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要升职还是要女友?这个办公室恋情给出了答案

《桃色公寓》,作为一件电影艺术作品来看,它精细、完美,优雅、温润,是一件不显山不露水的顶级艺术品。

撰文/郝建,学者

《桃色公寓》不是那种如雷贯耳的作品,它不像《公民凯恩》那样在电影的结构和视听语言上有许多电影史坐标的意义,它也不像《卡萨布兰卡》那样在爱情片中处理了我们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爱、又怎样面对死亡这类重大的政治哲学命题,它的视听语言、镜头处理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圈可点。

《桃色公寓》剧照

但是,作为一件电影艺术作品来看,它精细、完美,优雅、温润,是一件不显山不露水的顶级艺术品。今天,连其中的办公室环境造型都被视为大工业社会冷漠地等级化、物化地摆放个体的隐喻。甚至本剧中的小道具使用都被电影学院作为剧作教学的案例。如果谁想要学习商业电影的叙事艺术,这部作品是首选教材之一。

在北京电影学院,大约直到1990年代末,这部作品都没有听说被列入课堂分析的标本,但现在,它已经是文学系和电影学系一些老师偏爱使用的作品分析案例。对这种内在功力无限,看起来并无惊爆亮点作品的注意,与商业化的类型电影在中国兴起有较高的相关性。

其实,《桃色公寓》堪称大师佳作。它是由比利·怀德导演,此公好生了得。在电影史上,他大概是一个创作出最多种类型、最多部经典作品的导演。1944年,他创作了《双重赔偿》(Double Indemnity),这是黑色电影的早期经典作品。1945年他拍摄了《失去的周末》(The Lost Weekend)此作品获得第十八届(1946年)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

比利·怀德(1906-06-22 至 2002-03-27)

在他的创作生涯中,佳作频出,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1950年《日落大道》(Sunset Blvd.) ,黑色电影经典;1955年,《七年之痒》(The Seven Year Itch)爱情片经典,其戏剧情景和红衣女郎飘裙衣的经典性感场景不知启发了多少后继作品;1957年他的《控方证人》(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炉火纯青,显示功力,笔者将其视为法庭戏(court drama)的经典作品。1959年,他拍摄了《热情似火》(Some Like It Hot)这大概是一部开创了类型混搭先河的的作品。它将强盗片、爱情片、音乐歌舞片、动作喜剧的类型混搭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完美浪漫世界。该片的同性恋暗示在好莱坞也引领政治开明之风气,其结尾的那句台词“没有人是完美的”,到今天也成为一句余味无穷的经典台词。

当法国电影手册派提出“作者导演”概念时,其实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些在商业体系内工作,但又发挥着自己的艺术天才,保持着自己个性签名的作者(Auteur)。作为在制片厂系统中工作的作者导演,电影手册派比较关注研究过希区柯克、霍华德·霍克斯、奥斯·威尔斯等。在笔者看来,比利·怀德、吴宇森、周星驰、杜琪峰等都是作者导演,他们都在商业电影的体系机制中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都能够坚持发挥出自己的天才,都在作品中留下自己那无处不在的、富有个性特征的艺术签名。

不显山,不露水,建构起公寓与办公室的冲突

《桃色公寓》这部作品本身就可以比作一座房屋,它的英文片名就叫做“公寓”。作为一件艺术品,它设计精巧、结构紧密、内部榫卯严丝合缝。构成这座精美公寓骨架的,是它的剧作。《桃色公寓》的剧作结构精美、均衡,其主人公看似温柔、犬儒,柔弱顺从、追逐功利,其实个性坚挺,勇敢执着,他最终为了爱情决绝地抛弃世俗利益。

本片的冲突是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的。

作品开头是男主人公巴德在办公室报小职员的工作流水账。他的职务是在保险公司做统计,所以他偶然知道女主人公弗兰做过阑尾手术,这是后面他与女主人公的一个话题。

报流水账,戏剧功用在最后一句话,他说自己下班不能回家,顺畅地设置出戏剧情景:他的公寓被借给上司寻花问柳。好不容易等到上司走了,巴德才回家吃点快餐上床睡觉。另一个上司又领来一个女孩,巴德半夜三更被赶到中央公园的长椅上饱受寒风。

在中央公园长椅上冻一晚上,巴德感冒了,这件事是剧作上的一个小钩子。在好编剧手上,小钩子能够勾引出大事件。

由于头天挨冻,没睡觉,还感冒发烧,巴德第二天在办公室的强烈愿望就是今晚我要睡觉。为此,他要推掉“预定”他公寓的上司。原来,巴德出让公寓的明确目的就是想升职。

重新安排当晚公寓由谁来使用那一场戏是一种令人嘴角暗笑的那种冷幽默。在节奏上,它是一个戏剧情景引动一串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戏剧事件。巴德把自己公寓的使用时间挨个往后调整,终于把当晚的时间空下了。观众跟他一起长出一口气,他当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时,另一个高级别上司杰夫召见,巴德心想升职有望。谁知道杰夫迎面一巴掌打过来,他威胁说在调查巴德是否用公寓贿赂各级上司抬高他的工作评分!巴德吓得清鼻涕都不流了,把自己与各个部门经理的交易和盘托出。此刻,杰夫拿出两张当晚的戏票放在桌子上,原来杰夫自己要用巴德的公寓!这戏写得叫一个峰回路转。巴德交出公寓钥匙,拿着两张戏票去邀请自己微弱有感的电梯女司机弗兰。谁知道,杰夫当晚要带去公寓的女孩就是弗兰。巴德被放了飞鸽。

至此,这一段围绕安排今晚公寓用途的戏剧情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翻滚达到了高点,本剧完成了全局戏剧冲突的建置。好的建置就是这样,十分顺畅地、在观众和剧中人都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就把冲突建立起来了。而且这个建置,把三个主要人物纠葛得十分紧密。而就这个点而言,也把巴德刚才这个段落的行动目的给推向了反面,为了讨好这个大老板得到升职,可怜的感冒发烧流鼻涕的巴德今晚又不知何往。

被迫拿钥匙换戏票这件事就是本剧完成建置的事件。罗伯特·麦基的《故事》把这称为“激励事件”(Inciting Incident),悉德·菲尔德在《电影剧本写作基础》用“转折点”(Plot Point)来指称这个结构上的重要节点,有的剧作家将其称为“钩子”。不管用什么名词,它都是指在戏剧结构上的重大转折点、重大激励事件,或者说是具有结构上构成纠葛、把故事的冲突建立起来的大钩子,它不同于编剧在故事情节推进中、某一情境中使用的那种小钩子。

《桃色公寓》这一场戏的绝妙编排可以作为怎样构建戏剧冲突和纠葛的教科书。我们看到,巴德此前只是对弗兰微有好感。作者对俩人这种关系做了不显山不露水的铺垫:巴德在电梯里对弗兰很礼貌,听说巴德吹嘘自己要升职,弗兰善解人意地给巴德西服口袋插一支花。因为被迫拿到两张戏票,巴德临时想到不如去约弗兰看音乐剧。而上司恰恰是因为拿到了巴德的公寓钥匙,才又花言巧语把弗兰带进桃色公寓。因为被高管的甜言蜜语忽悠走了,弗兰放了巴德的鸽子。弗兰还在巴德屋子里遗忘了破碎的镜子,这让巴德后来在圣诞那天明白弗兰就是大老板的情人。

同时,这场戏还让我们看到主人公强烈有力的动机:巴德要往上爬,要升职,为此他可以不要健康,对所有上司低眉顺眼。

许多剧作教材把矛盾冲突建置完成以后的戏剧段落叫做展开段落或者叫做发展段落,不对。这样会把编剧引导到一个对戏剧功能认识和实践上的错误方向。戏剧冲突建置完成之后的段落必须叫做:“对抗”。它不应该是一个简单的事件发展,或者什么自然的展开,而是编剧非常有意识地设置的、精心安排的戏剧冲突的继续,是人物在不断加剧的、上升的冲突中的连续戏剧行动。

就本剧来看,它的对抗段落非常饱满,这很符合中国戏剧家李渔所说的对戏剧中间段的要求“猪肚”。但是,西方戏剧作品和戏剧理论更强调冲突,强调在冲突中戏剧情境的变化和上升。在对抗阶段,我们大致看到这些貌似只是顺序发生的事件:弗兰因为已经与杰夫分手才答应跟巴德一起去看戏,谁知道弗兰在杰夫一番花言巧语后又跟杰夫和好了,他们又去了巴德的公寓,巴德被放飞鸽,完全不知道自己颇为心仪的女孩就是在自己家与大老板幽会;公司圣诞庆祝会,巴德发现与杰夫幽会的女孩就是弗兰;圣诞夜晚,再次发现被骗,对杰夫绝望的弗兰在巴德家自杀;巴德发现后救助弗兰,彻夜照顾她,陪她打牌,给她做饭,两人回忆自己的过往琐事。巴德发现自己爱上弗兰,他去找杰夫,准备告诉他,自己马上要向弗兰表白,“把麻烦接过来”。

可是,在杰夫的办公室,杰夫告诉巴德,不需要你再照顾弗兰啦,我要把你家里的麻烦接过来!原来,因为弗兰的自杀事件导致风声透露,杰夫的老婆把他赶出家门,他顺水推舟,决定跟弗兰结婚。巴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我们的男主人公再次撞墙,眼冒金星。

这一场是本剧结构上的第二个大激励事件,由此导入故事的高潮段落。

大逆转式结局:世俗追求与爱情超越

法国的皮埃尔·让在《剧作技巧》一书中转引过一句话,可以被当做大情节故事的剧作金句铁律:“在关键剧情的最后,主人公所遇到的问题看上去应该是无法解决的。”在这个故事中巴德就是面临这样的绝境。

这时,我们的主人公追求爱情的努力完全失败,彻底走入死胡同。他在相处中爱上的女孩终于得到了正果,马上要与她一直迷恋的大高管结婚。而巴德呢,他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了,弗兰根本不知道巴德爱上了自己。

比利·怀德怎么往下写呢?

在本剧中,办公室和公寓,升职与爱情,这两条线索是按照交响乐中的对位法缠绕上升,彼此扭结,互相推动着来写的。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因为照顾弗兰有功,杰夫给巴德升了职。可是,以前一直梦想升职的巴德忽然辞职了。

在此,我们看到了巴德的行为动机发生了重大的转向,由追求升职转为强烈的爱情迷恋。

这种戏剧情境是很难营造的,本片的爱情故事到这里好像是走进了死局:巴德辞职离开了公司,他爱上的女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爱着她。而且这个女孩马上要快乐、幸福地跟别人结婚。

本剧最终解决矛盾把故事推向高潮是让女主人公弗兰忽然顿悟。在新年之夜,杰夫对弗兰说巴德辞职了,而且再也不肯借给他公寓钥匙。这位花心高管还糊里糊涂地加了一句“巴德是不是跟你有啥过节啊,他说尤其不会把公寓给你用”。新年的钟声响起,杰夫转身跟人们互致问候。特写镜头对准弗兰,她的表情充满疑惑与不解。忽然,她明白了什么,她冲到街上,奔向巴德的公寓。等到杰夫再转头回来,座位上已经人去椅空。

弗兰冲进巴德的公寓,巴德已经把东西都打包就绪准备离开这座伤心公寓。弗兰径直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桌上的扑克牌洗牌。这时,我们可爱的男主人公巴德才鼓起勇气说:“弗兰,我爱你。”弗兰的回答是: “洗牌。”音乐响起,曲终奏雅。

中国出版的美国著名影评家休·依伯特的影评集《伟大的电影》把最后这句台词的英文Deal 翻译为“成交”。在这里只能翻译为“切牌”或者“洗牌”。因为,那副扑克牌带着他们两人的前面故事,这个词让弗兰的爱情回答蕴含在表面词语的底层,韵味无穷。

弗兰的顿悟和巴德的虚假动机

弗兰最终的这个大动作写出了人物的顿悟。而且她的这个顿悟是在瞬间完成了两个动作,一是明白了原来巴德深深地爱着自己,更重要的是,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认识到自己并不真心爱眼前这个位高权重,反复欺骗自己,由于被老婆赶出家门才答应跟自己结婚的杰夫,自己爱的是巴德。

这种顿悟是人物向自己命运的归顺,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突然照耀,是人物勇敢引爆自己灵魂的精神原子弹,是人的自由意志的猛然觉醒。在《色,戒》中王佳芝在紧要关头对易先生说出那句“快走”时,我们看到这种顿悟;在《末路狂花》中塞尔玛和路易斯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猛踩油门飞下悬崖时,我们看到这种顿悟;在《正午》中,凯恩警长猛勒缰绳,调转马头返回小镇去与一帮凶悍的匪徒对峙抗暴时,我们看到这种顿悟。

《色,戒》剧照

但是好编剧写出顿悟一定要写出人物的内心依据,一定在在故事中做出充分的铺垫。在《桃色公寓》中,编剧、导演对弗兰的这个顿悟和转向在之前的故事中充分地做了铺垫。她看到杰夫几次三番地糊弄自己要离婚,她知道这次杰夫是被老婆从家里赶出来。而在巴德这里,她与观众一起看到巴德是多么善良,多么照顾自己,多么善解人意,又多么地因为爱上自己心灵受伤以致放弃到手的高管职位而离职它去。

再仔细看看男主人公巴德的塑造刻画,这个人物写得笔触细腻,但是笔笔有力,凸显出这个人物的无穷魅力。

故事开始,我们看到一个卑微的小职员,他的初始欲望动机非常简单,但是非常强烈:放弃一切,寻求升职。为此,发着高烧还把公寓让给允诺提升自己的高管。

在这里,编导为自己的人物设计了一个虚假动机(dummy goal)。我至今没有在中国的讨论剧作的书籍中看到对这个重要的剧作方法有详细辨析讨论。在罗伯特·麦基的《故事》一书中,他区分了“有意识欲望”和“无意识欲望”,这里的“有意识欲望”就是虚假动机。我对“虚假动机”做出的定义是:剧作家为主人公所设置的那个他自己以为要达到的动机;其实主人公自己都不知道,他具有,或者会发展出更强烈的真实动机。

给自己的人物设置一个虚假动机时,其实作者是在追寻、探索这个人物的内心,他/她最在意啥?他/她自己知道吗?

在《色,戒》中,王佳芝受到爱人邝裕民的鼓动,她以为自己是去刺杀国家的敌人,其实她的真实动机是寻求爱情,当她身体觉醒,由性升华到爱之时,她可以舍命救这个爱人,这时她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国家的敌人。在王佳芝身上,爱国杀敌是她的虚假动机,寻求性和爱情,才是她的真实动机。

在《窃听风暴》中,东德秘密警察斯塔西机构的侦探维斯勒主动要求去监视“国家的敌人”——作家德莱曼,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内心存有那一念之善,在关键时刻,他转而挽救作者,冒险替他转移证据。在他这里,监视、迫害作家,保卫国家,就是他的虚假动机,而对自己内心尚存的对美和善的敏感,隐秘之中对剧作家那位演员女友的迷恋,这些他自己都随时要加以回避、压制的思绪和情感才是决定他行动的真实动机。看看导演是如何处理维斯勒在剧院看女演员主演的话剧那一场的镜头切换和调度或许能更清楚地了解他的真实内心。

《窃听风暴》剧照

世界文学名著《悲惨世界》中,沙威警长自以为自己是一个为了捍卫法律的尊严可以置一切人情于不顾的执法机器、是一个永远追踪逃犯的鹰犬,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其实是他的虚假动机。有一天,他自己内心的那犹如头顶闪烁星空那样的不可解释、不可名状的善会觉醒,会在抓获冉阿让以后把他放走,然后自己投入塞纳河了却自己作为于鹰犬的一生。

除了我们讨论的这些,《桃色公寓》在表演、现代工业环境的营造、小道具的使用等许多方面也都有可圈点之处。它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许多地方都是让人初看起来似乎没啥巧夺天工的大手笔,其实它处处显示出一种剧作、表演、导演等电影形式营造上的有趣味的形式(Significant Form)。

《桃色公寓》,那是一座结构精美、巧夺天工、洋溢着浪漫柔情的公寓。

《桃色公寓》海报

《桃色公寓》(The Apartment,1960)

导演:比利·怀德 (Billy Wilder)

主演:杰克·莱蒙(Jack Lemmon)饰演:巴德(C. C. 'Bud' Baxter)、雪莉·麦克雷恩(Shirley MacLaine)饰演:弗兰(Fran Kubelik)

获奖:1961年第33届奥斯卡奖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女配角、最佳美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