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顶流”胡歌,有故事的脸是怎样炼成的?

很多人都记得《仙剑奇侠传》播出的时候,守着片头只为了看一眼最后李逍遥充满少年气的眼神。十几年后,到了《南方车站的聚会》,胡歌变成一个农民工,黑、瘦、邋遢。泥巴混着血水从脸上滚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文 |花花

编辑 |小飚

这是一场比谁的手举得更高的比赛,所有人都把手伸到最高最长,横的竖的手机长在这片手臂丛林上,你的后脑勺闻到他人的喘息,踮地的脚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个人走进来,手臂丛林随着他摆动,有人大叫“胡歌、胡歌”……

抢到前排的,视线可能会好一点,能在两列保安中捕捉他的身影,尽管中间还隔着2米的缓冲带——安保栅栏围了两层。

如果你运气好点是个能够进到影城内部的记者,内急想用厕所时媒体证也不一定管用。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年头粉丝伪装成工作人员的事情多着呢,保安大哥先是不让进,你要再三保证不是胡歌的粉丝,才终于获准得到小小的释放的自由。

一切场面都让这几年跑了无数活动的媒体恍惚,以为来的是一个“顶流”。

胡歌这一次蹿红是从2015年《琅琊榜》热播开始的。

《琅琊榜》剧照

《琅琊榜》播出的时候胡歌在拍《猎场》,导演姜伟发现围观他们的人与日俱增。有一场戏需要胡歌在宿舍楼下喊女主名字,胡歌一喊,宿舍里围观的女生太激动,哐哐哐掉下来几个手机。

拍《南方车站的聚会》时,误传某场戏有胡歌,当地民众大晚上呼啦啦赶过去,剧组被几万人围住,惊动了公安,只能封锁片场到夜里12点,导演刁亦男都被拦在了外面。

《南方车站的聚会》剧照

翻看近几年的男明星人气与商业榜单,82年的胡歌跻身在养成系偶像TFboys、选秀爱豆蔡徐坤、蹿红小生朱一龙、肖战之中,他和陈伟霆是唯二两支80后独苗。

粉丝经济时代,80、85后花旦整体热度不及男星,男明星早就是90、95,甚至00后霸榜,《纽约时报》去年出了篇评论叫《谁杀死了流行文化中的成年男性》。

而胡歌就是影视圈少有的,具有国民级热度的,成熟男艺人。

从李逍遥到周泽农

11月初,胡歌阻止粉丝为《南方车站的聚会》应援,粉丝们退回了为包场赠票集资的85万元(这在饭圈是很常规的操作)。很多人才注意到,胡歌的粉丝组织叫做“古月哥欠官网”。

“官网”这个古早的词汇,在新一代偶像那是看不到的,他们往往叫“全球后援会”、“XX应援站”。古月哥欠官网成立于2004年,更早,他们用论坛。这足够显示胡歌是“流量常青树”的存在。

他是内地初代偶像小生,当年也是“小鲜肉”,在他更前面只有李亚鹏。很多人到现在都记得《仙剑奇侠传》播出的时候,守着片头只为了看一眼最后李逍遥充满少年气的眼神。

十几年后,到了《南方车站的聚会》,胡歌变成一个农民工,黑、瘦、邋遢。泥巴混着血水从脸上滚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十几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让李逍遥变成了周泽农?

那场众所周知的车祸后,“蜕变”“重生”这类词语就跟胡歌形影相随。

等到他凭借《琅琊榜》和《伪装者》重新走上巅峰,就完成了一个人们乐于看到的英雄之路模板——一个演偶像剧的明星,经过挫折沉寂,陡然成为实力派演员的故事。

《伪装者》剧照

故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从他前后跟鲁豫、李静做过的多次访谈,能看出不小的变化。

2007年,胡歌车祸后不到一年宣布复出,那次他上了《鲁豫有约》。

他走上台的时候小心拘谨,下面粉丝齐声喊:“胡歌无可取代,古月与你同在,欢迎哥哥回来。”(这个口号他们现在还在用),有粉丝开始抹眼泪。胡歌抿住嘴唇,眼光火速扫过整个演播间,无言。他说不出安慰、轻松的话。

他戴着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遮挡右眼的伤疤,头发剪成齐的碎刘海。

更早之前他把自己的发型叫做“花仙子”,是《流行花园》里面周渝民的经典造型,2005年前流行文化中最标准的美少年形象。

《仙剑奇侠传》一开始考虑的人选就是周渝民、林志颖等,游戏原创者姚壮宪偶然看到试妆配角的胡歌,“又高又帅,看人贼贼的”,觉得他就是心目中的李逍遥,说服制片方启用了新人。

《仙剑奇侠传》创造了历史。先是收视奇迹,在地方台播出时有11.3%的收视率,上星播出收视率平均3.8%,现在一部电视剧过1都是热播剧;它开启了仙侠剧的先河,多年后,这类题材又捧红了李易峰、陈伟霆、赵丽颖;诞生了仙剑帮,覆盖国内热度最高的几个女演员,她们结婚生子的热度连带着“催婚胡歌”成了网络热梗。

仙剑3剧组金鸡奖重聚

总之,对那个时候的胡歌来说成功来得很突然。人们很少意识到,经历过走红、车祸、复出以后,胡歌还不到25岁。

《人物》报道说他第一次去电影节走红毯,从上海七浦路买了汗衫和短裤,全身不超过200块钱,在红毯上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

他回答完鲁豫的问题,会飞速流转目光去观察她的神情,有点调皮,有点忐忑。

那次采访,经纪人兼老板唐人影视的总裁蔡艺侬也跟他一起,有点保姆带小孩的意思,她还爆了个料,说胡歌看着mtv都会哭。

然后是2010年,李静在《非常静距离》采访胡歌,那时候他拍了《苦咖啡》,这是他的第一部现代剧,没有什么水花,但看得出来胡歌开始寻求改变,不再一味地出演古装偶像剧。

他没有了黑框眼镜,但是厚重的刘海盖住了眼皮,大部分时候坐姿也是规矩地双手放在膝上。

但到2015年底,胡歌再见李静的时候,头发梳上去了,也拿掉了眼镜,整张脸都暴露在外面,他还自嘲:“我这几年最大的变化就是发型。”——他变成了我们现在熟悉的胡歌。

李静高呼现在的胡歌“运筹帷幄”,“特别有钱的感觉”,胡歌在录节目中的状态彻底放松了,现场效果也很好,段子包袱都能接得住。

几乎同一时期,胡歌又去面对鲁豫。录制中,胡歌和鲁豫喝着红酒,好友袁弘说胡歌的酒量很差,刚进上戏时一杯啤酒就倒了,胡歌就那样耳朵通红地录了这期节目,是松弛的,还频频斟酒,他顺其自然地聊了很多,包括前女友。

鲁豫对着镜头说了她的震惊:胡歌比之前厚重了很多,他真的走出来了。一个男人的魅力,成熟是必不可少的要素,这需要生活的历练,他有分量了,知道自己要什么,很沉稳,很有担当。之前是被生活压垮的男孩,现在是个男人。

敏感从未离去

演员很少有这么大的变化。比如葛优、姜文这类演员,个人特质过强,几十年如一日的自我风格;更多人戏里造型变化大,出戏以后就回来了,赵薇在《还珠格格》里演小燕子家喻户晓,后来也能凭《亲爱的》里的农妇拿奖。但胡歌不同,他是本人先变了,之后才是角色的巨大差异。

这种变化来自于胡歌内心不曾停歇的挣扎。

要说清楚这种挣扎,首先要说清楚胡歌其实是一个文青,一定程度的伤春悲秋、敏感,是文青的特质。

这点的最大佐证是他的博客,主要在2009年间时时更新,休假的时候一个月能发近10条,不是微博,是洋洋洒洒的写作。

他会记录偶然在车上电台听到的爱情故事,絮叨他的朋友诗诗袁弘晓婷小幂,看到一个猴子玩偶就给它编出一段五六百字的故事,小猴子很调皮很孤独,“我”去工作的时候他舍不得又很无奈……

他还用新闻体谈演艺圈现象,标题叫《打着雨伞看流星》。

喜欢摄影的胡歌会在博客上发图,那时候他的照片就带有logo,一个“H's",是文青精巧骚动的内心。他拍人,也拍一朵花,一段枯枝,有时候会就图配上几句小诗。连后来他给媒体的礼盒都是一套摄影镜头。

看下来,胡歌在他的博客上投入了相当的时间,对一个工作繁忙的演员来说,没有动力是做不来的。

关于车祸后的变化,他有过一个很乏味却很实在的回答——更爱思考了。

文青的敏感善思让胡歌随时保持了一种警惕和挣扎。

这种敏感,让他在面对外界期待的时候无法放下人情很轻盈地走掉。他看重人情,微博是大量的友转,推荐朋友的作品,现在也没有删掉“蒋劲夫是个阳光大男孩”的话。

另一方面,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境遇和内心同时满意的状态是不存在的。境遇好的时候,他对自身充满怀疑,低谷期他反而容易获得不被人注视的平静。

两度企图退圈

胡歌有两次为外界所知的想要退出演艺圈的经历。

一次是鲁豫问胡歌车祸以后有没有想过做幕后,胡歌声音高了几倍:“想过。”

当时想到做幕后他特别开心,“如释重负,太好了,终于可以做幕后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那时候,胡歌过于放松的状态甚至让身边人觉得他受刺激过头了。等到被告知全组停工等他,他压力变得特别大。车祸后唐人光赔电视台的违约金就有一千多万,这个项目不出来,公司岌岌可危。

胡歌想逃跑,两条路都规划好了,一是出家当和尚,他认识普陀山上一位法师,受伤之后又读了佛经;二是做行者,到处拍照旅行。

行李都装好,两条工装裤、两件T恤、一件外套、一次性内裤,他准备去车站随便买一张票,坐到哪儿算哪儿。

一想,要不要带相机,好像不方便,胶卷都要冲洗,要不要带ipod,然后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复工,他明白自己走不掉了。那段时间采访高频词“不辜负”。

多年后他才承认自己复出时非常紧张,极度害怕,完全没有准备好要回来。

但一切由不得他,媒体还是要见。听完胡歌复出疤痕困扰的鲁豫很不解,她说了三遍男演员有疤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时胡歌的定位是偶像,制造明星的工业体系里,偶像的脸应该是完美的。

胡歌是唐人一哥,唐人以制作古装偶像剧在业界立足,作品名单《仙剑奇侠传》《步步惊心》《轩辕剑之天之痕》《风中奇缘》《无心法师》等,艺人有胡歌、娜扎、韩东君、胡冰卿、陈瑶等,一水儿的青春靓丽。

《轩辕剑之天之痕》剧照

戏还是要拍,为了掩饰疤痕,妆要特殊处理,片场的光要打得很完美,跟进棚拍广告一样,耗时很长,有时候拍着拍着不行,哪里要加光,又等。重复这个过程,胡歌迷茫、委屈、孤独、痛苦……

等到宣布杀青,他往海滩跑去,哭了,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大堆人。

胡歌带着刘海拍了《射雕英雄传》《仙剑奇侠传三》《神话》……那段时间他跟人说话会不自觉转左脸,他回忆起来叫“病态”。

当他想要突破这点让《神话》里的将军造型露额头时,蔡艺侬吓到了,马上让人在阳光下拍了胡歌很多角度,看是否可行。

《神话》剧照

露完额头,胡歌不再满足于古装剧,他开始拍现代剧和正剧,演了《苦咖啡》《生活启示录》《四十九日祭》等,没有太多水花。这一时期他陷入了转型演的剧关注度都不高,但只要一回去演古偶就会爆的怪圈。

他有意提高演技,重回上戏,适逢赖声川邀请他演《如梦之梦》,他又把2013年一整年投入话剧工作。

胡歌后来提到,2011年-2014年是他的低潮期,没什么曝光。但据《人物》报道,朋友都表示,那段时间的胡歌更加快乐,在没人关注的时候更加从容,埋头做着自己的事。

《如梦之梦》让他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去演戏,就像一种朝圣的仪式,“让我知道演员这个职业其实是神圣的,它并不是一个名利场的产物,并不是一个娱乐行业制造的产物,它有它存在的价值,它有它的尊严。”

《如梦之梦》剧照

然后就是2015年《伪装者》和《琅琊榜》的爆红,各种机会汹涌而来,无数的戏约、代言……

但他没有再接戏,他本能地开始反思内省,这种内省常年贯穿胡歌的言行。看到李雪健只带了一个随行人员,他带了三个,很惭愧。他一直记着从林依晨、闫妮等合作伙伴身上学到的东西。

2016年胡歌接了很多广告代言,因为“没有试过”,在腾讯娱乐统计中他登顶最具商业价值男明星第一位,那个时候,他一边接广告,一边在心里想:“长苏,我又消耗你了。”转头跟朋友讲,“我何德何能,我凭什么拿那么多钱?”

再次爆红后,胡歌又想退圈。

2016年11月11日,他本来打算在官网成立12周年时宣布退出演艺圈。他写了一封长文,大意是深感自己才不配位,愿意放下一切沉淀自己。后来被经纪人劝住,文章做了修改。

刁亦男说他选中胡歌时看到他的一张照片,“他的脸上有很多故事性,非常打动我”。

对胡歌来说《南方车站的聚会》也是他的选择,他一直在等一部可以正式宣布他踏入电影圈的作品。

在拍摄《南方车站的聚会》初期,胡歌再次感到不安,他拍电视的经验,小荧屏上的表演放到大银幕格格不入,他学习用细微精准的表情动作传达人物,一开始跟不上,后来才慢慢融入。他用“脱胎换骨”形容这次经历。

不断的自我怀疑-打碎-重塑,是胡歌的特质,这也构成了名人胡歌最动人的部分。

他的自我挣扎跟很多人一样——人都是有选择的——这句话的反面是人总是被一些东西绑架,有时候是外界,有时候仅仅是自我追求,人生张力就体现在“接受现状”还是“追寻更好”的摇摆中。

在董卿的谈话节目里,节目组的镜头让胡歌的眼部疤痕非常明显,因为他的主题是车祸重生。胡歌故事的上半部分,疤痕从桎梏变为勋章。他现在想做的下半部分是,让那道伤疤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