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丨在现代化的不归路上,传统如何避免成为游魂

近百年来中国人对“传统”误解的根源:以“现代性”为标准,以为差异就意味着低劣。

撰文/维舟

《龚鹏程述学》这样一个书名,可能会让许多人误以为这只是一位学者在自述其治学经历,但这倒不如说是借此呈现人文思想与学术境界。在传统上,这原本是常有的事,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即是明例,谁也不会把这名篇仅仅看作是他的个人记述,但近百年来,受现代学科分界的影响,已经极少有人以这样的形式完整阐述自己的思想。

《龚鹏程述学》,龚鹏程 著,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

这中间本身就表露出我们与传统的断裂:因为中国传统的学术,其实最终指向的并非学术本身,而是为了成就生命的完满。所谓“学以成人”,“人”并非天赋生成,而是通过治学、养性、践行,不断达臻的一个德行自我。

然而,这却是新文化运动诸公所痛诋的,1918年傅斯年就在《新青年》上撰文批评“中国学术思想界之基本误谬”,认为“中国学术,以学为单位者至少,以人为单位者转多,前者谓之科学,后者谓之家学;家学者,所以学人,非所以学学也”。他进而批评中国学人不懂经济学上的分工原理,“‘各思以其道易天下’”,“其才气大者,不知生有涯而知无涯,以为举天下之学术,皆吾分内所应知,‘一事不知,以为深耻’,所学之范围愈广,所肄之程度愈薄”。在此,他所强调的“以学为单位”和“学应分科”,都是以学术进步为本,而不是为了修身成人,这与孔子所说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适成相反。

傅斯年

明了这一点,再来看本书开篇不久所说的“生命的历程与内容,事实上也就是学的内容与经历”,就能明白龚先生取旨的不同:虽然乍看起来,他是在孔门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的框架下分别检核所学,但这不是通常所理解的学术分科,而是遥接前圣,欲以此达致“人”的境界,在隐含对现代分科割裂异化之弊的批判之余,重申中国的人本主义。

多年前他在《唐代思潮》一书的自序中也曾说过,年少好胜,“为学陷于荆棘论辩之中,往复斫杀,务在伤人”,但后来“渐知非学以养心之道”,因为按中国历来的理念,“学”仍非最终目的;至于当下的分科,在这一理念的关照下并不能算是“学”,只能算是“术”,是不同门类的技艺。

《唐代思潮》,龚鹏程 著,商务印书馆 2006年版

因此,“龚鹏程述学”一名看似是“个人的”,其实却需要极大的气象格局,这也与龚先生“华人第一才子”的盛名和发扬蹈厉的个性相应。从其述学可知,他在成长的时代氛围虽可说“新旧交替”,但教育体制早已是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而确立的现代化教学体制,“中国文化,只在中文系里传承,其他各科系均以西方现代学术为依归”。

《中国传统文化十五讲》的序言中,他开宗明义便提到:如今即便是为传统文化辩护者,也“都不敢撄现代化之锋,都承认现代化的价值与必要,所以要传统文化无碍于或有助于现代化为说。换言之,看起来是传统文化的护卫者,其实是拉传统文化去做现代化的拉拉队。传统文化有没有价值,要以现代化为标准来估量”。

可正是在这样的框架下,他觉察到新文化对“传统”的批评,常常不仅隔膜,而且并不是从传统本身来理解它,却是以另一套标准将之格式化,即“动辄与批改小学生作业的方式,居高临下,说古人这里对那里错,什么地方没讲清楚;其次是藐视中国人的论述、思想与观念,认为模糊笼统、不明确、没系统……以西方理论为标准来看中国物事,合则称许,不合则讥讪之”。

歌德在1770年曾说过,哥特式建筑如果以古典规则衡量,是不规则、不对称乃至古怪的,但如果回到其自身来看,却不能不承认它是自足的、美的。实际上,这也是近百年来中国人对“传统”误解的根源:以“现代性”为标准,以为差异就意味着低劣。更关键的是,由外在框架“格式化”的传统,实际上已变成一堆无生命的死物,或用余英时的话说,变成了现代生活中无所附丽的“游魂”。

哥特式建筑科隆大教堂

自中国踏入现代化这一不归路,如何对待“传统”一直聚讼纷纭。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是衡量近代人物与思潮的最重要指针之一,而其中对传统温情者的传统文化观大体与西方政治思想脉络中的两种保守主义倾向相对应:一种是“往回走”(go back)的保守主义,主张回到传统,回到过去;另一种是“慢慢走”(go slow)的保守主义,主张立足于当下的审慎变革。

在本书中,龚先生也追忆说,当年师友大抵可分两类:一类是反对现代化,对新风潮极其不满而矢志保存传统;另一类虽讲传统文化,但“底里其实是西学,或参酌会通着西学在讲中国学问”,这是“现代保存型”的,主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实际上意味着传统只有经过改造才能适应现代社会。不难看出,这两类大体就是“往回走”和“慢慢走”,只不过后一类更具保守进步主义的色彩。

然而,龚先生的态度却与这两类都迥然不同。在他的诸多著述中,他曾反复强调,“传统”与“现代”非此即彼的二分法本身就是难以接受的,他的思想不是传统也不是现代、不是传统与现代,亦不是由传统到现代,而是“即传统即现代”。这里值得引述他的原话:“人不活在过去,是活在这个正现代化或已现代的社会中。这种存在是具体的,也是有限定的,人只能在这样的时空汇中去感受、去理解。因此,我们所理解之传统,无论如何都有现今存在之印记,不是感现世之浅俗无聊而抗志希古,就可能是感觉传统令我们在现实中不舒服、受束缚而思改造之、扬弃之。其所谓古、所谓传统,和现世存在处境和感受必相关联。故没有本质化的、凝固化、真空状态的传统,每个时代人说和理解的传统均不会一样。就此言之,可以说传统其实在现世之中,不同的现在便会有不同的传统。”

这当然是高明的见解,说起来,这其实更合乎西方现代的主流思想。美国社会学家爱德华·希尔斯在《中心与边缘》中就强调“传统连续性”,断言没有一个社会能真正摆脱传统,“信念领域里的自我作古式新颖绝无可能”,而“几乎所有已知社会”都会不断体验一种“既参与现在又分享过去的意识”。不仅如此,一代代的西方思想家均强调,只有一个有活力的传统,才能不断激发出新的思想意识。

《中心与边缘》,[美]爱德华·希尔斯 著,甘会斌 译,译林出版社 2019年版

相比起来,五四反传统思潮则从整体上否认中国传统延续至今的合理性,并从根本上怀疑这在现实中是否还具有正面意义。汉学家葛瑞汉对此的态度较为中立,他认为社会生活中的习俗之网继承自传统,“但由于实践中创造性的流动或缺乏创造性的僵硬而使之升华或衰退”——也就是说,传统并不因其是“过去”就应遭摒弃,它能否延续取决于动态因应现实的创造性实践,正如所有经典都随不同时代而获得新的阐释,是“适今”的结果

循着这个思路来看,已被当下人们扬弃的传统文化,其实是个被当成了垃圾堆的宝藏。显然,“现代化”并不是什么都好,约翰·基恩在《公共生活与晚期资本主义》一书中,就认为当代盛行的科层主义正对文化发展造成严重问题,他认为这种形态并不正常,因为“并非所有的活动和事情都能通过科层主义的办法来规定与控制,抽象的和精打细算的科层主义机构,会压制各种特殊的需要和活动”。然而吊诡的是,欧美思想界对现代社会的反思由来已久,常从古典思想或东方文明借鉴来矫正其弊,现在反倒是中国更缺乏这样的反思。

《公共生活与晚期资本主义》,约翰·基恩 著,马音 刘利圭 丁耀琳 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年版

虽然龚先生常被视为一个传统主义者,但实际上,“传统”在他这里已变为一种思想资源和可选择的道路。打个比方,以前的农民务农,也许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因为他祖祖辈辈就是农民,也不知道生活还有其它可能;但现在的人选择返乡务农,却不是因为这样,而或许是出于对城市生活的厌倦,践行耕作对他而言不是唯一的人生可能,而是一种可欲的生活方式,也代表着对城市文明的反思。正因此,他也并不抱残守缺,相反相当积极地引入新信息、新思想,甚至在大学中新开辟资讯管理系、资讯社会学系,讨论人在信息社会中如何处理信息带来的社会变迁,这远不是一味只想“保传统”开国学班之类“往回走”的所作所为。

与此相应,他当然拒绝认为传统文化是一成不变的,相反,他的态度相当积极与“现代”,甚至不认为有唯一的文本或解释:“所谓原本,事实上即是我诠释出来的新结果。历史上,对该书该人物之研究与推进,也即是这不同诠释的显现。……新事物新观念可没那么多,大多仍是老东西的新诠释新眼光,而新事物新观念就由此生长出来了。因为视野与角度的调整,正是催生新观念、创造新事物的关键”。而他最终的目的,可说便是回到中国社会的文化思想中去,以救当下学术、社会、生活之偏枯,反对任何对人性的戕害,重回到“成人之学”——因为中国文化的根底就是强调融会贯通,达到“至善”或“真人”的境界。

不必说,以他的学养眼光,很多论断都极为精到;不过,如果说前人往往以“现代”为基准来衡量传统之弊,那他也不免时常以“传统”为标尺来衡量现代之弊。在他看来,打倒礼教之后,结果却是“如今社会弄得乱七八糟”,也就是说,在他眼里,当下其实是一个失范社会。问题在于,虽然他看到了现代社会的诸多症结,但无法回答一点:为何疗救之道要出自传统文化而非其它现代思想资源?也就是说,在这个社会中,“传统”固然仍有其价值,但它却不是唯一的出路,并且还需要与其它解决之道相“竞争”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将是一场艰苦的论战。

可以设想,传统与现代之争仍将延续,这原本就没有也不必有定论。在西方思想史上,所谓“古今之争”的论辩曾绵延数百年之久,至今余波未平,而传统与现代之争可说是中国式的古今之争。

在秦汉以后的中国历史上,关于封建制与郡县制的争论也持续了一两千年之久,每一次都是对时势的回应,不同时代的思想家从中汲取养分,借以反思局势。在这样的过程中,对“封建”的主张,往往并不是为重建历史事实,“三代之治”也注定无法再现,而是意在批判、矫正“郡县制”之弊。但正如龚先生自己也发现的,到顾炎武《郡县论》提出“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这一论断后,相关争论已告终结,“支持封建论的人只能思考如何在郡县制中推动符合三代封建的理念与政策而已”。

从某种程度上说,传统与现代之争最终恐怕很可能也是如此:“寓传统之意于现代之中”,以传统来反思现代,但又只能在现代的框架之下激活传统。

勘误:

p.178:所以孔子才说:“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天下其如示诸掌”(《大学》)

p.187:好奇,犹如诗之“兴”。好奇才能生疑情:移情?

p.208:治学之途,一是继续上述尽兴的辨法:辨=辦

p.209:用一套臆想出来的框架在胁持着真实社会走:胁=挟

p.247:姜白石自度曲《鬲西梅令》:西=溪

p.306:体制仪式经卷料仪虽越来越法术化:料仪=科仪?

p.368:文坛诗坛,主盟者开坛站:站=坫

p.408:闻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闻”当作“阐”

p.439:恐怕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夙命:夙=宿

p.466:湣民惠礼曰文:湣=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