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声名狼藉的金斯伯格大法官,祝你长寿

她的终极追求,一如她在美国参议院的提名听证上所说的,是女性对自己的灵魂和身体,能够有充分的自主权。

撰文/连清川,专栏作家

11月23日,美国最高法院新闻处发布了一条通稿,宣布鲁思·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大法官在22日的确因为发烧住进了医院,到24日就可以出院了。

可是22日金斯伯格住进医院的时候,在美国曾经引起了一阵恐慌。福克斯新闻甚至已经打出了她的讣告。

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的议员们都紧张了起来:当一个美国最高法院法官的位置空出来之后,总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它极大地影响着未来两党的政纲在法律领域的实施,也常常会意味着民意的转移。

可是谁又能责怪他们对于RBG的健康状况那么紧张呢?她已经86岁了,是美国最高法院里年龄最大的成员。而她的战斗力又那么强,竟然对于年轻的群体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美国的民主党希望她长命百岁,但共和党恨不得她早死早超生。

在2018年的美国纪录片《RBG》的开头,是一片恶毒的咒骂:

“她是个妖孽,她是魔鬼的刽子手,她是个魔鬼,她对于我们的宪政传统,没有任何的尊重。”

“她是美国最高法院的耻辱。”

“她是个僵尸!”

政客

RBG最初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引人注目,甚或可以说,她像是一个极其精明的政客,八面玲珑。

RBG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跟随从俄罗斯移民来的父亲和严肃传统的母亲生活,造就了她性格上的温和、冷静与沉默寡言。她符合上世纪60年代美国传统贤妻良母的所有期待。而事实上,她就是。

年轻时的鲁思·巴德·金斯伯格

她从康奈尔大学毕业的时候就嫁给了大学学长马丁·金斯伯格,并生下了一个女儿。可是,在女儿一岁半的时候,马丁罹患睾丸癌。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读哈佛大学法学博士,一边帮着丈夫读法学博士(把他同学的笔记、作业复述给病床上的丈夫)。她一天只有两个小时的睡觉时间。

她是一个温婉顺从的妻子和女人。痊愈之后先期毕业的丈夫去了纽约当税务律师,她只能从哈佛转校到了哥伦比亚大学。

1959年她毕业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律师事务所雇佣女律师。她顺从地去当了教师,一当就是十几年。那个时候,全美都淹没在平权运动中:种族平权、男女平权。可是RBG一次也没有参加,她只是安静地做着她的研究工作。

不过,她的机会在这时出现了。作为美国民权联盟(ACLU)妇女计划的首席法律顾问,她在10年的时间里连续出庭了6次美国最高法院,并且打赢了其中的5场官司,声名大噪。

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她最感谢的人是吉米·卡特总统。因为他,RBG才真正走上了法官之路。1981年,她被提名为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的法官。

1993年,她被克林顿提名的时候,已经60岁了。甚至连克林顿也认为,她年事已高,对于民主党而言,当然要提名能够在这个职位上停留的越久的法官越好(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是终身制)。

但是奇诡的事情发生了:她的丈夫马丁动用了一切的人脉资源,法律界、政界、游说界的人,说服克林顿见她一面——自从RBG成为法官之后,马丁就变成了家庭煮夫,放弃了他已经在纽约十分显赫的律师生涯。

克林顿在见面15分钟之后,就决定了提名。金斯伯格在美国参议院的提名确认听证会上,以96:3的票数当选。委员会主席动情地说:我对你说的许多事情并不同意,我相信你也一样。……但你已经赢得了我们对于你出任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信心。

人们觉得一个深刻的谜是:作为一个自由派的大法官,她和当时美国最高法院中最死硬派的保守主义大法官安东宁·斯卡利亚是挚友:他们一起到印度出游坐在同一头大象上,他们经常一起相约去看歌剧,斯卡利亚甚至在庭审的时候偷偷说笑话逗RBG以至于她得掐自己的大腿避免扰乱法庭。

她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从来没有以一个激进的、斗士的,甚或是党派的身份,出现在公众的面前。人们唯一知道的是, RBG是一个不懈的性别平等的抗争者。

抗争者

RBG出场的时候就是惊艳的。

她在美国最高法院出庭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关于男女平等的。

一位女性军官,在参军之后发现,美国男性军官在住房上是有补贴的,但是女性军官却没有。她以为大概就是程序上的问题,于是跑去人事部门找答案。

那是在上世纪70年代,人事部门的回答说:我们让你加入军队,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你还那么多要求?

她不服,开始找法律援助。可是没人理她。“好女孩不应该那么聒噪。”最后,非赢利的ACLU接了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的庭审几乎奠定了RBG之后在两性平权上的一贯行为模式:直截了当地直面平等问题,而不是采取各种迂回与程序。她所看到的,是高高地坐在审判台上的9位男性大法官,他们从来不曾感知过何为歧视,何为不平等。

就在这个案子上,她引用了她一生中都常用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要求因为我的性别而给我任何特殊的待遇,我只是要求我的男性兄弟们,把他们的脚从我们的脖子上拿开。

最后,她以8:1的大比分胜利,赢了这个案子,却输掉了这个案子所想要设立的两性平等标准:法官认为,这只是一个孤例。

RBG后来在参议院的听证会上说:我很失望,但是我知道,我们必须要通过不断提出案子,也许6个或者更多。真正的改变,能够延续的改变,需要一步一个脚印。

她的策略是十分高明的。男女平等的问题,不仅仅是通过女性的案子,也同时应该通过男性的案子来推动,因为可以让男性看见其中的荒谬和真实。

于是1975年,她接了一个鳏夫的案子。一个名叫斯蒂夫的男子,妻子在生产的过程中死亡了。他决意要孤身一人抚养他们的爱情结晶。于是他去到当地的社会保障部门,申请单亲家庭育儿津贴。但是得到的回复是,只有寡妇才有这个权利,但是鳏夫却没有。

在庭审的时候,RBG让斯蒂夫直接坐在了原告席上,让法官们看清楚了,这回,男女平权的受害者,居然是个男性。而这场官司,全体法官一致裁决,斯蒂夫胜诉。

RBG想要告诉法院,甚至整个美国社会:当歧视存在的时候,受害的,是整个社会的所有人。

在美国最高法院期间,RBG所参与的案件中,并没有多少是属于性别平等的。事实上,应当说,弗吉尼亚军事学院(Virginia Military Institute)的判决,是她在美国最高法院的案例中,赢得最漂亮的一次。

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是与西点军校齐名的军校,培养了包括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总指挥乔治·马歇尔五星上将和“军神”乔治·巴顿将军。中国人也曾深受其恵,抗日战争中的远征军总指挥,孙立人将军,就毕业于VMI。在这所学校里,男子气概自然是它最引以为傲的标志之一。事实上,在前期长达一百多年的历史中,它也只接受男生。

1990年代,一位高中毕业女生想要申请VMI,却被VMI以学校传统为理由拒绝了。她于是开始起诉VMI。这个案子几经周折,终于来到了美国最高法院,成为了美国高法历史上著名的“合众国诉弗吉尼亚州”案。1996年,该案终审判决以7:1的投票(克拉伦斯·托马斯大法官因为儿子在该校就读而回避)决定VMI败诉。RBG大法官代表法院起草多数意见。她在判决书里写道:“有些女子,在体能上能够达到VMI的入学标准,也能够符合学院向来对男性学员所规划设计的相关课程,如果有机会的话,她们也有意愿就读VMI。该校所宣称的传统,早已违犯了该州对两性平等的法规保障。”她宣布VMI拒绝招收女性,是为违宪。

金斯伯格在法院期间的多数时间里,只有一位女性同事,是美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法官,1981年被里根总统任命的桑德拉·奥康纳。但是奥康纳并不是在女权问题上非常活跃的法官。

对于金斯伯格来说,在男女平权问题上的抗争,在美国最高法院里几乎是孤独的奋斗。那些尊贵和显赫的男性大法官们,在许多的时候,并不能够理解女性在现实生活中真的遭受到了歧视,而RBG所能做的事情,就是通过一次一次的案例,去获取真正而稳定的进步。

她的终极追求,一如她在美国参议院的提名听证上所说的,是女性对自己的灵魂和身体,能够有充分的自主权。

网红

然而,RBG终于没能够把自己冷静、低调和坚持的作风保持到底。

事情的起因,要从2005年约翰·罗伯茨担任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开始说起。

2007年5月27日,莱德贝特诉固特异轮胎公司的案子宣判。美国最高法院以5:4的票数,宣布原告莱德贝特败诉。

莱德贝特即将从固特异公司退休,直到她任职的最后时间里,她才知道,她的薪资水平,是同样级别的男性员工的三分之二左右。而她,在漫长的30年时间里,一直是整个固特异整个地区工厂的优秀员工,1996年,她退休的前一年,她还拿过最佳业绩奖。

莱德贝特无法理解这样的歧视性薪资,于是她提起了诉讼。在9年之后,这个案子终于来到了美国最高法院。

罗伯茨法庭所采用的策略是:他们承认了固特异公司存在歧视的现象,但是以程序性的方法宣判她的失败。按照法律规定,她必须在事情发生的180天之内,提出诉讼。

在美国最高法院的惯例中,在宣布结果之后,首席大法官会指定一名大法官代表投票胜利的多数派,写作法律意见书;其它的多数派法官,如果有其它补充意见的话,也可以写作协同意见书;而投票失败的那一方,可以写作异议意见书。

这一次,多数派所指定的阿利托大法官,已经彻底被人忘记了。而RBG代表少数派,在法庭上宣读了长达6000多个英文单词的异议意见,是阿利托所使用的时间的两倍。

RBG并不打算回避这个案件中的实质问题,而是直接提出,美国最高法院罔顾了在这场法庭斗争中的真实歧视,却采用了一个程序性的方法,导致了美国最高法院实质上在颠覆1991年所通过的权利法案,使得歧视案件难以获胜。

但这还不是她的炮火的全部。在最后,她直接说:“今天,决定权又一次交回给了国会。正如1991年的情况一样,立法机关有理由关注并纠正本院对《民权法案》第七章的狭隘解读。”

一位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直接呼吁议会,也就是三权分立中的另外一支,去纠正美国最高法院所犯的错误,如果不是绝无仅有的,也是极其罕见的。

这起原本寂寂无闻的案子,立即变成了全美轰动的大案。美国民主共和两党在议会的斗争因此展开。2009年,奥巴马总统邀请莱德贝特来到白宫,在她的见证下,签署了《丽丽·莱德贝特薪资平等修正案》。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RBG成为了“声名狼藉的RBG”。这其实是爱戴她的网友对她的昵称,是以著名说唱歌手“声名狼藉的BIG”演化而来的。

RBG成为了女性的偶像,青年人的偶像,自由派的偶像。她被各种脱口秀模仿,包括《周六夜现场》;她被PS成各种形象,从《穿prada的女魔头》到《神奇女侠》;她被印在各种媒介上,包括杯子、T-恤;她甚至成为纹身,出现在男男女女的手臂上。

冷静而沉默了一生的RBG,为什么到了晚年的时候,却成为了一尊自由派的大炮,甚或成为年轻人的偶像?事实上,她一生都奉献给了法律,却从来低调,甚至圆滑。所求者,不过默默地通过一个一个的案件,去真实而长久地改变美国男女平等上的法律设置。

2005年罗伯茨履新之后,美国最高法院已经开始急遽右转,美国保守派的力量大为增长,而罗伯茨的理念,与RBG相反,是通过一个一个的案件,把美国的法律拉回到1970年时代的状况。而他们更多的理由,是宪法原教旨主义:凡是在美国宪法中没有字面表明的,全都是违宪的,必须通过案例,一个个地拖回去。

在当前的美国最高法院中,保守派占5席,而自由派占4席,分别是:保守派,64岁的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71岁的克拉伦斯·托马斯,69岁的萨缪尔·阿利托,52岁的尼尔·戈萨齐,54岁的布雷特·卡瓦纳;自由派,86岁的RBG,81岁的斯蒂芬·布莱耶,65岁的女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59岁的女法官伊莱娜·卡根。

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一直到罗伯茨加入美国最高法院之前,美国共和民主两党通过提名,各有胜败,但是美国最高法院一直维持着非常超然的地位,并且总体上在社会进步上是有共识的,并且在判案的投票上,也几乎不以党派为基础,跑票的情况时有出现。其中著名的女法官奥康纳和她的好朋友安东尼·肯尼迪,都是共和党提名的,反而常常站在自由派一边。

因此,一个相对平衡的美国最高法院,可以说是最佳状态。RBG在美国最高法院的前15年时间里,几乎是沉默的力量,恰恰在于法官们多能够秉持中正和尊重彼此的法律理念。

罗伯茨加入之后,美国最高法院的急遽右转,让所有的自由派法官心急如焚。到2007年,罗伯茨仅仅上任两年,自由派法官在投票中占多数的案子,只有25%。

于是,沉默多年的RBG站立到了斗争的最前线,她几乎要以一己之力,让整个美国看到美国最高法院的改变。

然而,政治斗争的残酷性也就在这里,一个程序性国家里,程序的胜利往往就会影响最后的胜利。如果特朗普连任成功,RBG的席位,以及已经年高81的布雷耶,能不能挺过特朗普的任期呢?

美国最高法院如果继续增加两席共和党的大法官,几乎就等于是保守派法院了,它可能成为美国司法史的大灾难。

罗伯茨法院已经磨刀霍霍,准备推翻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这个美国政治的一个核心要点,在于女性是否拥有堕胎的权力。如果这个案件被推翻,RBG一生的奋斗,都将付诸流水。

而RBG在这时候任何一点身体上的毛病,都会成为美国政治的焦点。

RBG曾说,她要干到80岁。可在2006年她就改口了,她要干到90岁。

“声名狼藉”的RBG,在用她的洪荒之力,搭上她一生的性格、行为和声名,去挽救美国一场正在逆转的司法洪流。

祝你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