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思纯究竟尬在哪儿?

2016年,马思纯和周冬雨一起入围影后。

颁奖嘉宾冯小刚打开信封,念出了名字——“周冬雨”。所有人都涌上去祝贺周冬雨,马思纯也站起来,微笑着为周冬雨鼓掌。冯小刚紧接着一个大喘气,“还有一位,马思纯。”全场尖叫,马思纯突然掩面,激动地哭了。

站在台上,周冬雨很骄傲,举着奖杯说,“我们家没有一个搞电影的,我觉得特别光宗耀祖。”马思纯感谢了一圈人,话锋突然一转,“妈妈,我特别想结婚这事,你一直都知道。”

性格决定命运,短短三年过去,当初同一起点的影后,渐渐有了差别。

最近有微博网友说,“周冬雨的演技一直给大家带来惊喜,马思纯的演技却忽高忽低,在新电影里尬到不行。”马思纯本人在留言里问:“我的演技到底怎么尬?请指教。”

亲自下场怼网友,能感受到马思纯的失落。她主演的《大约在冬季》,接在《少年的你》后头上映,评分和口碑都差了一大截。当周冬雨不再扮可爱开始关心社会议题的时候,马思纯还沉醉在女文青的青春疼痛里要死要活。

周冬雨一开始演《少年的你》,并不容易,27岁的她要演一个17岁被霸凌的高中生,要穿校服要剃光头,每天还要被导演数落,“我再也不想看到周冬雨。”

“由内而外地不要有任何自己的影子和自己的这种内心戏,真的太难了。我都瘦了。”周冬雨拍《七月与安生》的时候非常轻松,但拍《少年的你》的每一天都很沉重。前期为了找准状态,每次拍戏都要一点一点地磨,从眼神说话,到走路姿势,周冬雨都会被导演一遍又一遍地矫正,硬生生地把她从古灵精怪的安生,掰扯成了隐忍倔强的陈念。

周冬雨演了许多场哭戏,拍了许多次镜头特写,每一次的表情变化幅度都不大,却能在细微之处传递出不同的感情,还特别有情绪感染力,这是周冬雨的巨大进步。她终于不再用泛滥的少女感去博取观众的好感了。

导演曾国祥,功不可没。他总是有一种能力,可以把二流的青春小说,改编成一流动人的电影,不滥情,也不矫情。

离开曾国祥的马思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中了青春疼痛爱情的流毒,无人能解。

电影《大约在冬季》根据饶雪漫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来。马思纯是第一批看了小说的人,书里一句话“这世上所有的死别,都好过生离”,让她哭了很久。

后来,马思纯主动跟饶雪漫说,她要演女主角安然。

这个安然呢,看上去就是一个典型的文艺女青年。她的身份是北师大才女、杂志社编辑,被周围所有人孤立欺负,但内心依然温暖纯良,不舍爱与自由。去听齐秦演唱会的时候,安然邂逅了霍建华演的摄影师齐啸。两个人只见了三面,就爱得难舍难分。

爱着爱着,齐啸突然就回台北了,安然突然就怀孕流产了,两个人突然就被异地恋打败了,齐啸突然就有家室了,安然也突然看上身边备胎结婚了。这还没完,二十年过去,备胎死了,两个人的爱恋又死灰复燃,儿女突然要为他们安排晚年。

港真,这种虐恋情深的戏码,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看一看爽一下也就完了。可怕的是,马思纯演完还对这个角色念念不忘,“安然最让我欣赏的一点,是她在爱里的成长。她像我们大多数人一样,曾认定有爱就可以地久天长,但不同的是经历世事后,她仍然可以为她认定的爱情披甲上场,她有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那种英雄主义,不够理智,却也不盲从。”

男的渣,女的蠢,二十年后还来一发回头炮的故事,愣是被马思纯看出了爱的英雄主义。她似乎总对俗世中的饮食男女,有一种美妙的误解。

2014年,马思纯和春夏都想演饶雪漫《左耳》里的黎吧啦,那是一个叛逆又美丽的坏女孩。

春夏给饶雪漫写了一封四千字的自荐信,讲她22年的人生。父亲死在牢里,小学偷东西被抓,中专尿床,上班后被老板带回家强吻,五年级开始恋爱,这是活生生的吧啦啊。

饶雪漫也被打动了,春夏得到了试戏的机会。但最终出演吧啦的却是马思纯。马思纯有婴儿肥,一张圆脸,大大的眼睛,“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想红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坏女孩。

但她有一颗渴望叛逆的心。

马思纯很向往成为特立独行的文艺青年。她曾经当众随口背诵韩寒的《三重门》,自曝大学时在课堂上写小说,写男女主虐恋那种,微博也经常摘抄金句分享感悟,十句有九句都跟爱有关,拍照一定要去山野大海,钟爱45度眯眼仰望天空,人生三大愿望是 “ 写一本书,导一部电影,嫁给一个好的爱人 。”

重点是第三个愿望。马思纯爱写字,也爱演戏,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好好“爱”一场。

早期去上演员的巅峰对决,马思纯挑的第一个本子就是《半生缘》,还找了许鞍华来指导。她演顾曼桢,秦昊演沈世钧,两个人重新诠释十几年后昔日恋人阁楼相遇那一段。

马思纯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色大衣出场。这一点就很不符合人设。曼桢本身性子就温柔文弱,像个高中女生。与世钧分开后,生活艰难,为了孩子不得不忍辱与姐夫祝鸿才生活在一起。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穿一件招摇的大红色外套出门?

当世钧抱着曼桢懊悔不已的时候,马思纯仰着脸,流着泪笑着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这样的纯情,让我以为这不是一对沧桑的中年人,而是闹别扭的中学生。

电影《半生缘》的片尾,也有这一段,吴倩莲穿了一件深红的外套下楼,那是“碎牛肉的颜色”,黯淡,陈旧,了无生气。

饭馆里,曼桢与世钧讲起过去的误会,错过,后悔,世钧无能为力,只能握着她的手说,“我再想想。”曼桢也很无奈,最后说了这句,“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这一句是哀莫大于心死,是物是人非后的惘然,所以吴倩莲没有哭,只是把脸别到一边,不敢抬眼。

显然,马思纯误读了张爱玲。编导问她,“怎么看待顾曼桢的爱情观?马思纯说,希望她再勇敢一点。

她以为张爱玲写的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家族显赫的你,却在爱情中卑微到尘埃里。”完全没读出小说里的悲剧时代,人性的幽暗曲折。

演过祝鸿才的李立群都看出了这种本末倒置的错位,站出来说了几句,“张爱玲前半生作品都是在强调一件事情,讲那个封建的时代,女性的处境。张爱玲不是在让大家享受一个爱情故事,是通过一个残破的爱情来谈女人的处境,多么需要被重视。”

句句恳切,但马思纯似乎没听进去,依然仰着头,一脸沉醉爱情的样子。姜思达忍不住敲敲她,“姐你怎么就和张爱玲杠上了呢?”

其实演员演戏,最怕就是自己把自己演感动了。就像何冰在《圆桌派》说的,“演员演的不是情绪,是行为是动作。人在生活当中即便是激动了有情绪,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控制情绪,而不是释放情绪。”

但马思纯一演这种爱情戏,就控制不住地要奔泻千里。她和佟大为重演《李米的猜想》,也是一入戏就哭得稀里哗啦。佟大为念台词的时候,她也不接戏,就埋下头去,自顾自地哭,哭得台词都说不清楚。

演完之后,马思纯也久久出不了戏,站在台上不停地流泪。她很喜欢仰着脸泪流满面,然后挂上一个韩式半永久笑容,看起来很投入,却不动人。因为她演的始终是恋爱中的她自己,不是未得到,就是已失去。

她的执念就是,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

有时候,演员需要生活的重锤来清醒一下。

春夏没演成黎吧啦,后来在《踏血寻梅》里演了一个援交妹,拿了金像奖影后。王佳梅自卑而敏感的样子,正像春夏自己。那时也是春夏的人生低谷,没钱没出路,窝在胡同里的,一躺就是一天。

周冬雨能在《少年的你》里演活一个单亲家庭的底层少女,大概跟她自己的成长经历也有关系。父亲早逝,母亲收入微薄难以持家,后来带着她改嫁。早当家的周冬雨一直都很早熟,她说自己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期就是高中,每天都想死。

马思纯的问题就是她的人生太顺了,也太幸福了。父母恩爱生活优越入行又有小姨关照,长得就是一副从来没受过欺负的样子。当初为了演黎吧啦,她只能从家里搬到外面一个人住了三个月,跟父母和生活中的朋友基本断了联系,跑去夜店体验生活。

“我喜欢在情感上或者在人生中有一定程度破碎的人。”就像姜思达永远没法和谢娜成为真正的朋友,马思纯也真的演不了张爱玲。

最适合她演的,还是福子,胖乎乎的,吃嘛嘛香,笑起来有一种天然的敦厚温暖。可惜壮实的她,偏偏爱挑一些悲凉的冷清的人生有一定程度破碎的角色来演。

马思纯31岁生日的时候,饶雪漫在给她的信中写道,“当你在王府饭店委屈地看着齐啸,红着眼睛说‘我不逼你,我也舍不得逼你’的时候,我知道这个角色注定要如黎吧啦一样,与你纠缠一生。”

爱情,大概是马思纯人生中唯一的痛苦来源,也是灵感来源。马思纯在《七月与安生》里最有爆发力的一个瞬间,就是在浴室里撕开自己的衣服说,“家明就喜欢我这样的,土的。”

倾其一生都纠缠于爱情这一件事,是什么样的体验?

《大约在冬季》里,马思纯一口气从19岁演到了将近50岁,但眼神没有变过。那依旧是一个纯情少女的眼神,憧憬着爱情,很单纯,也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