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老大”当庭指认检察官为其保护伞:二人结怨已久

“黑老大”尹光德在法庭上说,平时他称检察官唐浩为“浩哥”,常一起唱歌娱乐。尹光德母亲过寿时,唐浩也随过份子。尹光德认为自己和唐浩关系好,唐在一些紧要事上一定会帮他,结果唐浩不但没偏袒他,还背后戳刀,这让尹胸中积怨越来越多。

仁忠茶楼曾是尹光德的活动据点之一。尹光德曾多次将讨要债款的债务人带到茶楼,通过暴力催收。(南方周末记者 李在磊/图)

“黑老大”尹光德认为自己和检察官唐浩关系好,唐在一些紧要事上一定会帮他,结果唐浩不但没偏袒他,还背后戳刀,这让尹胸中积怨越来越多。

2019年11月18日,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尹光德涉嫌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一案,在法庭调查环节出现戏剧性一幕,被告人“黑老大”尹光德,当庭指认主诉检察官唐浩是其保护伞:“当你是大哥,你却往死里弄我。”

事件迅速成为舆论焦点。南方周末记者调查发现,“黑老大”尹光德牵涉多起暴力催收、赌博案件,检察官唐浩也的确与其熟识。在此次法庭指认事件之前,两者确有颇多旧日恩怨。

11月19日下午,微信公众号“重庆政法”发布信息称,重庆市扫黑办已成立联合调查组,相关调查情况将适时向社会公布。

南方周末记者获悉,因当事人申请公诉人回避,“尹光德涉黑”一案已延期审理,相关涉案人员被带到了大足区廉政教育中心接受“唐浩涉黑涉恶”一案的问询。大足区检察院政治处相关负责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检察官唐浩“没有被控制”,目前仍在正常上班。

当庭举报 猝不及防

“唐浩问的问题太猛,把尹光德惹毛了。”一位参加过当天庭审的人士回忆,突发状况让现场人员猝不及防。

“这种情况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尹光德代理律师郑华友说,案子已经暂不开庭,他在等待下一步安排的通知。

案件是在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审理的,开庭后,第一公诉人唐浩宣读了五十余页的起诉书。

庭审期间,唐浩质询尹光德曾协调过的一场矛盾纠纷,认为这件事情的性质,属于涉黑团伙头目在做调解工作。

尹光德针锋相对“怼”回去。他说,“我跟别人吃饭、喝酒协调纠纷,就是黑社会,和浩哥也吃饭喝酒,你也帮忙协调关系,那你就是我的保护伞。”尹光德认为,他做的那些撮合别人的事情,与当时唐浩撮合自己与陶某关系的性质一样。陶某是当地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尹光德一度与其关系紧张,是唐浩从中斡旋,缓和了两者的关系。

“你安排人来做业务,其他股东没同意,你认为事情没办好,因此对我有意见。我之前还觉得你作为承办人会帮我,结果你上来动不动就说我指示、安排其他人去犯罪。”尹光德在法庭上道出他认为的唐浩与自己结怨的由来。

一番争吵后,尹光德要求唐浩回避,审判长宣布休庭,20分钟后,审判长宣布庭审继续进行,唐浩仍担任第一公诉人。

据看看新闻报道,一位与唐浩、尹光德都熟识的大足知情人士说,尹光德认为和唐浩关系好,在一些紧要事上一定会帮他,结果唐浩不但没偏袒他,还背后戳刀,这让尹胸中积怨越来越多,“他又比较莽,性子急,不顾后果的,所以在这次庭审时就爆发出来”。

岳父身亡 又添新怨

两人交往过程中,尹光德岳父陈明东的非正常死亡,让尹光德与唐浩的恩怨又添一笔。

2018年8月29日清晨,天还没亮。废铁市场7栋一位叫毛学能的业主,觉察到有个陌生的老汉在自家门店前晃荡。她认为这是一名小偷,随即呼喊自己的丈夫徐仁华来捉贼,儿子徐叡听到“抓贼娃子”的呼喊后也跑了出来,一家三口将老人逮住。

老人便是尹光德的岳父陈明东,被“捉”以后,陈明东挣扎着试图反抗,徐仁华随手抽出一根钢条,照着他的手臂、腿部击打,很快制伏了陈明东,质问他为什么偷东西。陈明东当时患有脑萎缩,语言交流有障碍。徐仁华见其不回答,又打了他几个耳光。

为了引诱同伙,以及等天亮当众羞辱,他们三人共同把陈明东捆绑在电线杆上。两个小时后,陈明东已奄奄一息。徐仁华匆忙拨打110、120,救护车赶到时,陈明东已经死亡。

重庆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检查报告显示,陈明东系胸腹部遭受软组质绳索捆绑,限制呼吸肌活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案件由大足区公安分局侦查,以毛学能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于2018年10月29日移送大足区检察院。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案件被退回大足区公安局补充侦查。2019年2月19日,再次退回。

除了退回补充侦查,“因案情重大、复杂”,大足区检察院还曾两次延长审查起诉期限。

大足区检察院政治处一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该起刑事附带民事一案的主诉检察官正是唐浩。

最后,检察院认为,毛学能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有可能导致陈明东窒息死亡,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但是,被害人陈明东盗窃毛学能的财物,违法行为在先,且被害人有特殊体质,毛学能赔偿了受害人近亲家属经济损失。案发后,在现场等候公安民警的到来,有自首情节。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检察院决定对毛学能、徐叡不予起诉。

毛学能的丈夫徐仁华犯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对于最后的结果,陈明东的女儿,也即尹光德的妻子陈世新意气难平,她认为案件处理成这样,唐浩在其间发挥了作用。陈世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唐浩曾曲折找到他们家亲戚做工作,“他还跟我姨妈说,对方没多少责任,赔好多就拿好多钱算了”。

据新京报报道,徐仁华说,案发后自家兄弟曾帮忙找人协调,至于唐浩是否参与,他表示并不清楚。

经调解,直到2019年9月27日下午,双方达成调解协议。陈明东的三位家属最终获得徐仁华给付的各项损失赔偿26.7236万元,“此案一次性了结,原告不再追究徐叡、毛学能的相关责任”。

有前科的“黑老大”

陈明东去世一年后,其女婿尹光德在网络上“出名”了。起诉书指控,自2014年开始,尹光德等人在大足多地实施了开设赌场、寻衅滋事、敲诈勒索、非法拘禁等行为,致9人受伤。

其中一个流动赌场设在龙水镇望河楼背后的黄桷树下,望河楼边一位村民说,之前,经常有一群人聚集在这里聚集玩钱。以前不知道玩多大,谁在组织,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尹光德。

绰号“尹德德”“德莽子”的尹光德现年44岁,大足区龙水镇明光村人。早在2004年,就因赌博被大足县公安局罚款3000元。2012年,因涉开设赌场罪、容留他人吸毒罪和非法持有毒品罪被判刑两年。

2013年底出狱后,尹光德的父亲为了让儿子走正道,出资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五金作坊,龙水镇是五金集散地,又有做刀具的传统。工商资料显示,尹光德开过重庆市足锋厨具有限公司、重庆足泰机械配件有限公司等多家企业。但这位朋友合伙人透露,尹光德志不在此,很少到厂子里去。

经营两年配件、五金后,尹光德又跑回去大足城区,开起了茶楼。“之前盘出去过,后来又收回来了。”大足区宏声广场仁忠茶楼的杨老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大概在2015年,他曾将茶楼出租给尹光德经营,现在已经收回。

茶楼面积不大,共上下两层,设有包厢,可以喝茶、打牌。起诉书指出,仁忠茶楼是尹光德的活动据点之一,他多次将讨要债款的债务人带到茶楼,进行暴力催收。

帮人讨债是尹光德回大足后的主要业务之一,为此专门成立了重庆辰冠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南方周末记者循着注册地址探访该公司,发现已不复存在。起诉书写道,讨债业务多以辰冠公司的名义进行,在公司办公室发生过多起非法拘禁、暴力事件。

2016年四五月份,债权人蒋玲委托辰冠公司向债务人陈丽追讨欠款。辰冠公司员工苟德均接单后,向尹光德进行了汇报,尹派遣龙优华协助收账。苟德均、龙优华通过把陈丽“拘禁”在辰冠公司的方式,讨要回6万元货款。

6万元入账后,蒋玲前往辰冠公司索要,被苟德均以虚构借条的方式打发掉。最后,尹光德、苟德均、龙优华三人将6万元现金瓜分。

除了债务催收业务,尹光德还被指控涉赌。起诉书列出,2014年8月—2018年5月,尹光德安排肖如强、林世禄在大足区龙水镇望河楼背后黄桷树下、龙水镇老糖厂黄桷树下、龙水镇东还房门市等地以打扑克牌、打“马股”的方式开设流动赌场,尹光德获利5000元。

尹光德涉黑团伙案共有25名被告人。其中,一名叫林世禄的成员,年过六十,患有疾病,目前取保候审在家。林世禄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二十几个人当中,他只认识两三个人。

起诉书还指控,林世禄指使他人闹事,与受害人胡清秀发生抓扯,造成胡清秀受伤。林世禄解释说,胡清秀是一位老太太,因为打牌,发生了口角。他承认自己的确在望河楼后边招呼大家一起玩牌,但与尹光德不熟。

爱当“中间人”的检察官

2019年11月18日,尹光德在法庭上说,平时他称唐浩为“浩哥”,常一起唱歌娱乐。陈世新也说,尹光德母亲过寿时,唐浩也随过份子。后来,经历了多桩事,唐浩与尹光德的关系疏远了。

唐浩当庭亦承认,自己和尹光德的确是熟人,并表示,如果尹光德觉得有问题,可以向纪委监委举报。

大足区检察院官网信息显示,唐浩是大足区人民检察院的员额检察官,所在的“检察一部”,负责危害公共安全、扰乱公共秩序、侵犯公民人身民主权利案件的审查逮捕、审查起诉、立案监督等刑事检察工作。

“都叫他浩哥,人其实挺好的。”龙水镇一位官场人士说,唐浩有一定的名气,虽然在检察院上班,但是性格很随和,没什么架子,他自己曾与“浩哥”喝过酒。大足区另外一位酒店经营者的描述与之大同小异,“浩哥”的名头在当地很响,也曾与他一起吃过几次饭。

唐浩交友广泛,与之接触过的熟人在对其进行描述时,都会补充说是在酒桌上相识的。唐浩也给众人留下了扮演调解矛盾的“中间人”印象。

起诉书对尹光德的一项指控为,2014年1月16日,尹光德纠集肖如强等人在何泽开设的赌场上强行占股,遭到拒绝后,将何泽砍伤,“此次犯罪行为造成恶劣影响,也标志着以尹光德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成立”。

在陈世新的陈述中,此事件有另外的隐情。她解释,2010年前后,尹光德在落魄时期,曾找何泽借贷,后来因为还不起钱,对方奚落。2014年,尹光德到何泽私设的赌局参与赌博,因为输了钱,与庄家发生口角。后冲突升级,发生砍人事件,“要在赌场占干股只是借口,其实是想出口恶气”。

矛盾亦是浩哥出面“摆平的”。陈世新说,何泽是大足另外一位陶姓大哥的“小弟”,陶某从事民间借贷生意,和尹光德本是同学关系,何泽被砍让陶某面子上挂不住,与尹光德关系顿时紧张。这时,唐浩出面调解二人关系,并与尹光德、陶某在当地夜店包厢里当面沟通。

双方给了唐浩“面子”。根据陈世新提供的赔偿协议书、谅解书,动手伤人的肖如强赔偿何泽14万元,何泽自愿放弃其他损失赔偿、自愿放弃向人民法院起诉的权利。何泽对肖如强故意伤害行为表示谅解,恳请司法部门暨大足区人民法院对肖如强故意伤害行为予以减轻或免除处罚。

2018年起,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在全国展开。有人举报尹光德涉黑,当年砍伤何泽的旧案被翻出,成为起诉书中的一项重要指控。

不料,涉黑案开审时,主诉检察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2019年11月29日,大足区检察院政治处相关负责人说,尹光德当庭指控后,市打黑办已牵头调查此事,但他对调查进展并不清楚。

南方周末记者 李在磊 南方周末实习生 宋思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