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宇:细数那些被误读的典故,你也被误导了吗?

文/刘宏宇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我们国家不仅历史悠久,更是全世界唯一从未中断传袭的文明,很多说法、习俗,由来已久。但随着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其中一些,在传递中发生了含义、指代上的变化,我们通常把这种现象归为“约定俗成”。

约定俗成,不是坏事;相反,由于其产生和发展,包涵、交融、迎合了古往今来源源不断的现实需要,反倒大众化地、有力地,维持和促进了传承,是好事儿。

但跟所有“好事儿”一样,“约定俗成”,时间长了,也难免偏误。有些问题不大,有些就有待商榷了。下面蜻蜓点水提几例,权作闲谈之资。

(一)人尽可夫

这话现在的意思,是指女子极不检点以至于淫荡;旧时更多用来斥骂娼妓。字面意思大致是:但凡是个男人,都可以做她丈夫或者她都会将其当作丈夫。

这个意思和用法,可以说都没毛病。

但这四个字最初的典故,却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是个很久远的故事,春秋或更早:

好像是说两国联姻,甲国把女儿嫁去乙国;后来乙国国君,也就是甲国嫁过去的女儿的丈夫,要对甲国不利;嫁过去的女儿就两难了——是回娘家的甲国,支持做国君的父亲,还是留在乙国,守着要对父亲不利的丈夫。

这时,女子的母亲就告诫她说:父亲只有一个;丈夫不合适,随便换谁都可以。

这告诫中的后半句,原话里就有“人尽可夫”四个字,意思是随便找谁,都可以嫁。

拿着这个原本的意思,来看这四个字,个人以为,倒是可以用来劝谏遇到渣男的女子们。

(二)无毒不丈夫

这个极大可能是被说书先生的口音给传错了,应该是“五度不丈夫”。

配合前一句,合成——量小非君子,五度不丈夫,意思就很“对”:气量小不是君子,没度量称不得“大丈夫”。

不知怎么就把“度”传成了“毒”,好像是说不“毒”就不够大丈夫,不知教坏古往今来多少男人!

(三)封建迷信

这个是新中国以来的词汇,本意是“封建”和“迷信”的组合。

新中国以前,咱中国属于“半封建半殖民地”。解放了,“殖民”的帝国主义比较容易赶走,但根深蒂固在国人思想深处的“封建余毒”,却是要下大力气、持之以恒才能清除掉的。

这里说的“封建”,跟社会发展阶段“封建”的定义,并不完全是同样意思,更指旧时代(包括1912~1949年的“民国”时期)残余的旧思想、旧习气。

比如:重男轻女、三从四德、缠足束胸这些歧视、摧残女性的思想和习俗。

再比如:升官发财的理念、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包办婚姻、歧视艺人和服务业从业人员、高度排他地推崇孔孟之道、棍棒底下出孝子……

还比如:带迷信色彩的思想、习俗、讲究——宿命论、繁冗而带迷信因素的婚俗葬俗、崇信和传播神鬼之说,等等。

这些“封建余毒”,只有涉及神神鬼鬼的部分,才属于“迷信”。

“迷信”,非要对比的话,历史可要比“封建”长多了。而且,性质上来讲,也不同。

封建,涉及方方面面,其中有关意识形态领域,更是“环境”。

迷信,更主要是关乎意识形态,属于“态度“。

由于我国封建社会历史比较长,理论上始于公元前1046年周王朝建立、终于1912年清帝逊位,将近三千年;传袭下来的“迷信”,绝大多数都产生于这个漫长的期间。所以,要说“迷信”的根基在于“封建”,是完全ok哒。但的确,“封建迷信”的真正意义,是“封建”和“迷信”的并列说法。

(四)七月流火

这话今天人们普遍理解的意思,是说七月很热,大地像有流动的火一样。

但其实,如果从整个咱们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来看,一年最炎热的时节,未必都在七月里。比如:著名的“火炉”重庆,气象记录显示,绝大多数年份,最难熬的暑热,都在八月。

这话的本意,不是说七月有多热,而是讲到了七月,暑热的“火”开始“流失”,也就是炎热的夏天开始变凉快了。

这怎么可能?

可能!

因为:

首先,这里的“七月”,指的是咱们国家的历法也就是被俗称为“农历”、“阴历”的七月,而不是公历的7月;对应公历,咱们的“七月”,应该指的是公历8月甚至9月的较早时候。

其次,“七月流火”的俗语,跟很多很多涉及气象、物候的俗语类似,都产生于古代,其所依托或最主要参照的地区,多为中古及以前的国家中心地带,即今河南省全境、陕西关中地区,以及河北、安徽、山西、山东等省毗邻上述两个区域的部分。

这么说来,上述“七月流火”的原意,就不难理解了吧。

顺便一提:老年间流传下来的关于物候、气象的一些说法,已不适于今天。不是咱老祖宗说的不对;而是近几十年来,气候实在变得认不出。个中缘由,说法就多了。

(五)国民党反动派

这话,说“约定俗成”,略显勉强,但也是深入人心且相当多的人理解偏误的“俗语”。

文学影视和教科书里,这话比现实生活出现概率高。很多人,究竟“很多”到多少,只敢说“半数以上”,实际可能更多——那么那么多知道这个话的人,都把“国民党反动派”简化理解成了“反动派”,或者,国民党就是(都是)反动派。

“反动派”是什么,好像挺复杂;简单点儿,就说“与人民为敌”的那些人和势力吧。

在革命斗争年代,反动派有很多,不都是国民党;比如北洋军阀,也是反动派。

国民党,在一个不算短的历史时期里,曾是中国最大政党和最主要执政党;自身有很多派系,其中有“左派”甚至“亲共派”;主张反对共产党的派系,才是“反动派”——国民党里面的反动派,即“国民党反动派”。

1927年~1949年,以蒋介石为最主要代表的国民党新军阀各派系,共同构成中国民主主义革命最大障碍和最顽固反对共产党的“反动派”,成为这一时期“反动派”中最大、最核心势力,“国民党反动派”之说,也就逐渐趋同于“反动派”的说法了。

但认真说起来,这话,还是指“国民党里面的反动派”。

(六)特务

这也是从革命斗争年代传下来的词汇,但太多人并不知其本意。

记得一次闲聊,问友人:“特务”二字啥意思。答案七七八八,最简单的是“坏人”,最复杂的是“敌对势力豢养的搞破坏的人”;还有的说,特务就是军统中统……我就问他们,那解放军里的“特务连”呢?中国工农红军琼崖独立师娘子军特务连(红色娘子军),又怎么说?友人们就迷糊了。

特务,这俩字儿,最本源的意思,是“特殊任务”,指代的是“事务”,而不是指代某类人或某些集团。

“特务”亦即“特殊任务”中很大一个领域,是情报暗战,也就是通常说的“间谍活动”;另还有一个比较大的部分,是监视、监察、监控。

“特务”或说“特务活动”,有两个明显特征:

一,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非公开甚至是秘密的。

二,相当多的情况下,不遵循甚至逾越、凌驾各类公开的法律法规和公共道德。

由这两个特征可见,在战争或类似战争(如谍报站、冷战)状态下,相关领域之内,一定范围和程度之内,针对特定对象,这种活动,有其存在意义;但将其扩大、加深、常规化,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如果再不是出于战争类需要,再加之于广泛人群,以至形成“特务政治”,就肯定是负面的了。

纵观历史,比较典型也是最为今熟知的“特务政治”时期,主要两个:

一是明朝,以“厂卫”(东厂、西厂、锦衣卫)为主要执行者。

二是民国,尤其1927~1949年间(民国十六~三十八年)期间,以国民党反动派制下的“党务”(中统)和“军系”(军统)两大体系为主体。在这个期间,特务政治及其造成的恐怖和巨大破坏,尤为严重,为广大人民深恶痛绝。新中国早期,反动势力仍有不少活动,为使更多民众警惕,就采取了易于被当时人理解的“特务”二字,指代敌对势力派来搞破坏的那些人,形成概念。

(锦衣卫)

(七)战斗民族

这个严格来讲不算“约定俗成”,只是近些年兴起的一个词儿,指的是咱们北面的邻邦俄罗斯的主体民族。

由于诸多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我们国家比较觉得俄罗斯跟咱近乎,而这个民族又自诩“战斗民族”,很愿意彰显其战斗精神和近现代的赫赫战绩。

友好自然是大大好事。叫一声“战斗民族”也没啥。但由此就认定俄罗斯勇于并善于“战斗”,多少还是有可商榷。

如果,“战斗”之誉,指的是勇敢好斗的“性格”,在“和平与发展”(上世纪80年代就普遍提出的全球主题)大环境下,是否很值得彪炳和炫耀,其实挺该琢磨琢磨。如果更是彰显近现代的赫赫战绩,那就真的可以弱弱地打个问号了。

(俄罗斯女兵)

战斗民族,最拿得出手的战绩有两个:一是十九世纪初打败了拿破仑;二是二十世纪中叶打败了纳粹德国。

拿破仑很厉害,横扫欧洲。纳粹德国曾经不可一世,想做全世界的主人。

能打败他们,当真厉害了得!

可如果细看看,会发现,拿破仑那场,严格讲不能叫“打败”,只能说“驱离”,代价是差不多整个一座古老城市的自我毁灭,强援是严寒的气候。跟纳粹德国的较量,严寒的强援加“西线”助力,最终以6~7比1的伤亡赢得的胜利,实在是壮烈,但的确是“惨胜”。

对起步更晚些的日本,二十世纪打了三仗:世纪初的“日俄战争”、30年代的“诺门罕战役”和“二战”尾声的进攻东北。

日俄战争,他们败了,其负面影响,一直延伸到“一战”。

诺门罕,他们胜了;但主要胜在中国共产党提供的关键情报和日本关东军保存实力的小算盘。去除这两个因素,可能结果也一样,但是否也是“惨胜”,不好说。

“二战”尾声进攻东北,基本是“收割”。其时,日军已基本无心恋战;中国战场上保存实力最强的“关东军”,全线往本土收缩,基本没“硬仗”。

有个名著,被改编过很多版的影视,叫作《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讲纳粹入侵之初,5个东拼西凑来的女兵,在一个男准尉的带领下,执行艰难而相对含糊的任务,结果5个花季女兵全部牺牲……

这故事,要有五成真,倒真显得几分巾帼不让须眉、宁死不屈的战斗精神。

把这种战斗精神,用来标榜整个一个民族的特质,是否合适,不评价;但用在小点心之类的广告里,什么“饿着肚子怎么战斗”一类的,就有点儿那个不那个了。

【作者简介】刘宏宇,常用笔名毛颖、荆泓。实力派小说家、资深编剧、北京作协会员,“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获奖者。著有《管得着吗你》《红月亮》《武王伐纣》《深水爆破》等多部长篇小说。主笔、主创多部影视剧本,其中《九死一生》(30集谍战剧)、《危机迷雾》(38集谍战剧)已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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