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352件价值24亿的艺术品怎么会凭空消失

商人把艺术品收藏当作重要的赌场筹码去投资,可艺术家什么也做不了。

撰文/鞠白玉,专栏作家

本月18日, 德国MAP收藏在北京一家酒店召开记者会,声称自己的352件价值24亿元人民币的艺术品收藏,在被德国贝尔艺术有限公司借到中国展出后,作品拒不归还,也未能知晓作品目前的下落。这些作品包括了87件基弗作品,152件吕佩尔茨作品,103件格拉夫作品。德国MAP收藏已经以欺诈向警方报案。

比利时艺术家西尔万在上海的个人作品展“记忆2019——西尔万原作展”刚开幕,艺术家本人便声称这个展览与自己毫无关联,展方只是向拥有西尔万作品的藏家借了作品展出,展览既没通过他本人的允许,也未得到艺术家作品基金会的授权,“我们对展览地点,作品选择和呈现方式表示遗憾”。

我们可以说西尔万远在北欧籍籍无名,没有影响力能阻断中国展方的“操作”。那么像吕尔佩茨(Markus Lüpertz)这样的国际一线艺术家也面临着噩梦——他的152件作品在中国展出后不翼而飞,他只能不远万里地跑到北京参加记者会,公开向展方索要他的作品。

吕尔佩茨

事实上这些作品已经不属于他,它们早被一家叫做“德国MAP收藏”所收藏,但是MAP到底是不是一个收藏基金会至今还没有详细的信息。只是发布会上,MAP的所有人Maria Chen Tu,告知记者只需要发布这个机构的名称,免去她本人的姓名见诸报端,使得这个艺术品失踪案更显得扑朔迷离。这个低调的收藏家在网络上鲜有个人信息,但台湾媒体却指出她有军火商的背景,在1993年她参与过台湾历史上最大的武器采购,目前她只承认自己参与过为台湾排雷船提供配件。

更离谱的是,在发布会上她们坦承,MAP收藏与所控诉的委托展览方(德国贝尔艺术有限公司)在中国大陆进行收藏品的展出之前,双方没有任何协议和合同——价值24亿的作品借出但没有书面合同。所以众人只能猜测,出于某种原因,她并不想在任何纸质文件上留下行动痕迹。

艺术家吕尔佩茨担心的是他的作品会在不当的保管下损毁,因为在中国多个美术馆展出他的作品后,展览方德国贝尔艺术有限公司的中国负责人马跃不肯交出作品,现在作品不知下落。而更为鼎鼎大名的德国艺术家基弗(Anselm Kiefer),要比吕尔佩茨闹心得更早。

还记得三年前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出的《基弗在中国》吗,这个以基弗个人回顾展为名义的展览,将艺术家排除在外,气得基弗在《南德意志报》上公开声明,“此前并未征询过我的意见,我既没有参与也没有同意,对此我深感失望”“他们对待我像对待一个过世的艺术家,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强奸”……于是展览方改称并非个人回顾展而是收藏展,虽然美术馆公开销售六十元一张的门票,却又声称:“我们不再另收门票。”这样的话术非但外国人听不懂,连中国人自己都觉得云山雾罩。

MAP收藏指控的这间叫做德国贝尔艺术有限公司只是受委托在中国大陆将这些作品展出,但公司的负责人马跃却一直在私下销售这些作品,而马跃的回应是他有权利销售它们,他说在2016年他便获得MAP收藏的口头授权。但MAP方的回应颇具喜感,她们承认在2016年和艺术家基弗发生不愉快之后,确实“口头默认”可以出售基弗的作品,但条件是将这个艺术家的作品整体销售,不得单拆。这是报复性的销售?如果艺术家惹恼了收藏家,便将他的作品狠狠地销售出去?

基弗的作品

至于这个由中国人马跃担任负责人的德国贝尔艺术有限公司的背景更加复杂,据公号“抄袭的艺术”今早转载的《南德意志报》的文章披露,这家公司最早是由一位叫作Wilderich的德国伯爵担任董事长,贝尔的名字由来是因为他的祖先叫Adam Schall Von Bell(也就是作为天文学家被明清两朝重用的外国人“汤若望”)。伯爵的名头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当他意识到这家公司的项目混乱,便在四年前就退出,只保留顾问的身份。

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搞笑的桥段,就是在他们成立一间艺术品公司之前,马姓商人还曾劝说伯爵在德国开一家中式足疗按摩中心。伯爵断然拒绝,于是马姓商人才将目光投向了艺术品交易。之后这家公司不断在艺术界制造一些蹊跷的事:比如某个中国艺术家控诉曾受邀寄给该公司自己的27件作品,但这家公司声称并未收到,目前这些作品的消息石沉大海;也有德国艺术家称曾借给这家公司四件作品用于南京的展览,从此作品也消失了,但是这家公司说愿意在某个机场给他一笔现金,没有发票,于是艺术家拒绝了这笔来路不明的资金。

再看声名赫赫的两位国宝级艺术家在中国的展览场地,除了央美美术馆、中华艺术宫、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还算像样,其他都是山东美术馆、长沙李自健美术馆、南京百家湖美术馆等等,展览规格?学术标准?公共教育和推广?行业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些展览展出,可悲可怜这些艺术家的作品用这样的展览方式在中国寻找销售的可能。

格拉夫的作品

无论德国MAP还是德国贝尔之间有多少罗生门,你会发现艺术家在其中的角色是最弱势的。他们辛辛苦苦创作,想为自己的作品寻找一个好的收藏和展示的出路,尤其是一些并不想参与市场游戏的洁身自好的艺术家们,但难以逃脱在中国被“操作”的境地。一旦你的作品从工作室里搬运出去,被画廊销售出去,你不知道它的命运几何,会落在何人之手,用作何事:成为抵押品,成为交易的筹码,成为拍卖场上的起起落落的半商品。

有多少人在为艺术作品保驾护航,就有多少人像秃鹫一样见到肉就紧盯。当商人把艺术品收藏当作重要的赌场筹码去投资时,商业内幕的雾霭重重时,艺术家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吕佩尔茨这样,不管你在艺术界多么德高望重,此刻也只能祈祷那些自己最珍重的早年作品,别在哪个仓库里颜料脱落受潮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