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豫到姜思达,谈话节目的客观去哪了?

近20年来,访谈节目从电视台的标配内容,到陆续停播被业内外人士所唱衰,再到近几年的百花齐放。新闻人对人性力量的挖掘,大众对社会话题的接收与思考,却是恒定不变的行为模式。而如何有效的表达与传递,则是谈话类节目的价值所在。

作者/舍儿

一个简单的录影棚,一位温和友善的主持人和一位谈笑风生的嘉宾,再加上一张沙发或两个板凳。双方在客观访问和敞开心扉对答的过程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让观众对嘉宾又深入了解了几分,这是10年前电视访谈节目的经典画面。

而在互联网时代,姜思达会直言对嘉宾的不喜,许知远会带着偏见提问嘉宾为什么要接拍庸俗的电视剧。与此同时,受控于网络舆论和粉丝的当红明星,会竭力在访谈节目中避开某一些话题,为了保证节目的可看性,一系列结合真人秀的访谈节目也应运而生。

从电视台到网络,从平和到犀利,从随性到敏感,再从单一到多元,随着市场环境的变化,访谈节目的内容形态也在顺势更迭。

三年前,因《超级访问》、《铿锵三人行》宣告停播,访谈节目一度被唱衰。不少人认为在媒介渠道更迭、信息流爆炸及碎片化的时代,观众已经不再需要访谈节目。但在娱乐资本论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采访部分制作团队的过程中,则获得了一致的观点:正是因为娱乐内容井喷,观众审美垂直,市场上才更加需要有创新意识和价值的内容形态。

面对谨慎的明星,犀利的网友,挑剔的粉丝,以及巨大已知信息库的存在,访谈节目如何更上一层楼,则是一道巨大的难题。

从棚内到户外,从电视到网络,传统访谈节目的进化

“片尾的字幕不合适,这期的话题非常沉重,要注意一下字眼。”

“有一段聊天场景结束的有点突然,其实还可以再深入一些。”

上月中旬,《鲁豫有约》的制作公司能量传播为新节目《豫见后来》举行了一场小型看片会,专门邀请了熟悉的业内好友,从节目内容到制作再到可能会发酵的舆论方向等,全方位且“犀利”的指出了样片中也许会存在的问题。

“明天就要开播了,我们激动又忐忑。”团队宣传负责人如是说,这档《豫见后来》的播出平台是优酷视频,也是《鲁豫有约》系列开播以来首档转网的访谈节目。除了内容本身要做出深度,与电视台相比,网络端口的观众更加年轻化且具有表达欲,节目上线后的反馈会立刻呈现在弹幕及评论中。能否做到让年轻人满意,让这只老牌访谈节目的制作团队绞尽脑汁:“我们真的非常重视,所以特意邀请会说真话而不是吹捧的朋友来看片。”

《豫见后来》是一档记录性访谈节目,所聚焦的对象是曾经在某一时期成为焦点,又逐渐在浪潮退却后被观众忘却的人物。比如曾在2007年疯狂追逐刘德华的杨丽娟、曾为夫还债千万的《红楼梦》晴雯扮演者安雯等。

这样的节目立意无疑是创新的,但操作起来也并不容易。能量传播的制作人许小浒和总导演靳文娟表示:“当年能够成为风口浪尖的人或事,一定和那个阶段的社会情况、群众生活方式等各个层面都有关系。现在再用新时代的视角去呈现,一定要找到能引起观众情感共鸣的话题。”比如通过杨丽娟探讨当下的追星生态,则是话题发酵的方向之一。

这样一档并非主要聚焦于明星,且话题相对深度的节目自然也会限制受众群体的基数。但能量传播依然想要做这样的事情,理由是更想挖掘和传递一些崭新的新闻价值。《鲁豫有约》团队表示:对于素人,观众想看到的是最不日常的。但对于明星,观众想看到的则是最日常的。

而呈现明星的日常,《鲁豫有约》系列已经做了十几年。2016年,团队推出了全新真人秀式访谈《鲁豫有约一日行》,王健林的1亿小目标就是出自于此。该节目意图通过跟踪记录的方式呈现包括明星在内的公众人物在生活、工作时的自然状态。

这其实也与传统棚内访谈节目遇到瓶颈期有关。在《超级访谈》、《铿锵三人行》停播后,“访谈节目不行了”、“观众不再需要访谈节目了”等言论呼之欲出。许小浒也表示:“后期的节目的确是在从过去的内容中做减法,互联网时代下的明星还有什么是没被挖出来的呢?但是我们又不能做重复的内容。鲁豫记忆又好,节目这么多年编导都换过好几茬了,好几次编导兴冲冲的聊某个嘉宾的主题策划时,鲁豫就会提醒他说这个故事之前聊过。”

不过在网络不发达的年代,聊过的故事依然可以再聊,总有观众是没看过也不知道的。大众最关心的也无非是明星成名前的经历,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与艰难时刻,以及家庭环境和情感经历一类的话题。但如今,百度和微博可以帮助用户快速了解完明星的一生。即便是新出道的明星,来自于网媒、视频媒体、新媒体等渠道的采访内容也在其成名后不久便开始铺天盖地。

经历了同质化信息轰炸的阶段,观众对于明星的新鲜感会逐渐下降,好奇的方向也会自然而然的发生变化。因此,传统访谈节目失去了他们固有的优势。更换形式、更换主题、发掘新类型的采访对象,则成为了它们转型的方向。

观察几档已经播出10-20年的传统访谈节目如今的状态可以看到,窦文涛保持着一贯的“窦氏特色”,和马未都、许子君等好友做起了《圆桌派》和《锵锵行天下》。其中《圆桌派》延续了《铿锵三人行》的模式和特色,每期邀请嘉宾三五人围桌讨论当下的热点话题。但过去的《铿锵三人行》以时政话题为主,如今顺应网络平台的风格则更偏向于生活、情感类的话题。

作为早期的网络端口的访谈节目,且曾诞生过“大张伟躲避深刻”、“胡歌胡生若梦”等经典访谈的凤凰网《非常道》在历经12年的变迁后,节目画风也明显与过去不同,表现在由每期30-60分钟调整为20分钟左右,更适合利用碎片化时间观看。

《非常静距离》、《可凡倾听》如今依然维系着最原始的形态在卫视播出。娱乐资本论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在采访的过程中了解到,此类节目可以延续生命周期的原因在于,棚内录制的访谈节目成本相对较低,可以填补电视台的空档时间,且又不失档次,50岁以上的电视观众对此类节目也依然有需求。另外,凭借节目和鲁豫、李静等主持人多年来累积的行业地位及影响力,邀请观众感兴趣的嘉宾的难度也不高。即便收视率有时会呈低迷状态,但其中的精彩片段仍会在网络上发酵。

不过,传统形式的访谈节目在现阶段虽然仍有存在的价值,但其数量与过去相比明显锐减。随着电视台开机率的逐年下降,其生存环境必然会越来越艰难,可发挥空间更是受限。转型则会是传统访谈节目的必然出路之一。

深度、记录、真人秀,多元化的聊天形态

传统访谈节目无论是停播还是转型,都是受网络时代下节目形态的变化所影响。纵观近两年内,腾讯新闻出品的《十三邀》、《仅三天可见》,优酷视频出品的《圆桌派》等谈话类节目都有着极高的口碑和一定的话题性。但如《超级访问》、《鲁豫有约》这类传统的棚内录制、且以嘉宾故事为核心的单一形式的谈话节目已经寥寥无几。

棚内谈话节目已最大程度的摒弃了过去开门见山挖掘嘉宾过往经历的方式,转而探索新的方向。一种是加强内容的深度,另一种则是在谈话的基础上融入其他的综艺元素。比如《圆桌派》的核心是将一个热点话题聊深聊透,而《举杯呵呵喝》、《拜托了冰箱》等节目则是借助喝酒、开冰箱等工具,意图打造轻松生活化的氛围,达到对话、讲故事的目的。

通过《圆桌派》连续四季的高口碑来看,只要话题足够吸引人,棚内聊天节目并不存在形式老套、过时的说法,甚至能够更集中深入的探讨某一个话题。比如窦文涛、马未都曾与爱豆鼻祖韩庚探讨偶像生态,与陈坤、周迅探讨友谊,都跳脱了过去纯粹讲述嘉宾人生经历的单一模式。

纪录式访谈综艺也同样分为严肃内容和大众化内容。如《十三邀》呈现的就是许知远与嘉宾的思维交锋。制片人朱凌卿强调,《十三邀》并不能被归类于访谈节目,访谈的焦点主要在于被采访人,许知远与嘉宾的交流却是相互理解的过程,所以他更愿意将其称之为是谈话节目。

《我的时代和我》、《易时间》的内容程度则与《鲁豫有约》类似,深入但易于理解。在优酷的节目制作人朱攀看来:“好的访谈节目的核心在于能否把观众关心好奇的事聊明白,场景是其次,像《圆桌派》就是一张桌子几个人,但就可以把内容聊的透彻又有趣。”

不过,严肃谈话节目显然不适合所有嘉宾。不善言辞、或是尺度受控的明星艺人,就无法呈现出精彩的对谈。这自然也与网络环境的敏感、成名艺人的形态有关。典型如十年前,大众喜爱的成名艺人大多是靠作品走红,以专业演员或歌手为主。他们相对而言更有故事,也更具备表达的能力。但当下许多粉丝喜爱的流量明星的成名方式则发生了变化,综艺、话题、炒CP等方式十分常见。这也导致一些通过此方式走红的明星要么不具备深入聊天的能力,要么受控于网友和粉丝而不敢聊。

一位资深媒体人程程告诉娱乐资本论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他曾经想过邀请一位离异女星来录制他们的新闻栏目。但如果避开婚姻的话题,网友或许会质问为什么不敢聊大家有兴趣的话题。如果聊了,可能又会被骂在消费明星,甚至于女星本人的言论和观点也会招致网友攻击,因此思来想去决定放弃邀请。显然,如今的网络环境让许多主流访谈节目的制作团队变得更加谨慎,既担心没有话题,又害怕话题被过度解读和发酵。

“现在的网络环境让很多公众人物都不敢说话,以前明星录节目只有大概的方向,成片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艺人和团队也不会过度干涉。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些节目甚至于普通的采访的确会利用明星刻意制造话题,即便他们不会,网友也会从言辞和微动作微表情中解读一二,因此艺人尤其是流量艺人团队都变得小心翼翼。”程程表示。举例说明,以前的演员都愿意聊片场的故事,但现在许多女明星都不敢谈及合作过的流量男星,担心会被对方的粉丝攻击蹭热度。

因此,考虑到这部分谈话内容受限的明星,增加真人秀成分或采取简单的记录方式,则成为了许多谈话节目会选择的方式。这既相对减少了深入对谈的时间,又能够保证素材时长,且还可以通过明星的生活或工作状态及室内布置、周边场景来延伸话题。

碎片化时代下,短内容访谈的出击

除了长视频谈话节目之外,为了填补手机用户的碎片化时间,部分平台也推出了一系列短视频的访谈栏目。如网易新闻的《谈心社》、橘子娱乐的《橘子新青年》、B站的《bilibili星访谈》等,均是时长在5-10分钟左右的短访谈节目。

这类节目大多会省略掉主持人的部分,将问题用文字代替。且一般不会呈现出嘉宾在受访时纠结、思考等状态,而是将嘉宾聊到的重要内容集中输出,直奔主题。此类短视频节目大多是由新闻平台所制作,也正是因为其受众群体的逻辑是能够在短时间内了解清楚一件事情。

网易传媒文创事业部总监文处萄告诉娱乐资本论:“结合我们以往的用户数据来看,长达半小时、一小时的节目,会让很多观众失去耐心,而短平快的访谈视频与网友随时随地刷手机的观看习惯更加契合,也十分有利于传播。”

比如说杨紫曾在《谈心社》中聊到自己因为担心被截图、觉得以前的朋友圈太沙雕所以不发朋友圈,该话题就引起了网友的讨论;不久前,腾讯也推出了《创战到底》、《贵圈老友记》等15分钟左右的短内容,意图深入各个领域的人群。

在文处萄看来:“深度话题不一定是严肃对谈,也可以用通俗易懂的话术来聊。角度到位,一样可以让观众产生情感共鸣。”虽然与《十三邀》、《圆桌派》等节目相比,短视频访谈节目的观看门槛较低,但是在移动网络时代下,大有无法静下心观看长且深的视频节目的人在。而这类体量轻巧的节目,则有效的填补了这部分人群的需求。

与此同时,在这样的环境下也陆续诞生了不少“沙雕系”访谈。如橘子娱乐的《橘子辣访》、新浪娱乐的《手撕热搜》等。这类节目的部分问题是通用且固定的,“谁和谁同时掉水里先救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性怎么办”等问题出现频率极高。

这类快问快答的采访形式则能够快速的挑起粉丝的感官刺激,同时也利于粉丝为明星塑造沙雕、单纯、老实等人设,这自然也和当下粉丝对偶像的需求有关。单纯的讲故事、谈经历已经不足矣满足粉丝,而卖萌、耍宝,且能够在短时间内打中粉丝兴奋点的接地气行为,则是饭圈文化的刚需之一。

要客观要情绪?要思考要好笑?

谈话节目的多元化娱乐形态

然而,在信息爆炸的互联网时代下,访谈节目更应该追求深度还是追求娱乐?二者之间是否冲突?这也一度成为从业们所思考过的问题。

《鲁豫有约》、《超级访问》这样经典的大众访谈节目早已随着十几年的时光流淌而深入人心,大众理所当然将其视为访谈节目的标杆。当看到真人秀形式访谈时,部分观众认为其过于注重娱乐性,缺失了深度。而看到文化类访谈时,则又会有观众质疑主持人的情绪化和不客观。

但事实上,在观众审美愈发垂直、圈层化的互联网时代,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访谈都是多元化环境下的产物。朱凌卿认为,娱乐这件事要看你如何去定义:“小丑摔倒后爬得很滑稽,这是娱乐,能够产生共情感或情绪宣泄的也是娱乐,还有程度更高一级的娱乐是思维娱乐,它分为很多种。”

诚然,如《十三邀》、《仅三天可见》一类的节目的确是区别于直接的感官娱乐,而更注重双方之间的思维交锋。比如带着偏见视角的许知远会问俞飞鸿:“你曾出演过《喜福会》这样好的作品,为什么又会去拍《小丈夫》那样庸俗的东西?”而姜思达的个人情绪更是极其明显的,当他在与嘉宾于正相处片刻后,直接表现出了烦躁的情绪,并对着摄像机发出疑问:“我可以讨厌一个人吗?”

在观众对传统访谈的认知中,态度中肯客观不带入个人情感甚至是主持人的职业素养。但如今看来,这类被固定在标准框架中的访谈形式已经被一部分从业人摒弃。如许知远、姜思达在节目中的身份也不再是传统的主持人,而是“观察者”。姜思达曾在接受骨朵的采访中表示:“上个时代的采访客观是因为当时人们输出的渠道极其有限,主持人手里掌握着给这个人做判断的最终权力。但在互联网时代,公众人物最不缺的就是发声机会。”

这也注定当前的娱乐形态会发生改变,所谓的“标准答案”不再是观众唯一的追求。朱凌卿告诉娱乐资本论矩阵号明星资本论(id:mingxingzibenlun),他和许知远一致认为谈话的状态最重要,情感是其次。比如王小川在聊区块链和量子理论平行世界的时候,许知远就一脸的困惑,但这种彼此之间交锋的状态往往是非常精彩的。

在电视时代下,如许知远、姜思达这类“挑剔”的主持人是很难被观众接受的,因为信息渠道的单一,观众对每个嘉宾好奇的方向大体都是类似的,因此也很难跳脱出原始的访谈模式。而相比让观众了解某一个人,通过他的故事来扩充视野,加深对世界的认知,继而再折射到自己身上产生思考,才是如今的几档谈话节目的核心。

真人秀式访谈和短内容访谈也大抵如此,即便它们看起来没有文化类节目“高雅”,但只要能够保持聊天内容的质量,能够加强观众对于生活、情感等话题的认知,就是具有存在价值的。“有些时候“娱乐”二字是被误解的,会让观众疲惫的是剥夺想象力、只追求感官刺激的快餐式娱乐,但对于如今的内容创作者来说,有价值的娱乐是可以让观众在获得愉悦感的同时,带动他们产生对内容的思考。”文处萄表示。

近20年来,访谈节目从电视台的标配内容,到陆续停播被业内外人士所唱衰,再到近几年的百花齐放,乘坐着岁月的过山车历经起伏。但新闻人对人性力量的挖掘,大众对社会话题的接收与思考,却是恒定不变的行为模式。而如何有效的表达与传递,则是谈话类节目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