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记录了古琴的黄金年代

1961年隆冬时节,28岁的瑞典姑娘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随外交官丈夫来到北京。途经莫斯科时,苏联音乐家阿伦德教授建议她去中国学习能够“反思和感受心灵的乐器”——古琴。

林西莉1961年在北京古琴研究所

此后两年,她进入北大学习中文,同时成为了当时北京古琴研究会的学员(也是该会历史上唯一的学员),师从青年演奏家王迪,也得到管平湖、溥雪斋等古琴大师的指点。

1950年代末古琴研究会的人员。中间身着浅色中山装的是溥雪斋,两旁是管平湖(穿长袍者)和查阜西。他们身后是汪孟舒、杨葆元,都是优秀的古琴师。前排左起第二人是王迪,后排最右边是许健。

年轻的林西莉当时并未意识到,28岁来到中国的短暂经历将成为她人生关键的转折点,此去经年,“古琴”与“中国”成为她一生心之所系。

1962年回到斯德哥尔摩后,林西莉在自己工作的高中开设了汉语课程,自1973年后,她频访中国,并不遗余力地向世界介绍中国文化与古琴艺术。她历经十几年时间筹备写作了《古琴》一书,于2006年在瑞典出版。

继之前所作的《汉字中国》后再度摘得瑞典最高文学奖——奥古斯特奖非文学类奖,2019年7月,此书的最新平装中文版由世纪文景与活字国际合作出版。

说起来,瑞典人对中国这一东方异域的兴趣其实颇有渊源——从19世纪不辞劳苦往返中瑞的传教士,到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探险家斯文·赫定、发现仰韶文化的考古学家古纳·安特生、研究汉语音韵的高本汉,直至醉心陶瓷鉴赏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他们都曾向自己的国人道过不同侧面的中国故事。

林西莉正是循这些前辈的足迹而至,以她对古琴与汉字的一腔热爱,承袭发扬了这一传统。

正如《古琴》扉页上的一段话所写,这是“一个关于古琴的故事,关于它在文人生活中的意义,关于音乐、诗歌、人以及古琴相关——甚至是关于我们应当怎样生活——一些在我深入古琴世界中的经历和体会。”

对于想走近中国或了解古琴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堪称得力的入门读物。作者深入浅出地讲解了这个古老乐器的基本知识——琴体构造、用材,琴上的铭文印鉴、涂漆断纹,常见的琴名,不同的琴式等等,当然也少不了论及琴谱、音调、各种弹奏手势。

除此之外,作者还讲述了关于古琴的传说典故——起源创始、名曲故事、考古发现等等。辅之以书中所配的精美彩图,普通读者阅后便能一窥琴学门径。

林西莉是一位情感丰富的故事讲述者,其笔下涉及私人化叙事的部分颇能触人心弦,集中在第一部“另一个世界”,亦散见于书中各处。

作者娓娓道出她与研究会成员们亦师亦友的深情厚谊,她对特殊年代中国景观的观察,她对中国古典文化与美学的体察领悟与充满矛盾的情感——这位瑞典作家展示了她以“古琴”为眼所窥看到的“中国”。

值得一提的是,林西莉并非完全站在“局外人”的疏离立场上,而是为中国读者提供了一种“斜目而视”的新鲜视角,令久浸传统而习焉不察的我们,恍然惊觉中华古老艺术的魅力。

书中所呈现的习琴过程,其实也是林西莉逐渐接近中国传统文化的旅程。最初她遭遇了“文化震惊”,随着这位西方青年的目光,读者会看到彼时北京灰暗沉闷、物资匮乏,学校的教学刻板教条,她不能与同龄人自由交流,这一切都令她在生理上(因严重缺乏蛋白质而大量脱发)和心理上都感到极为不适。

那段时间,位于护国寺附近胡同院落中的古琴研究会为她营造了一片桃源,提供了欣赏中国的最佳视角。

在教学中,为了帮助林西莉加深理解,王迪常详细讲述曲中故事,或展示刻本琴谱中的图画与诗歌。林西莉被要求弹奏要能唤起画面,饱含情感,深具内涵。《欸乃》要奏出艰难沉重的船夫行,《春晓吟》要听出淙淙春水化冬寒,《梅花三弄》要见到傲立寒霜一剪梅。

管平湖在弹琴,王迪将曲子转换为五线谱,她面前的是原谱。

经过缓慢而艰难的过程,林西莉逐渐领悟到古琴之道以及其中蕴含的哲学与文化。当有一次她主动表示想获得几段音阶、和弦带回去练习时,老师王迪震惊地表示这是对乐器的不敬。

林西莉才意识到古琴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它不可被视为单纯的乐器技艺,它是修身养德、能行教化的“圣人之器”,也是回归天然的艺术人生的象征。

琴师不能泥于技巧,完美地弹出某个音符绝不是目的,真正高超的艺术水准在于人琴合一、气韵天成,操琴之人应追求“强烈的投入感,轻松的和谐与祥和”,通过“模仿、迎合和放弃自我”,达到得鱼忘筌、与自然共鸣、人琴合一的境界。

真正的操琴化境恰是“大音希声”,若孤独者能自我慰藉,知音间有审美默契,那就如陶渊明的诗歌所描绘的——“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琴道”可远不只在琴本身,更贯通于君子“四艺”,在雅室园林,在山林高泉,在曲水流觞,在禅意机锋,在艺术化的文人日常生活中,何处无琴韵?何道非琴道?

在书的第四部“桃源梦”中,作者笔下自然也论及中国文化的其他方面:丹青、园林、盆景、印章、镇纸、文房四宝、雅室家具,林林总总。

实际上,当年古琴研究会中的大部分成员与其说是现代意义上的专业古琴家,不如说是典型的中国传统士人,溥雪斋是个能书擅绘的行家里手,管平湖的丹青更承自家学,于他们而言,焚香鼓琴、洗砚临帖、吟诗作画,皆是充满了文人审美趣味的日常生活。对这延续了千年的雅致美学,林西莉感到无比神往。

汪孟舒在古琴研究会院内弹琴,王迪和许健立于左右。溥雪斋坐在一把舒适的椅子上,脚下垫着块小小的地毯。

“古琴”与“中国”之所以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林西莉,除了其本身的魅力所在,研究会的这十几位老师也是重要原因。

她反复慨叹自己何其幸运,遇到了一群如此富于教养、友善、可爱、博学的人们,那些先生们拥有“智慧的长者和高僧才有的明朗的脸”。

她与老师王迪在南屋上课,阳光透过窗棂照到地面,光影婆娑。冬日,二人常围炉清谈,以热茶暖手,也能隐隐听到院中传来管平湖与査阜西两位先生的琴箫合奏,间杂着时时停下讨论的声响,这一切都让林西莉感到“极度的安全感”。

在这里,无论她提出什么问题都能得到解答——“不管是诗词歌赋、瓷器、哲学、建筑学、音乐,还是养兰花的技巧。”她说:“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会离开中国,再也不想回来。”

诚如其言,那时的先生们坦诚友善,身上多少留存着旧日“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风范。

上课时,溥雪斋、管平湖时常循琴声踱步而至,随意指点一二,兴之所至,也会坐下示范一曲。日常教学时,研究会将一把宋代古琴借给林西莉使用,她曾无数次携琴挤上公共电车,从北京的南河沿南一路摇晃到北海西,而将拥挤人群与她怀中那把宋代古琴隔开的,仅仅是一幅单薄的丝绸琴套,老师们竟都未觉不妥。

1961年古琴研究会星期天音乐会。溥雪斋和管平湖弹琴,查阜西(右前)吹箫。

临别之际,他们还决定将一把制于明代的古琴“鹤鸣秋月”慷慨赠予林西莉。几十年后,作者回忆起当时种种,才觉一切如此不可思议,仿佛人生中那两年跌进了美妙奇境,遇见了方外仙人。

在1962年林西莉即将回国之际,管平湖先生建议她设法借录音机,众人录入演奏曲目,以便于她今后练习时有所依傍。

林西莉辗转托人从香港购回了一台当时最好的德国根德牌录音机,十几位当世顶尖琴师为她录制了21首曲子。这盘带子后来在诸般忙乱中遗落,直到2009年夏天,林西莉才偶然间寻到,并找人进行了技术处理。

在此次世纪文景与活字国际联合推出的新版书后勒口处附有录音二维码,便是这盘磁带的内容。很多曲子从未公开发表,可谓弥足珍贵的绝响,令人听之忘俗,不觉思接千载,心游万仞。

在上世纪90年代林西莉着手写作《古琴》时,她悲观地预感到这一艺术的没落命运,因为那种极致审美化的生活方式难以为继,仿佛注定要烟消云散。

幸运的是如今不同了,无论是苏州“怡园”中老少咸与的古琴雅集,还是传承衣钵的王迪女儿邓红在瑞典备受欢迎的古琴巡演,都让林西莉欣喜地感叹中国传统的韧性有容——每一次附带着新元素的回归,都使之绵亘不绝,历久弥新。

艺术越民族才越具价值,在无垠宇宙中,管平湖演奏的《流水》已随1977年美国发射的“旅行者”号宇宙飞船漫游至太阳系边缘。而作为身处这传统之中的我们,更宜心怀文化自信,去主动了解,并获得认同。

古琴

[瑞典]林西莉 著

许岚 、[瑞典]熊彪 译

著名汉学家林西莉继《汉字王国》之后又一部精心之作

阐释古琴知识与文化,记录与古琴大师交游的传奇经历

200余幅全彩精美图片,全面展现古琴大师口传心授的技、艺、道

特别收录管平湖、吴景略、査阜西、张子谦等十位古琴名家专门录制的21首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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