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丨他是赵薇陈坤同学,从汽车工人变演员,却因“尊严”没戏演

问到祖峰的价值排序,他不假思索,第一是尊严,第二是自由,第三是对才华的渴望。

撰文丨姚璐

编辑丨林珊珊

出品丨腾讯新闻谷雨 X 故事硬核

特别痛苦,特别痛苦

几个月前,祖峰见到黄渤,问了他一个问题,怎么得体地拒绝别人?

祖峰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但这个问题困扰他时日已久。“哎呀,大家都说你是一个特别善于沟通,情商特别好的人”,他和黄渤说,“有人可能拒绝别人了,不影响到他们相处和成为很好的朋友。我这个人就是很奇怪,拒绝别人之后……就再也没有来往了。”

复述这段时,祖峰有一点不好意思,笑着,两颊皱起来,一副苦脸。他和黄渤都出生在1974年,都经历过等待成名的漫长岁月,好像是某种巧合,35岁那年,祖峰出演《潜伏》中“李涯”一角走红,黄渤则在那一年主演了电影《斗牛》,拿下“金马奖”影帝。

但相比已被称作“百亿影帝”的黄渤,祖峰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几乎进入一个半闭关状态,很少出来谈论自己。采访是制片人李锐逼他做的,他自导自演了电影《六欲天》,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又因为“技术原因”退出,到了11月,“技术问题”解决了,可以上映,必须出来宣传。而在拍摄《六欲天》之外,他已经有近两年的时间没有演戏。

祖峰自导自演《六欲天》

2009年成名后,祖峰出演过《北平无战事》《金婚风雨情》《欢乐颂》等热播电视剧。他不是主角,但出演的配角都是观众心中的华彩人物。提到他,大家习惯说一句,祖峰是个好演员。这当然是一句夸奖,但这背后还有很多层意思。他是个好演员,意味着,他不是明星,没有商业价值,不适合挑大梁。

祖峰练了很多年书法,一直向往那种火气退尽、人书俱老的状态,40岁时,他在表演上也进入了成熟的时期,“慢慢地好像有一些人物感受”。可事业却是退步的,“我刚被大家认识的时候,我演《潜伏》的时候,我在演员表里还排在第二位;到2014年,我拍《北平无战事》的时候,当然后来《北平无战事》反响很好,但是我刚开始拍的时候,你想我已经排到第十个了……我的职业生涯不断地在衰退。我觉得这个打击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是很沉重的,对吧?”

也是在那一年,资本开始疯狂地涌入影视行业,漫咖啡里,人人都在高谈阔论,“四大神兽”成为传说——据说只要能请到最具流量的那几张面孔,新项目就能开起来。递到祖峰手里的剧本常常是残缺不全的,没有人和他谈论剧作和表演,“大家都看漂亮的外表,这事儿很让人伤心和绝望,我爱的这个工作没有人关心。”

祖峰在《潜伏》中饰演李涯

2015年,他经历了人生中唯一一次轧戏,两部戏同时在上海车墩开拍,一边的导演是特别好的朋友,另一边是有知遇之恩的制片人,怎么推脱人家也不同意,“你必须来”。

“那是我一个特别痛苦,特别痛苦的经历”,祖峰周旋在两个剧组之间,疲于赶场,更糟糕的是,有一部戏的剧本开拍后还在调整,他发现自己的人物性格前后是不统一的。

拍完这两部戏,他一下长了好多白头发。工作和人情混为一谈让他极度痛苦,他决定,“更加强烈要求自己,不做客串的工作”。很多人来找他,“只要你这张脸来,就是帮忙了,说你演得好坏无所谓,你本身是一个好演员,演坏能坏到哪儿去。但是我不这么想,我要来演一个人物,我得让这个人稍微立起来一点。”

他拒绝了很多邀约,常常任性地不回复微信。而现实的困境是,影视圈是个人情社会,这次拒绝了一个烂剧本、一个客串角色,之后别人有了好剧本、好角色,也不考虑他了。

他有很长时间没有演戏,有时候在家里抄《心经》,一抄一整天;还有那么一个月,晚上不愿意睡觉,就在电脑前坐着;只有最亲近的朋友能见到他。编剧郭俊立是他最好的朋友,“见他的时候,我说你好歹是个演员,别弄得自己邋里邋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说话,别人说话他也不接茬儿,然后呢,偶尔喝酒的时候……反正他那个酒量也不行,很快就大了。”

祖峰抄写的《金刚经》

祖峰后来才察觉自己陷入了抑郁情绪之中,“我想每个人都渴望成功,我是一个对我的职业有敬畏心、还挺努力的一个人。恰恰又遇上那段时间,就没有人care演戏好坏这事,没有人在乎。你对未来其实是很黯淡的那种感觉。”

这天他终于向黄渤求助了——他没有意识到,黄渤的成功部分来源于不拒绝,“黄渤说他其实也很苦恼啊,因为他朋友也多”。

你是小丑吗?

10月的平遥,不痛快的、像雾一样的秋雨弥漫在古城的空气中。祖峰带着《六欲天》来参加平遥国际电影节,他在电影里饰演一个抑郁的刑警阿斌,开场戏是一场庆功宴,刚破了个案子,大家吆五喝六的,阿斌坐在桌子一角,不说话,拿起冰桶里的冰块,咀嚼了起来。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刚看到剧本时,李锐就觉得祖峰和阿斌很像。去平遥前,李锐安排祖峰参加一个莫言作品朗诵会,也是为宣传电影。祖峰声情并茂地朗诵了《生死疲劳》的一个段落,读完立刻准备下台,还是主持人叫住他:“我得到消息,祖峰好像有一部电影?”他支支吾吾说了两句,简直要口吃了,好像自己不该在这场合提这事似的。

有一年去领奖也是这样,拿着奖杯,说了两个字,“谢谢”,再也不愿开口了。祖峰说他没办法控制,“不是为了要特立独行。我在面对那样的环境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就会关闭交流系统。”

李锐说,“他那个傲骨挺重的。他从那个班里出来,有他的做事原则——我想成功,但是君子好财,取之有道。这是我欣赏他的一点。我见太多导演和演员了,嘴上说一套,背后又做一套,根本坚守不住自己的底线。”

祖峰在1996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本科班,和赵薇、陈坤、黄晓明是同学,96级后来被称作“明星班”,祖峰年龄最大。在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合影里,祖峰总是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皱着眉头。

北电96“明星班”合影中的祖峰(倒一最右)

他沉闷、冷静、不愿意和人热烈地交往,这样的性格本来不容易被表演系注意上。他一共考了三年,第一次考北京电影学院没录上,第二年考中央戏剧学院还是没录上,跟别人对戏时,他一看对方在表现,他就退让。第三年又考电影学院,他终于松弛下来。那年崔新琴去上海招生,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如实作答,说自己是南京依维柯汽车厂的一个工人,家庭是个一般化的家庭,考过几次了,都没考上。崔新琴觉得他非常真诚,“当时还不知道梁朝伟,后来感觉到他是属于那个路子的——比较冷,但是内心还是不一样的”。

1996年,《潜伏》的导演姜伟从导演系研究生毕业,留校工作,带着新生在卢沟桥军训,他觉得祖峰身上有种矛盾性。一般爱运动的男生都开朗、活泼,但祖峰不是,“他喜欢踢球,但是只要停止下来之后,他还是边边角角的,不往中心、不往高光的地方去的人”。

他是一个普通家庭的第二个孩子,父亲是建筑工程师,母亲是工人,他们像许多中国家长一样,习惯于规训而非纵容。小学的时候,有两个同学来家里玩,为了逗同学开心,祖峰表演了起来。但同学走后,父亲走过来问他:“你是小丑吗?”

这是在他心里很重要的一件事,从那之后好像总有一根弦绷着,时刻提防自己轻浮、卖弄。不开微博也是这个原因,他觉得微博像黑板报,但他没有向人们喊话的欲望。他喜欢写字、刻章,以前会在朋友圈发,突然有一天惊醒,其实内心是想获得点赞,也是卖弄,就又关掉了。后来《潜伏》火了之后,他接受采访,说自己想学表演的原因是,“我想做别人”。

郭俊立说,“中国的演员大多都是外放的,就是从一上学,解放天性,说句不好听的,咋咋呼呼的特别多……但是祖峰闷闷的,不参加应酬,不去市面上混。”

祖峰说,他从未将此视作缺憾,“我觉得我是一个好演员的材料。而且我也意识到,成为一个好演员并不是非得在生活中长袖善舞、性格开朗。那会儿我就知道,人的能量是恒定的,假如你在生活当中消耗太多了,反而舞台会缺失爆发的能量。”

舞台上的祖峰

那我宁愿饿肚子

2003年,姜伟独立执导了第一部戏《沉默的证人》,当时有两个角色,一个是主角旁边的跟班,角色贯穿全剧,但不复杂;另一个是石隐,一个精神病人,戏份不多。祖峰要求演石隐,时至今日,郭俊立还认为这是他最精彩的表演。

石隐是个神神叨叨的人物,他不是真凶,却要被伪装成凶手。被抓的那场戏,祖峰扛着个尸体,警车来了,灯“唰”地照亮,“他不是那种,警察(来了),很惊讶。他是那种,这是谁啊?你们干什么?是那种很茫然、特别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正是姜伟要的感觉,“他的反应一定不是正常人的恐惧、紧张、害怕,他都不是在正常人点上”。这体现的并不是调动表情的能力,而是强大的理解力,“呈现是容易的,关键是想到。”

姜伟很喜欢祖峰,问他,你想想你这个人物有没有什么可挖掘的,再加点什么戏?然后祖峰闷着半天说,不用加,我觉得现在这个人物每场戏都写得挺好。

回忆起这个细节,郭俊立笑了,他为朋友是个有气节的人感到骄傲,“有的人会觉得,你要碰着说(给你加戏你不加),那不傻逼嘛?姜伟就会喜欢他这种。”

但除了被姜伟青睐,他毕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祖峰的台词课老师扈强说,祖峰是80年代文艺片男主的类型,可他毕业时是2000年,商业的热潮已经在影视圈里奔涌,阳光小生备受青睐;成熟一点的男性角色,剧团里有的是人才,没人考虑毕业生。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圈子,必须学习抓住机会。崔新琴说,“我就不同意‘是金子总会发光’,金子,几万年他也是金子,但是演员过几年他就不是演员了,那就变成街上卖菜的了,你容颜不再了,你的整个精神面貌都完蛋了!”

崔新琴记得,当年拍《大汉天子》的时候,制片人给她打电话,说看上陈坤了,让他来演。陈坤正在戏上,不可能去。崔新琴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黄晓明。对方说,不不不,完全不是那回事,我们没看上他。崔新琴说,你给我一个面子,看他一下,这次不行,下次也可以啊。

电话挂断,崔新琴立刻给黄晓明打电话说,人家看上的是陈坤,不是你,人家不愿意见你。黄晓明说,崔老师,没事儿。挂了电话,黄晓明立刻骑着单车,从蓟门桥骑到东三环的农业展览馆。

崔新琴说,去完以后人家就被这小伙子感动了。后来黄晓明凭借《大汉天子》一炮而红。“你这要是祖峰,他肯定不去。”

我问祖峰,崔老师的判断是对的吗?祖峰承认了,“可能我这人有点骄傲”。

祖峰和老师崔新琴 图 | 视觉中国

为了拿到机会,很多演员经历过跑组。祖峰也跑过几次。有一次等着试戏,前面一个女演员,制片人想用她,女演员说,我考虑一下。那个制片人立刻不高兴了,用特别蛮横的语调说:“你考虑?你考虑什么呀?说考虑这词的应该是我们,你有什么可考虑的?”

还没轮到祖峰,但他转身就走了。多年后回忆起这个情景他还是感到愤慨,“我觉得他不在专业范畴本身讨论问题!人是平等的嘛,对吧?你也可以考虑,我也考虑。考虑妥当了之后,我们合作。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呢?你手握的资源比别人强大一些,你就可以肆意妄为吗?”

“那我宁愿饿肚子”,祖峰说。即使到了今天,有人约他参加饭局,他也会回绝掉,“因为我不相信(会在那里拿到角色),如果拿到,我觉得这太荒诞了!你应该靠你的专业、靠你的本领去拿到角色,而不是靠你会套关系拿到角色。如果那么拿到角色的话,我依然觉得很屈辱啊!”

年轻人进入社会,常常经历缓慢受锤、放下尊严的过程,还有人不断低头、积攒机会,是为了获得资源以后有说不的权力,但祖峰不这么觉得,“这事一旦你放下一次的话,它就再也不重要了”。我问到祖峰的价值排序,他不假思索,第一是尊严,第二是自由,第三是对才华的渴望。

《六欲天》中的祖峰

那时他和朋友合租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他给自己打了一个衣柜,客厅只是一个门厅,吃饭就在室友的主卧解决。他是以专业第一毕业的,但之后却没动静,班主任崔新琴给他打电话,在干什么?祖峰回答,在剥毛豆。

崔新琴把祖峰叫回了学校,在电影学院当助教,没有编制,但一个月有1500元工资,也可以慢慢争取留校的机会。

当老师的日子里,他花了很多时候走路。他租住在黄寺大街,电影学院在蓟门桥,4公里多的路程,快走大约40分钟,“没想到要买自行车,走路的时候我可以干很多事,可以练绕口令,可以背《心经》,可以背《道德经》”。

从2000年到2006年,他独自走路,听昆曲和古典音乐,练字,过一种物质上节制的生活——花一半工资交房租,在学校食堂吃饭,有几件衣服,四条裤子,“每条裤子我都认识他们”。鞋只有一双,有一次走去上班的路上,鞋底断了,马甸桥有个三夫户外,进去买双新鞋,换上出来,继续走。

下班也走路,先经过北太平庄,去郭俊立家里歇一站。郭俊立那时候是个穷编剧,祖峰是个没戏可演的演员。他们总是待在一块儿,祖峰负责做饭,还花了很多时间打《星际争霸》。郭俊立说,“其实那个时候也没有说坚持什么理想,我们只是不愿意成为一个我们不喜欢的人。”

选择走路还有一个原因,祖峰说,回了学校当老师,原来的师长变成了同事,他是个内向的人,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有时坐公交车到早了,要和师长们聊天,他就跑去置物柜,柜子里有本书,假装看会儿,把时间熬过去。走路是最稳定的,他会在恰当的时间抵达。

我们创造这个灵魂

2006年,郭俊立写了一部话剧,叫《我爱爱情》,祖峰演男主角小P。郭俊立说,这个剧本是祖峰走路那段时间写的,那是他们生活的写照,“从戏剧学院毕业的导演小P从学校毕业后,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渴望能把《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名著搬上舞台。可是五年过去了,他除了空留着五年前的理想之外,一无所有,他的生活以及他和女朋友二胡的爱情也在这平乏琐碎中被消磨着。”

小P想要逃离那种按部就班、死气沉沉的生活,祖峰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台词,“他永远幻想着我要离开这儿,‘我哪怕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我坐长途汽车,我走在乡村的街道上,四周飘着粪的香味’。”话剧是2016年的情人节上演的,到了3月,开了春,祖峰决心逃离。

在郭俊立眼中那是他上下班走路的“加长版”——一次漫长的和自我的对话。他往北到了内蒙古,再往西南进到山西,因为在内蒙被狗咬伤,他回北京打了狂犬疫苗,之后略过陕西,到青海,从青海到甘肃,最后到新疆,从乌鲁木齐去喀什。他花200块买了一辆自行车,把行囊精简到最轻便的级别,不在任何地方久留,一路西行。

那时姜伟在拍电视剧《迷雾》,想找祖峰来演,但祖峰正在新疆。对于那时的祖峰来说,这是很好的机会,但他已经决定走完全程,于是拒绝了。姜伟也理解,如果他选择回来,“那就不是祖峰了吧”。

回到北京后,他再也没有回学校。他正在念电影学院首届MFA表演专业研究生,念完了可以拿到留校机会,他说不念了,这件事至今梗在崔新琴心里,“如果耽误你拍戏,你要不去(念),倒也罢了。关键是那边一片茫然,什么都没有。这边最起码的,在雾里面还有一个方向,对不对?”她从祖峰的同学那里听说他交不起一年3万块钱的学费,怕祖峰自尊心强,说我借钱给你,你写个借条,有能力了再还给我。祖峰说不是这个问题。

我问祖峰,到底是什么原因?他说钱的因素不大,虽然交完学费确实兜里就没钱了,他只是需要下一个决心,“你骑着驴找马,你可能永远都骑着那个驴,就破釜沉舟嘛,你不把自己逼到一定份上,你可能不会下勇气彻底抛弃什么。”

等到机会来临是2008年了,《潜伏》在那年的3月开机。这次姜伟给了祖峰男二号的角色,他饰演“李涯”,和孙红雷对手戏很多。姜伟有点担心,专门提醒他,“当心别被他吃了”。祖峰说没事儿,他心里有数。

《潜伏》中的祖峰和孙红雷

姜伟觉得祖峰是“有内力的”,“他的戏风比较沉稳,喜欢用对细节的把握。他的声音比较沙哑,所以他的表达他只能靠细腻去带动”。

后来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在《潜伏》里和孙红雷对戏,在《北平无战事》里和陈宝国对戏,对手演员气场强大,怎么面对?祖峰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招数的人,“没有想到人物有多大压力,就在于我可能是一个没有气场的人。可能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个狡猾的回答,但我可能确实是这样的。”

郭俊立说,祖峰在专业领域是非常自信的,“很多演员拿到剧本的时候,词可能念不太顺,就会改。他跟我说,我拍这么多年戏,从来没有改过词,你一定有一个合理的方式把这词说下去。不要小看这点,特别特别难。”

作为编剧,郭俊立经历过很多次改词,“现在这个行业特别特别变态,什么都改。有时候你为了跟演员合作,照顾他情绪,你就让他改。”

我和祖峰聊到了这一点,他觉得有点悲哀,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坚持这个底线,“我可以把书面语言,或者念起来很别扭、很拗口的台词说得比较自然。对于好剧本来说,我几乎是一个字不动的,像《北平(无战事)》或者《潜伏》这样的戏,编剧的对白已经写得这么好了,我觉得不需要动它了,我觉得嗯嗯啊啊的都有意味的。”

但2014年之后,“有一些戏我还是做了一些对白上的调整,让它更精炼一些。因为有的戏重复信息太多,确实会降低(表达效率)。而且这也是我后悔的,剧本成色不好,去了之后确实很痛苦,你自己都不能相信,你怎么去投入去演,自己在较劲,还得硬着头皮,这事特别麻烦。”

有的演员喜欢谈论某一场戏的演技爆发、人戏合一的巅峰体验,祖峰拒绝这么看待表演,“你不能割裂地去说我某一场戏设计得精妙绝伦。如果那一场戏如果太突出的话,反而是失败的。”

这是演员的使命,“我们创造这个灵魂,这人没有(真实存在),但是这个人的气质可以从我的外形、我的身体里透露出来,那是一个完整的(体验),不是某一下或者某一个瞬间。”

最爱的人

有点没头没脑的,祖峰讲起一件事,他说自己从小贫血,一直有耳鸣的毛病。童年的夜晚,关了灯,耳朵里一直在响,他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睡着。后来他习惯了,学会了转移注意力。但只要专心去听,它就一直在响。耳道里的轰鸣不为人知,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平静而沉默的人。

执导《六欲天》的时候,有个导演找祖峰演戏。是个特别好的导演,祖峰说,“导演,我想来。但是我现在做了这个事儿。对不起,我要把这事儿做完。”

“了解”,导演的回复就俩字。

祖峰不安了很久,他想导演是不是生气了,可生气了也不知道怎么补救。后来那部片子效果很好,还拿了奖。祖峰和最亲密的朋友讲过,内心是有遗憾的。

今年3月,《六欲天》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那个导演私底下联系祖峰,说入围了挺好的,要继续努力啊!

祖峰又感动又惭愧,发过去一句,“我不是职业导演,以后还是要做演员的。”他顿了顿,“其实我想表达的是,这次错过了,下回有机会(再叫我)。”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在姜伟看来,待在角落、沉默不语,对祖峰来说,甚至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心理需求。但这不代表他内心没有狂热、豪迈的一面。他最向往的时代是春秋,他觉得那是一个热血的年代,“我可能内心当中有一种不安分的(渴望)……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有单位,也要从单位出来,可能是一个向往自由自在和野蛮生长的灵魂吧。”

话剧表演中的祖峰

虽然不爱在微信群里说话,但96班的同学聚会,他只要在北京,一定会来。来了也不多说话,通常崔新琴发现他的时候,都是他喝醉了倒下了,可没有人看见他到处碰杯。

郭俊立说,祖峰真正的好朋友,没有一个跟他性格相像,都是他的反面。郭俊立是穿黑T恤、留寸头、给姜文写剧本、爱听摇滚乐的那种人,祖峰找的爱人也是这样,“天池完全是,对,女汉子,那种性格的,是家里什么什么上下都统管”。“所以那就说明什么”,郭俊立笑起来,“要不然就是他身上完全没有,要不然就是深深地埋藏在表象下面,是吧?”

我们在平遥的一家小饭馆吃饭,点了过油肉、炒鸡蛋、红烧鱼和一盘香椿芽拌栲栳栳,饭菜很可口,祖峰多吃了一些。他说自己从小不爱吃东西,现在反倒比以前馋了,“可能也是因为跟天池老师在一起的缘故”,谈起自己雷厉风行的妻子,他的语气更轻柔了,笑意舒展在脸上,“我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她还说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笑话我。我说你说啊,我不笑话你。她说我其实可馋了。像个小朋友一样。”

他以前以为自己不会结婚,和朋友聚会时,他们都带着女朋友,“大部分时候,这些女孩子是这些男人的依附,这个男的愿意说,我带一妞儿来,我觉得这么说不太公平”,“这些女孩子又形成了一个闺蜜的圈子,太太圈子,没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后来他遇到了刘天池,“她是一个独立的女性,有自己的事业,同时她身上还有一股劲儿——不知疲倦、勇往直前的劲儿。这个还不够有魅力吗?”

有一天他决定结婚,他说:“天池,今天天气挺好的,咱们俩去照个相,领个证吧。”他谈起这段感情很坦率,“之前有朋友说,说祖峰老师肯定不是那种花言巧语和甜言蜜语的人,但是我跟天池老师在一起相处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们都要彼此说我爱你。”

刘天池也保护了他,他讨厌琐碎,每次搬家,刘天池都会趁他去拍戏的时候搬,等他回来,“在哪哪哪你来就行了……我一看,好大呀,我们家挺好的。”

“从精神角度来说,她支持我,或者给我创造一个土壤,让我相对自在一些。”在他低潮的日子里,刘天池负责工作养家。他们有一个房子在城外,现在住在城里的房子是租的。祖峰没有什么花钱的爱好,总穿着的一件黑色帽衫,是他在淘宝买的,不到一百块钱。

《六欲天》的剧本也是刘天池找到的,她最先鼓励丈夫接下这个剧本。是做这部电影的过程,祖峰慢慢走出了抑郁和拧巴,因为创造带来了真实的快乐。他不再那么排斥客串,最近刚刚答应一个老同学的客串邀请,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而是他突然明白了,帮助别人是开心的事。

祖峰和刘天池在《六欲天》拍摄现场

这个夜晚雨停了,平遥的气温正合适,祖峰要去看一部艺术电影。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我们说到了他人生中的几次逃离,从工厂逃离要去考电影学院,又从电影学院逃离要去当演员,前几年,当演员当到抑郁了,也想逃,最终还是落在电影的坑里。这个晚上的月亮有一层清辉,祖峰的声音很轻快,“之前可能还是没有遇到自己最爱的事,我觉得做演员或者做电影这事儿,是最爱的!你不舒服也得回来,就别逃了。之前当老师也罢,在工厂也罢,(逃走),其实都是寻找那个你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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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 | 杨瑞春

主编 | 王波

责编 | 金赫 秦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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