。但如果想红,其实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混混圈子,不只是说喝酒、应酬,还要跟人打交道。不少人跟我说,你得去问人家要联系方式,你过节要给人家送礼啊,问好啊……你要多刷刷存在感,发发社交网络平台,要不别人会把你忘掉。

事实证明,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因为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从红到“糊”的。我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往“下”走的。

图 / 馨子微博

4

入行之前,我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演员,而现在,我想象不到自己除了演员还能做什么。

这两年大家都在说影视行业的寒冬,其实对我影响不大。我一直生活在冬天,又怎么能说最近好像格外冷呢?

35岁女演员困境,我并不能感觉到。这个东西有点类似“七年之痒”,干嘛非要用别人划定的标准来约束自己呢?痒了就是痒了,不用等七年也能痒。对我来说,困境早就开始了。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最尴尬的一点就是不够好看,递资料的时候,和一堆简历摆在一起,我的脸明显缺了点戏剧表现力,又一眼能看出来我不是北电中戏这样的科班出身。

拍完《红苹果乐园》之后,我常去论坛搜自己的名字,看别人对我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喜欢,就一定有人说不喜欢,说丑啊,胖啊,家里投钱啊,走后门啊……看了之后深受打击。后来我就不看了,十条评论里如果有八条在夸你,另外两条在骂你,通篇看下来,你只记得那两条恶评。何必呢?这对我的工作本身没有任何帮助啊。

刚入行的时候,我和家里人作为“圈外人”,对演艺行业水深这件事,其实是不了解的。我妈妈觉得,你在上海拍嘛,家就在附近,每天收工之后她会来组里看看我,带饭给我吃,然后陪我一起睡觉。我第一个经纪人的女儿和我一样大,对我来说她像我的第二个妈妈一样,给了我很大的安全感。我在她的公司里待了12年,从来没有陪吃饭或者陪喝酒。

我周围的环境,一直是熟悉的,干净的,安全的,我被保护得很好。这么多年来,我没有离开过上海这一片,没有离开过家人身边,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舒适区。我只把演戏当成一份工作,自然也不会是走红的那个。

其实有时候想一想,不红也好。我现在的状态很舒服,很平衡。我可以和我那一小撮粉丝玩得很好,甚至还有一个小号专门和他们互动。我可以每年就拍两三部戏,剩下的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和家人。我可以出去玩,研究每一条vlog要怎么拍。每天花大量的时间打扫卫生,剪视频,拼拼图,每个周末做一桌子好菜招待朋友们。

我觉得大家对我的评价里,有一条是对的:一个曾经很火的女孩子,到后面就没有声音了,销声匿迹了。这就是我啊。

那场“红”,其实根源并不是我,也并不是那一部剧,而是在当时观众需要这个。当时被选中的幸运女孩如果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换了别人,也会一样走红。这件事,和今天的我没有关系,我只要演好当下的剧就可以了。

我想演员是一个可以持续一辈子的职业。我演过纯情的、疯疯癫癫的,也演过坏到骨子里的。我喜欢自己演过的每一个角色,每一次拍戏我都很开心,一直都有新鲜感,从不会觉得无聊。今年我34岁,以前我演小女孩,演妹妹,以后我可以演母亲,演妻子,演老太太。只要还有角色可以分给我,只要还有戏可以拍,我可以一直待在这个行业里,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小时候我想红,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也会因此焦虑,两三个月没戏拍,我就想,完了完了,再也没有人来找我了。现在我不能说自己不想红,作为演员这么说的话也太做作了。但我更想享受拍戏本身,五四三二一,action。至于喊了cut之后发生了什么,观众们不在乎,但我也一样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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