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颖:写在诺奖作家辛格诞辰115周年上

在中国读者中掀起诺奖热潮的第一人辛格出生于1904年,今年是他诞辰115周年。至于他的具体出生日期,有三种说法,其中之一便是11月21日。对这位令余华、苏童等国内大家赞赏不已的世界文豪,纪念他的最好方式就是走近他与阅读他。今天,我们便分享译者韩颖老师的解读文章——

回望的瞪羚

文 | 韩颖(《辛格自选集》主要译者、北外博士、哈佛和牛津大学访问学者)

“赶快呀,我的良人,如瞪羚或小鹿,奔向香草山!”这是《圣经·雅歌》的最后一节。犹太教神秘主义巨著《光辉之书》在释义此节时指出,瞪羚与小鹿跑出一段,便要回头。

美国犹太作家艾萨克·辛格总让我想起那只回望的瞪羚,不仅因为照片中的辛格常常瞪着大大的眼睛,更是因为辛格总以笔墨回望着传统。

辛格出生于波兰的犹太家庭,他曾说,在他的家里,所呼吸的空气都是宗教。其父其弟都是哈西德派(Hasidism)拉比。哈西德派是18世纪兴起并流行于东欧的犹太神秘主义团体,强调学习《托拉》与热忱崇拜相结合,修复人与上帝的关系。“哈西德”一词意为“虔诚”。辛格的母亲也自来拉比世家,却属于米特纳吉迪派(Mitnagdim),该词意为“反对”,所反对的就是哈西德,尤其反对哈西德派如痴如狂的激情,强调理性和拉比权威。这两派因要面对新兴的共同敌人而逐步和解。这个共同敌人就是18世纪下半叶兴起的哈斯卡拉运动,即犹太启蒙运动。该运动主张学习当地语言文化,改革犹太教育,学习世俗知识和实际技能,融入当地社会。将启蒙带入这个拉比家庭的是辛格的兄长伊斯雷尔。父亲常责备母亲的理性导致了儿子的离经叛道,母子之间则常常在厨房展开哲学辩论。正是伊斯雷尔将辛格引上了世俗文学的道路。兄弟二人在意第绪语文学界都是成绩斐然,艾萨克·辛格还在1978年获得了诺贝尔奖,可他们的父亲却不愿承认这两个不肖子是以写小说为生,嫌他们背离了家族传统,宁愿对外人说他们是给报纸写文章的。

从这样的家庭走出的辛格矛盾重重,传统与现代、宗教与世俗、虔诚与反抗纠缠不清。在辛格的这本《自选集》里,有狂热的拉比、痴情的男女,也有让人恨不起来,也怕不起来的邪灵附鬼,更有彷徨于都市间,身陷各种尴尬的现代人。

书中处境最为尴尬的莫过于《甲壳虫弟兄》中的“我”。这位主人公来自纽约,正在圣地旅行。很快他厌倦了神圣,开始寻找不那么神圣的冒险。他在特拉维夫遇到了旧日的情人道莎,随她回了家。一番激情过后,他去房顶上厕所,往回走时却发现道莎的疯子情人回来了。此时的他赤身裸体在房顶,无路可逃。虽然恐惧、焦虑,他更觉得好笑。一只大甲壳虫爬过脚边,他竟与之产生了同呼吸,共命运之感。厌倦了神圣的他,在这最不神圣的时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宗教热情,“我站在房顶上,下面这片土地是上帝赐予的,还给那一半未被消灭的子民。我处于无限空间中,无数的银河环绕周围,我被夹在两个永恒之间,一个已过去,一个还未到。或许什么都没有过去,已经成为过去的或即将成为过去的如巨幅经卷在宇宙间铺开。”过去未去,未来已来,无数无限的空间与无始无终的时间正是那巨幅经卷所记载的上帝创世。面对永恒,屋顶上这个一丝不挂的受造物如何不被折服?他向父母道歉,祈求上帝宽恕。最终他与那只甲壳虫都脱离了困境,得到了又一次机遇。

欲望本是人之常情,但不加制约,便会将人导向困境。犹太教以律法来制约欲望,以神圣来统御世俗,然而受到启蒙运动影响的犹太人将律法、神圣都抛在了脑后。《三次偶遇》中的“我”是辛格的化身,为了使读者相信这一点,他特意加入了许多真实信息,包括做编辑的兄长,以及兄长安排他做校对等。这位辛格化身坦言不相信律法的神圣性,无法忍受老斯蒂科夫的落后破败,一心打算回到现代文明。虽然启蒙令他幻灭,他还是将启蒙的那套说辞传授给了乡下姑娘莉芙基尔,鼓动她逃离泥坑,去大城市学习工作。姑娘心动了,毁了婚约,离开了世世代代居住的家乡。多年后,他们在纽约相遇,姑娘已改宗,生活一团糟,她责备为她启蒙的作家,想再次成为犹太姑娘,但正如对面传来的悲伤的歌声:“永远、永远不会回来……”这只回望的瞪羚是否会得到宽恕,是否会有第二次机遇?

没有启蒙运动,就没有犹太世俗文学,没有作家辛格,但在辛格的小说中,启蒙甚至抢了魔鬼的饭碗。受到启蒙的大城市里的人不再守教义,他们读世俗文学,根本用不着魔鬼去引诱。《最后一个魔鬼》中的小魔鬼无所事事,悻悻地说:“犹太人现在有了作家,意第绪语作家,希伯来语作家,他们把我们的生计给抢了。”这些作家应该也包括辛格本人了,至少在他父亲眼中。小魔鬼在回忆提什维茨的毁灭时,首先提到人们将教义习俗弃之一边,然后才是屠杀。精神的自我毁灭先于肉体的消亡。犹太人没有了,连犹太魔鬼都行将灭绝,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小魔鬼躲在老房子里,以一本意第绪语故事书为食,吸吮着书中的字母,至少那还是希伯来字母。

能够拯救灵魂的是祖祖辈辈的传统。《小鞋匠们》里的阿爸世代在波兰弗兰姆普尔镇制鞋。他的七个儿子一个个去了美国,过上了现代生活。为躲避屠杀,他也最终决定飘洋过海。“他已经抛弃了祖辈的房子和他出生的地方,芒杖在手,游荡世界,如族长亚伯拉罕。发生在弗兰姆普尔和周边村庄的浩劫让他想到了所多玛和蛾摩拉,熊熊燃烧的火炉。他和其他犹太人一起在墓地过夜,头枕墓碑——就像雅各从别是巴去哈兰的路上,在伯特利枕石而眠。”阿爸离开了家,却仍背负着祖先的传统,从亚伯拉罕到雅各,他似乎在重走这些犹太族长的路。逃难途中,他仍坚守教义,在森林中庆贺犹太新年,在船上仅以干面包和水为生,以免吃了不符合净仪的食物。父子重逢,所幸几个儿子并没有抛弃传统。为老父亲准备的欢迎宴会,完全按照犹太礼仪,一丝不苟。吃穿不愁,也无性命之忧,阿爸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糟,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鞋楦、锤子、钉子……拿起了一只破鞋。阿爸又坐到了制鞋台旁,七个儿子逐渐加入他,一起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对传统的眷恋并不意味着对教义的因循。辛格信仰上帝,他的信仰方式却是向上帝挥舞拳头。《净屠师》里的梅耶本应成为拉比,却因总督接受贿赂而成了净屠师。犹太教要求净屠师必须是虔敬之人,熟知律法,保证各种肉类符合净仪。“用纯净之刀和虔诚之心屠宰动物,你就解放了寓居其中的灵魂。”梅耶纯净而虔诚,却无用刀之心。每割一刀都像是在割他自己的喉咙。在他的眼中,妻子女儿们呈现出的是动物性:鼻腔发出的鼾声、唇边的气泡、找虱子、打架、洗澡、亲吻。被宰杀的动物则发出人的哀号,小牛变作女孩儿求他饶命,山羊用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咒骂他……新年之际,几百万牲畜家禽面临宰杀,可他心中涌动的是对所有生灵的爱。这种爱让他崩溃,让他愤怒!他向苍天呼号:“我比至高上帝有着更多的怜悯——更多,更多!祂是残忍的上帝,是战争狂徒,是复仇之神!我不侍奉祂。这个世界不可救药!”他将屠宰用具扔进了厕所的坑里,奔向河边。他举拳向天,咒骂上帝为恶魔、谋杀者、饕餮之兽!几天后,人们在河里找到了他的尸体,新的净屠师也来到了镇上。向上帝挥舞拳头的前提是相信上帝的存在,辛格从未怀疑这一点。而挥舞的拳头是愤怒,是因为无法理解那个既创造了猫又创造了鼠的神。但如果能被理解,神还是神吗?辛格在接受采访时说:“如果你拿到一本书,这本书有200亿页,你只读了一句话,那就不能坐下来写书评。我们看待上帝也是这样。祂的创造,我们只看到了那么一点点,任何评论都是愚蠢的。”评论需要理性,人以有限的理性永远无法理解无限的上帝,但愤怒不需要理性。

评论家约瑟夫·兰蒂斯曾说,只有两个年轻作家在离开那个虔诚世界时,怀着深深的遗憾:I.B.辛格和他的好友艾伦·蔡特林。辛格把对那个虔诚世界的眷恋写入了他的故事中:有在欲望中或忏悔或毁灭的世人;有执着于《托拉》、执着于真理、执着于圣地、执着于怜悯的形形色色的饱学者、卑微者、狂人;有引诱人犯罪的魔鬼、不忍离开这个爱恨世界的附鬼,甚至坚守着犹太身份的小魔鬼。辛格又是矛盾的,虽然怀着遗憾,他还是离开了。他的儿子扎米尔在回忆父亲的书中写道,辛格曾说他的梦想是跑到日本找一个年轻的艺伎,让她来照顾他。玩笑之语可当真否?瞪羚停下了,目光望向来时路,四蹄可是朝着香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