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有趣的导演,世间难找

作者 |吕非熊,青年编剧、影评人

徐磊是谁?

直到第13届 First青年电影展的“最佳电影文本”这一奖项在业内产生的质疑与争议,这个名字才被人关注起来。

他是新人导演,执导的荒诞喜剧电影《平原上的夏洛克》被赞为“既商业又惊喜”。

他是新锐创作者,“大巧不工”地将现实困境与乡村浪漫轻巧结合,“出人意料”地把平民幽默融入社会故事之中。

得益于本身题材的独特性,《平原上的夏洛克》像一出本土“侦探”的追凶冒险;但也因为故事本身的两难强设定——报警就不能走医保报销,如果找不到凶手,则需要承担不菲的医疗费;不报警的话,凶手就要逍遥法外,《平原上的夏洛克》折射出的是当代社会小人物的真实写照。

这个寻找肇事司机的故事是徐磊老家的真人真事。当时,听说嫂子被撞,可家人没有报警,更没有寻找肇事司机。老家人的逻辑比较简单,而这个很现实的做法便成为了徐磊的剧本素材。

于是,在《平原上的夏洛克》里,我们看到了农民的淳朴与善良,看到了老人的退让与坚强。那大篇幅幽默荒诞的情节内里,是中国独有的人间温情,而土味十足的诙谐气质之中,更有让人哲思的耐人寻味。

成就了这样一个真实又有趣的《平原上的夏洛克》的徐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边缘往里钻,是偶然也是必然

▍在干电影之前,我是真不知道电影原来是拍出来的

在正式做起导演,拍摄人生第一步长片以前,他给好莱坞一线女星,《生化危机》的女主米拉·乔沃维奇写过剧本(电影《素人特工》)。

可在此之前,他做过期货,做过保险,做过零售,做过玉米贸易。

2004年工商管理毕业的他,从石家庄来到北京,租了个房子,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国企给领导喂养乌龟。

乌龟死了,又混了些时日,带着大学给予的抱负,硬气辞职。可辞职之前,徐磊完全没有找下家接盘,甚至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

追求文学,是他一直期望的。

那时候,觉得人生最好的职业是做一个作家。

可辞了职,为了生存,工作总还是要找。然而,国企两年浑浑噩噩,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升值价值,他意识到,得学一门技术。

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呢,是厨师,一条呢,是编导。最终,因为编导班比厨师班便宜1000元,就选择了编导。

一个月的传媒大学编导进修班学习生涯里,他认识了很多来广院进修的编导。这时候认识的朋友,让他开始认真的聊电影,但也只是瞎聊。

由于很多同学是记者,是电视台,借着“同学”的这份关系,有了几次给电视台做节目的机会。

做了两期片子,赚回了进修班的学费,但也发现这种已经固定形态的节目自带中规中矩的套路,久而久之和之前的国企生活毫无差别,还没有什么意思。

又是一个晃荡且迷茫的两年,在这两年里,才真正意识到,是要做点什么。

和北电摄影系的一个学生合租,才发现他也没啥片子可拍。每天大多闲着,偶尔有采访的小活就去赚个房租钱。

第一次做摄影助理,就是和这个室友去采访吴宇森。说是摄影助理,其实就是劳动苦力,哼哧哼哧拎包扛器械的。

但是在这次的采访后,认识了另一个也是电影学院的摄影师。他手里有活,就喊着去做摄影助理。

人生中第一次数字电影的拍摄经历, 发生在28岁的这一年。因为负责整理器材,所以每天接触最多的不是摄影组的人,而是这些冰冷的设备。

直到一次偶然,整个组里都没办法调好斯坦尼康的稳定器,徐磊搞了搞,成了,于是成为了整个组里的斯坦尼康技术员。

第二部数字电影,由于跟焦师走了,徐磊又尝试了跟焦这个职位。

在拍摄的时候,他便好奇摄影师是怎么拍电影的,学着看他们的拍摄手法,走位,打光。

在剧组里工作,还蛮有趣的。他仿佛发现了自己的兴趣点,可随即一泼现实的冷水浇灌而来。

这个摄影师朋友也没有持久陆续的活,自己勉强接着的摄影助理的活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怎么办呢?

或许这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吧

▍2011年的时候,轰动全球的新闻之一,是乔布斯逝世。第二天,我就辞职了,觉得人生要干点有意义的事情,不能等,哪怕饿死也不要再按部就班的上班了。

为了生存,徐磊开始找有趣又能赚钱的生计。

那时候,婚庆大热,他也去做了婚庆。可为了婚庆去研究不同的设备,去拉不同的片子,甚至去研究镜头的升格、正反打还有调度,或许他是独一个。

这样被别人觉得“很傻”地干了半年,他变成了摄影师。

做了摄影师,开始拍城市宣传片,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了解当地的人文与风俗。

开始拍画家的纪录片,拍一些微电影,拍一些小广告。不同的类型和题材,让他逐渐意识到,这些都是影像的叙事表达。

做了摄影师,算是掌握了一个谋生手艺,可这行泡沫太多,不靠谱的项目也多,久而久之很难获得成就感。

又一次偶然,遇到了一个拍足球戏的导演。借着自己之前输入的干货知识,给导演讲了一下自己想怎么拍怎么拍,于是就成了。

再之后,很多摄影的活也都从各个导演手里接。

可随着接了越来越多的活,慢慢对戏本身,对戏感也有了比对上的认知。不知道为何,总有一些剧本,故事无聊,情节庸俗,台词还很奇怪。

就明明完全可以不这么别扭,是可以改的呀。他去找导演建议改剧本,导演说那你改啊。他就开始上手帮忙改,改着改着,就也开始写戏。

编剧的活,从导演手里接,然后再给导演干摄影,也是很奇特的经历。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编剧和摄影,都是最终在为故事服务的。而编剧,是戏的根本,摄影,还是编剧之后的影像之于文本的实现。

他发现自己更喜欢讲故事,觉得叙事是门艺术。于是,短片,电视剧,栏目剧,啥都写,写了十几个,可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写出来的和别人拍出来的是两个东西。

又迷茫了。

不然……自己拍一个?

于是,自己写了个剧本,用几万块钱的极低预算,拍了个短片,给央六看了一下,反响不错,就送去上海电影节,投了他们的国际短片展映单元。

没想到,入围了。

短片《从台北到深北》和《平原上的夏洛克》一样,用的素人演员,还有很多孩子。

那时候的徐磊,很意外,自己练手拍的东西竟然入围!而入围的其他全都是国外的短片。

作为中国的唯一短片,是一份鼓励。也是从那以后,才有了自信,觉得可以当导演。

一直很困惑,但也一直很佛系

▍本来,我觉得素人表演是没有问题的,可直到《平原上的夏洛克》,没有合适的演员逼我改了整个故事结构。

如果说,在《平原上的夏洛克》之前,还有什么给了徐磊特别的经验或动力,或许那要数一部电影《素人特工》。

他参与了这部电影的情节设计,可直到片子经历了漫长的后期时间,最终凉凉上映,也没有人知道徐磊这个名字。

要做自己的东西,或许这个因子是从这里慢慢发芽的。

最开始,只有自己多年来攒的一点钱,加上朋友赞助的器材,想着几万拍出来一部电影,也不是不可以。

那拍什么呢?

由于生活环境,成长经历,让徐磊一直对现实主义感兴趣。所以故事,就从真实事件取材而来。

他觉得老家人决定先破案找人再报警这个逻辑特别荒诞,可这也是现在老家那里保险体系的一个壁垒。

而且这个事最后的真是结果也是,他们找了,却由于没证据,很难找到,最终不了了之。

这种农民变身侦探的错位感,给了徐磊很大的刺激,让他决定——就拍这个!

最开始的故事,其实是个父子追凶的故事。

儿子是从城市里回到老家,需要一笔创业的资金,指望着用这笔启动资金去赚一个亿出来。

农村的父亲一生卖牛,本来呢是准备拿卖牛的钱给家里盖房子的。

两个人争执不休之际,帮忙盖房子的亲戚就被撞了。

于是,父子二人这才放下矛盾一起去找凶手,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逐渐互相理解了对方。

看起来,这是一个很完整的剧作。有A、B 故事,主题也完整。

可由于当儿子的演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就很无奈地把故事改成了两个老头破案,让本身很完整的剧本变得有些不完整,在主体层面来看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可正是这样的离奇与缺陷,才成就了现在这个故事有一种硬核的感觉,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三幕剧套路,也没有特别多刻板公式的人物弧光行为逻辑。

一个原本经典的完整叙事由于一个意外,就让片子的风格化强化,徐磊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巧合。

而在加了一些荒诞的细节点之后,连他也没有想过,荒诞本身就成为了主题。可转而一想,《疯狂的石头》主题是什么?是黑色幽默啊。电影从始至终所体现出来的这个世界的荒诞性,就是主题。

而让父亲来演男主,是很晚才决定的事情。

而也是因为最后父亲变成了男主,原来那个最后主角黑化的结局才因为“不忍心”“不舍得”而改了。

喜欢宁浩的《香火》,也曾希望自己拍出来一个那样结局惹人沉思的故事。可最终,或许是徐磊不忍心让父亲黑化,哪怕只是这个父亲饰演的角色,或许,荒诞和黑色终究只是戏剧的外表,再高级的概念化升华处理,都不如真实的一个人来的有力度有深刻。

而父亲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哪怕他这个角色到了结尾不变,他也有“东西”在那。

笔者按

感谢霄飞的一饭之缘,让我有幸认识了徐磊导演。

那时候,在米店的他,还在筹备着这部《平原上的夏洛克》,可人却低调的连片名都没有说出。

上海路演结束的那天夜里,徐磊导演说路演结束有点饿,出来找吃的,可以聊聊,于是我一边特别无情地问他各种所谓“新人导演处女作拍片攻略”,一边听他在电话那一头对着老板喊,“来一碗螺狮粉”。

在拍片这件事上,徐磊说,自己一直比较佛系,成功也行,不成功也行,没有特别郁闷的时期,也没有觉得怀才不遇的时刻。反正能吃就吃,有钱就花,更多的是跟着命运走,去生活。

直到《平原上的夏洛克》开机之前,他都抱着必败的心态,纯当练手,没有什么压力。

他说,拍片等于第一次开车上路,没想到要和谁飙车,不过先熟悉手感,熟悉路况罢了。光听教练和看交规,看别人开车,永远不会开车,要成为老司机,得自己实际上路去开。

其实关于导演对于一场戏对于一个镜头的判断,就是在时间里,得拍出来到了剪辑那一步才知道。和开车一样,得去实操。

当问及现在要怎么跑“处女作这个体系的时候,徐磊十分真诚的表示,商业票房成功的电影不能复制,每个成功电影人的路也不能复制;关于一个导演怎么拍出第一部电影,其实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

徐磊说,“其实他现在自己的处境也尴尬;不是青年导演,都快奔四了才拍出自己的第一部处女作。

至于怎么走出来,现在这两年创投热,大的小的创投很多,写一个好的剧本,参加创投,凭借着手艺和才华,以及要有等待的毅力,也许会遇到赏识你的投资。

自己没有走创投,是觉得拍片没有那么复杂,也是受了宁浩的《香火》启发,想着几万块钱也能拍出来一个内核足够深刻主题足够有意义的片子。

一个好的故事不需要很多钱,烧钱的是那些所谓的4K摄影机。可那都是很次要的事情,国外有人拿手机也能拍的很好。

你看《香火》有什么,那么远的景别,马赛克一块一块的,画质还很差,看了好几遍都没有看清主演长什么样子,可就是觉得《香火》比《复联》还好看。

关于故事,奥斯卡体系的电影很套路,基本上开场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就能看出角色要干嘛,整个故事线很规整,剧情逻辑也很完整,但是这样的故事缺少很任性的个人风格。

要想拍自己的东西,想要走出来,就去大胆的去尝试,现在的观众,不是不能接受很硬核很离奇、个人风格化很强的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