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歌声声乡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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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歌声声乡情浓

文丨隋中胜 编辑丨文姐

打夯须是在晚上。白天,庄稼人拿不出大块儿的工夫。

大槐树上挂起了汽灯,贼亮。这可是稀罕物儿,不是夜晚唱戏、开会、生产队打麦,见不着。四周通亮,如白昼。人来得多,空气中跳跃着欢乐。孩子们追逐着满地凌乱的人影,叽叽喳喳闹得欢。

盖屋是人生大事,打夯是起头儿。开了头,心里就有了希望。大伙儿都来帮忙,看热闹,分享主家儿的快乐。农村就这样,一家有喜事儿,全村都过节。每个人的心里像汽灯照着一样亮堂。

主家是特意备了晚饭的。饭碗一推,嘴巴一抹,夯头儿就喊上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喝足了吗?”

“喝足了!”

“下手了哇——”夯头儿知道晚上的时光像撒丫子一样快。

拉夯的齐哄哄跑过来,你推我搡,笑闹着。一般八个人一盘“架儿”。夯头儿扶夯,站后;领夯的面对夯头儿,站前;拉夯的一边三人,顶多四人。人多了不行,抗膀子;人少了也不行,不靠拍儿。

能当夯头儿的都是村里的能人,好把式。一般身材高挑,眼观六路,会唱善说,号召力强。只见他微叉双腿,“噗”,吐一口唾沫,掌心一搓,右手握紧了夯把儿。

“老少爷们,抻紧绳咧!一、二、三,起呀——”

石夯弹起,跃至大半人高,“咚,咚,咚”,石夯一下,一下,夯到地基上,整齐有力。打夯是很讲究步子的,扶夯的前进,领夯的后退,拉夯的侧步向前,步幅均匀一致,同时起落。有时需要转着圈儿打,打出梅花痕——技术要求高,场面很好看。

打哑巴夯没意思。一袋烟的工夫,夯头感觉磨合到了火候,大喊一声:

“老少爷们,喊起来呀!”

汉子们呼应:喊起来呀!

于是,夯声伴着号子在宽阔的屋场上,在蓝黑的天幕下响彻四方。

老少爷们,嗨哟!加把劲儿,嗨哟啊吆呵!

收成好啊,嗨哟!盖新房啊,嗨哟啊吆呵!

娶个媳妇,嗨哟!养爹娘啊,嗨哟啊吆呵!

生个小子,嗨哟!保国防啊,嗨哟啊吆呵!

号子有叫劲号子,有提示号子,有娱乐号子,不一而足,全凭夯头儿的喜好和心情。其他人只管随声附和,哼啊哈的。

二伯会扶夯。二伯做人一本正经,他喊的号子也一本正经。二伯会喊号子——他也就会喊吧。生产队上工,他爬上高台子拿个喇叭筒喊;村里有白公事,他当“撵把儿”,伸长脖子直着嗓子喊——威武是威武,死板儿;谁家两口子打架嘶吵,他冲街门叫着男人的乳名喊,里边立马结了声。

四叔不。四叔会唱,咿呀哼哈,高低起伏,不住声;四叔会现编段子,拿身边某人某事儿取笑找乐子。他的唱腔指挥着夯的起落,每一句都往人的痒痒肉上挠。

二娃子十来岁哟,嗬嗨!

缠着亲娘要媳妇儿,嗬嗨!

娶来媳妇干啥哟,嗬嗨!

纳鞋底儿唻亲嘴嘴,嗬嗨!

二娃子躲得远远的,羞红了脸。

东边的没使劲啊!嘿哟!

他好像没吃饱啊!嘿哟!

夯可是有点歪啊!嘿哟!

别砸了你的脚啊!嘿哟!

马上就到头啊!嘿哟!你可别松手啊!嘿哟!

边上捞几夯啊!嘿哟!到头歇歇脚啊!嘿哟!

歇歇就歇歇啊!嘿哟!不歇累蔫D啊!嘿哟!

人群“哄”地笑了。

气脉大的主家儿有时会置备两盘架儿,这就更热闹。两盘架儿开唱对台戏,比谁的夯起得高,夯得重,号子整齐又响亮。庄稼人没有金贵玩意儿,男子汉一身的力气就是他养家糊口撑门户的本钱。力气能换来脸面,换来尊严。

我父亲会打木夯。母亲经常念叨,“恁爷半下午打两间屋的地基。”木夯就是用硬木制成的夯,米半多高,半搂粗;上细下粗,厚实沉重。底端有铁圈配拉环,上端有把手。父亲不乏智慧,更有一身蛮力。他一个人“背木夯”。父亲半蹲马步,抓住把手,向自己怀里放倒木夯,顺势翻腕高举过头,背至肩后,然后腰背胳膊同时发力,木夯甩过来,“咚”,重重地砸在地基上。夯落地的时候,父亲的手是撒了把的,但夯如同钉了橛子,不歪不斜,纹丝不动。如此循环往复。看过父亲“背木夯”的人无不击节赞叹。

“恁弟兄仨,都没恁爷壮,啧啧。”这句话,母亲说过多次。

围观的妇女们看看自己的汉子,瞥一眼别的汉子,目光收回来盯紧自己的汉子,眼里含了情,脸上带了笑。

孩子们永远只盯着自己的父亲。在他们眼里父亲裸着的臂膀最有力,父亲的身材最魁梧,父亲是攀不到顶的山,父亲是仰面而视的天。

此时,地基上人声鼎沸,热汗如雨,地在震颤,空气在燃烧,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想不到啊,繁重的体力劳动竟会如此惊心动魄的美。苍穹之下,再没有什么音乐比这夯歌更能凝心聚力,更震天撼地。

夯的落点掌握在夯头的股掌之间。夯把儿东歪,夯底西落,西歪则东落。不敢说毫厘不爽,总须一夯挨一夯,落点均匀,夯过平整,方算得上高手。拉夯人的情绪呢,全凭夯头儿的一张嘴调动。

大黄狗啊,嗨哟!四条腿啊,嗨哟!

不作声啊,嗨哟!光张嘴啊,嗨哟!

小王八啊,嗨哟!脖子长啊,嗨哟!

手里绳子,嗨哟!像弹簧啊,嗨哟!

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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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隋中胜,网名(笔名)钟声,东营市广饶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