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音研究走向科学

古音研究走向科学

——清代古音学研究

作者:孙玉文(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汉代学者阅读先秦古书,从训诂的角度认识到先秦古音跟汉代有差别,提出“古音”概念。南北朝时期的学者,在阅读《诗经》等韵文的过程中,意识到按当时语音去读这些韵文,有时候押不上韵,提出“叶音说”等主张。“叶音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科学的历史观和系统观,但在南北朝至唐宋,一直都很风靡。宋代吴棫、郑庠等人尝试进行古韵分部,但他们对古韵的认识不太明确。他们以《广韵》《集韵》为研究古韵的框架,不合《广韵》《集韵》分韵的,就是“古韵”与今韵的不同;合乎《广韵》《集韵》分韵的,就是“古韵”与今韵相同,然后进行分部工作。这显然缺乏明确的历史观和系统观,不是就古音以求古音。立足点不对,是其理论上的基本失误。

宋本《方言》序

这种局面,到明朝,就有人明确地打破了。陈第在《毛诗古音考》中认识到,先秦古音的系统跟后代不一样,破除“叶音说”,提出“盖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亦势所必至”的思想,振聋发聩。陈第由此成为清代古音学的开路先锋。

清代古音学的研究是从顾炎武开始的,他积三十年功力,开始进行科学的古音分韵部工作。他看出,原则上,汉语韵母的主要元音和韵尾(如果有韵尾的话)相同的字就可以互相押韵,可以据此将同一个时代中互相押韵的字,除去个别用韵宽缓的字,串联成一个一个的集合,这就是韵部。顾炎武据《诗经》等先秦韵文进行串联,注意与中古《广韵》的分合关系,将先秦古韵串成十部,撰成《音学五书》,成为清代古音学的奠基人。

顾炎武的串联工作筚路蓝缕,虽还很粗疏,但“前修未密,后出转精”,他开创的古韵分部道路为后人所继承。

此后,经过清代学者近三百年的不断研究,附以制作图表的方法,人们对上古音的认识逐步精深邃密,蔚成大国,那时古韵分部基本成为定局。其中,江永有《古韵标准》,段玉裁有《六书音均表》,戴震有《声类表》《答段若膺论韵》,孔广森有《诗声类》,王念孙有《与李方伯书》《诗经群经楚辞韵谱》,江有诰有《音学十书》,严可均有《说文声类》,章炳麟有《文始》《国故论衡》,黄侃有《音略》等,都对分部有贡献。终清一世,古韵分部的大格局基本成熟。

民国以后,王力脂微分部,是古韵分部的重要补苴。经过多方面验证,古韵分部的格局已经确定下来,韵部和韵部之间音值的远近也有趋于一致的结论。

根据入声是否独立,可以将清代古韵分部分为考古派和审音派。考古派入声不独立,审音派入声独立。戴震是审音派的代表,其他学者多属考古派。民国以后,黄侃沿着戴震的路子走,阴阳入三分。经过现代古音学家的研究,现在可以说,考古派和审音派对于上古韵部的认识有高下之分。考古派的分部有严重缺陷,不能周全地解释各种反映上古音的材料,已落后于时代;审音派阴阳入三分的格局经受多方检验,解释力很强,得到广泛采用。总而言之,清代古音学,韵部研究成就巨大,但是对于韵母的研究却严重忽视。

上古声调研究方面,清儒也很有贡献。清代有成就的古音学家,都注意到先秦两汉韵文一组一组的韵脚字,绝大多数是本调相押,少数是异调相押。他们研究古韵分部,无不涉及对上古声调的看法,无不认为上古有声调。起先,江有诰以为古无声调,后来坚定认为古有四声。

在古有声调的前提下,清代对于上古声调的看法可以归结为两大派:一派认为上古也有平上去入四声,只是具体的一些字上古跟中古的归部不同。持这种看法的在清代古音学家中占绝大多数,如顾炎武、江永、江有诰、王念孙、夏燮等都是这样。一派以为上古的调类跟中古不同,上古到中古不仅仅是个别字调类发生了变化,整个调类系统也有区别。例如,段玉裁认为《诗经》以前,汉语只有平入二声;《诗经》时代,有平上入三声,没有去声。孔广森认为《诗经》时代只有平上去三声,没有入声。

相较于上古韵部、声调研究,清儒对上古声母的研究要薄弱一些。研究上古声母,韵文这一大宗材料派不上用场,内证材料较为匮乏,但清儒仍有人作出不懈努力,成就斐然。钱大昕的“古无轻唇音”“古无舌头舌上之分”“知彻澄三母……求之古音,则与端透定无异”等,迄今仍是不刊之论。鸦片战争以来,海禁大开,西方也有学者对上古声母发表过看法,英国传教士艾约瑟、德国汉学家甲柏连孜等都提出过上古可能存在复辅音,现在看来,他们的意见有一定启发性,但难以成立。

回溯清代古音学研究,我们可以看到,清儒取得的成就是巨大的,足以彪炳世界语言学史册,是我们今后研究古音学必须继承的宝贵财富。二十世纪初以来,高本汉、李方桂、王力、陆志韦、董同龢等学者自觉继承了清代古音学的精华,接受了西方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原则,非常重视上古内证材料以及这些内证材料在研究古音上的特性,在音类研究的基础上进行古音构拟,步履坚实,在上古声母、韵母、声调研究方面作出了新贡献。他们研究方向正确,走的是一条坚实的研究道路,必须继承。

近几十年以来,汉语古音研究曾有极少数学者偏离了正确方向,不乏蹈空者。现在学者们深刻反思,这种学风得到纠正。因此,精读清儒研究论著、批判继承清代古音学的优良传统,应更加受到后学重视。

《光明日报》( 2019年11月23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