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丨《南方车站的聚会》,经典黑色电影的复辟之作

兜兜转转,新款的第六代电影仍旧是相当欧化的。

撰文/徐元

【友情提示】本文涉及剧透,请留意。

《南方车站的聚会》海报

在《南方车站的聚会》里,胡歌饰演的是个杀人犯,被全城警察追捕,又被道上的流氓盯上,他一次次逃脱,然而,为了两个他放不下的女人,最终他被警方包围,死在乱枪之下。

这个故事梗概,像极了阿兰·德龙主演的经典电影《独行杀手》。当然,这就是《南方车站》编剧兼导演刁亦男的本意,他就是要拍出一部当代的、中国的《独行杀手》。而刁亦男之所以选择胡歌去饰演这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悍匪,大概就是因为他有一副精致俊美、堪比阿兰·德龙的相貌。

胡歌剧照

《独行杀手》里阿兰·德龙的扮相

为什么要用美男子?阿兰·德龙另一部代表作《豹》就是答案。德龙在该片中饰演一位19世纪中叶的西西里男爵,象征的正是“豹”:高贵、纤美而又危险。该片的点题词是“我们是狮子是豹子,将要取代我们的是豺狼和鬣狗”,这狮与豹,指的是欧洲革命时代气数已尽的旧贵族;而狼和狗,则是新兴掌权而野心勃勃的资本家。

《南方车站》故事肇始,也来自于新势力的咄咄逼人,黑道当红一帮要胡歌团伙让出地盘,继而导致了一连串的血雨腥风。新人的特征是不守规矩、不讲道义,而老人则重情义,讲交道。可是,这个世界又总是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独行杀手》的意思也是这样,它的片名“samourai”,即日语“武士”的西文拼音,讲的就是一个当代的武士如何殉道成仁。影片开始是一行字幕: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阿兰·德龙是孤独的,而他的重生版本胡歌也是孤独的,天大地大,却没有容身之所。

《独行杀手》的剧照

他们当然一直知道自己宿命如此,但又不得不且战且退,终至飞蛾扑火。在《独行杀手》里,阿兰·德龙处决了背叛自己的雇主,不过仍然执行其委托的刺杀任务,却又用空枪换来警方的真弹,以自己之死来了结一切。而在《南方车站》里,胡歌心知肚明自己逃不掉,也不想逃,干脆故意设局让警察来结果自己。

为什么要寻死?根子上说,当然是因为混迹江湖,今天我杀人,明天人杀我,早就有了“迟早要还的”觉悟。但具体而言,则是由于有了牵挂。胡歌和德龙身边都有两个需要呵护的女人,一个是长年的贤内助,一个是初识的风尘女——德龙不想牵连情人,也不想杀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歌女,还要忠于自己的职业道德,于是只能自己死。胡歌则是想让自己亏欠已久的老婆拿到30万的悬红赏金,又对既帮助自己又出卖自己的妓女生起了莫可名状的亲近感和保护欲,而自己身上又背着好几条命案,想要让她们彻底脱险、拿到赏金,惟有以死谢罪。

走到生命尽头,满身血污的胡歌穿上了一件阿根廷国家足球队的球衣,当他被击毙,一声不吭扑倒在地,我们会发现,他的球衣号码是9,背上印的姓名是“BATISTUTA”——巴蒂斯图塔——那位1990年代的著名球星,以势大力沉的脚法、俊朗伟岸的外形、坚守弱队的忠贞而成为一代体坛偶像。

巴蒂斯图塔和他的9号球衣

为胡歌罩上巴蒂的“战袍”,当然仍是特意为之的,毕竟在“南方车站”故事所发生的2012年,一件阿根廷球衣,十之八九应该印着梅西的号码和姓氏,因为巴蒂早已退役多年。无他,刁亦男看重自然是“巴蒂斯图塔”所象征的忠诚、悲情和野性——球王马拉多纳对这位同袍的评语,简单粗暴:“一头彻彻底底的野兽”。

而胡歌在《南方车站》里所做的一切,就是不折不扣的困兽之斗。影片甚至特地安排了一段情节发生在动物园里,藏匿在此的另一逃犯和刑侦队长廖凡,就像古龙小说里的刀客一样对峙,他们屏息静气,猛然间枪声响起,胜负已分,随即画面切到一头老虎,它惊恐不已,分明也就是不在场的胡歌的分身。

《南方车站》是刁亦男精心打磨的一颗钻石,不仅因为它炫目华丽,还在于它内部布满了各种菱形对称,环环相扣。比如,胡歌和桂纶镁第一次见面,混进这座南方小站的候车茶室,墙上赫然贴着“牛肉面”的海报,而到了影片结尾,他俩最后见面,恰是一家牛肉面馆。

在片中,每次“吃东西”,一场血腥的暴力事件就会接踵而至。开场,是胡歌嚼着火腿肠,扑进了群架之中。中段,两个女人默默吃完混沌,小舅子和旅馆老板相继死在了拒捕逃窜的路上。后段,桂纶镁吃完烤串,色鬼(黄觉)的脑袋就被砸开了瓢。结尾,胡歌吃着牛肉面,冲出小巷,倒毙在了湖边。

甚至连“吃火腿肠”这么微小的细节,也是精心设计的:胡歌的老婆孩子出场,妈妈塞到孩子手里的,又是一根火腿肠。而且,当时爸爸出场,远远躲在一群人的身后,而儿子再亮相,则是孤单一人玩着足球,等孩子们拥来,他又被晾在一旁。说明独狼的孩子,注定仍是独狼。就这样,片中看似全无交集的这对父子,隐隐达成了链接。

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湖边妓女即“陪泳女”都戴着帽子,除了抵御风吹日晒,更在于这是她们维护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影片就先安排了一场陪泳女被抢帽子而生气的段落,点出帽子的意义,再到影片后段,胡歌和桂纶镁在湖上缠绵之后,桂的帽子缓缓沉入水下,即寓意她解开心防,已然沉沦。

虽然《南方车站》充斥着斩首、枪战、强奸等情节,但它并不是一部常规意义上的“警匪片”。

实则它还得算是一部“电影节”电影,也的确是2019年唯一入围戛纳影展竞逐金棕榈奖的华语片。而导演刁亦男的前作《白日焰火》,获颁2014年的柏林影展金熊奖,也正是中国电影截止目前最后的一座“欧洲三金”。

《白日焰火》

《南方车站》与《白日焰火》一脉相承,类别上都是所谓“黑色电影”(Film Noir),即20世纪四五十年代依托硬汉派侦探小说所诞生的一种犯罪电影类型,主要特征是情节灰暗、影像鲜明,男女主角一般分别是愤世嫉俗的硬汉侦探和妖艳神秘的蛇蝎女子(他爱她,但她注定要出卖他),辅以高对比度、倾斜别致的表现主义摄影,大多传达宿命无常、虚无孤寂之主题。

最早,黑色电影本是好莱坞出品的B级片之一类,但二战之后被法国知识界辨识出了其贴合时代的存在主义内涵,继而逐渐成为优质、严肃、作者电影的一支。这个类型的《马耳他之鹰》《第三人》《日落大道》《唐人街》等,都已是今天公认的影史杰作。不过,在华语影坛,黑色电影非常罕见,在刁亦男之前,大致只有杜琪峰拍过一些兼有欧美黑色和港式动作的风格化警匪片。而比起杜琪峰,刁亦男显然是一个原教旨主义派,他在各个环节上都在力求复辟经典黑色电影。

不过,从《白日焰火》到五年之后的《南方车站》,他自己也有了显著的变化。《白》对标的是黑色电影范本式的《第三人》,而《南》则转向了法国电影人改造升级过的变体《独行杀手》。内里的区别在于,《白日焰火》的重心仍是美式电影的“讲故事”,讲一个扣人心弦、出人意料的推理-侦破故事;而《南方车站》却转到了法式的“讲情绪”,散漫且风格化的声画,聚焦的是人的状态、人的情感。

例如《独行杀手》,故事发生在1960年代的巴黎,街道、地铁、公寓楼、夜总会都是实景,但其创作者梅尔维尔却特意抽空了时代、时局的现实感,只聚焦于一个人的存在主义式孤独。到了《南方车站》,刁亦男的意图也同样如此,虽然故事发生在武汉,但现实的武汉都市景观全然缺席,而如果我们细心去看影片里出现过的小偷及警方地图,还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武汉,其区域、街道、水系通通都是重构的。

电影里的武汉

刁亦男在这个他自己创造的“平行武汉”里,精心嵌入了城中村、野塘子、马戏团、动物园等拼图,每一处都深入参与了叙事又外化了角色的心理状况。而且,整部电影几乎没有“定场镜头”,即那些表现地理空间的大全景或航拍镜头(除了少量表现警方行动的“新闻画面”),他刻意让观众的视野和片中人的视野一样狭窄局促,他们看不清前路,找不到方向。

在这样的安排下,导演的意图就是指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而这一次,恰巧在一个南方中国的城市。真正令刁亦男着迷而想要述说的,是无力挣脱的宿命、是萍水相逢的浪漫、是注定寂寞的人生……这些隽永而又苍茫的根本难题。

所以,最近的两年,已经到了导演生涯壮年的“第六代”,纷纷端出了自己更大、更具野心的代表作。贾樟柯和王小帅拍出了浓缩四十年“改开”岁月的个人史诗《山河故人》《地久天长》,而娄烨和刁亦男,则利用“凶杀”“情色”“追捕”元素炮制了黑色犯罪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南方车站的聚会》。

娄烨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贾王拍的是线,娄刁拍的是点。前两者更宏大也更具象,后两者则更缩微也更抽象;前两者探讨的是中国和时代及其置身其间的普通人到底怎么了,后两者则展现的是无论年代无论国族无论阶级的人性及情感都是如此的扭结幽深。当然,最终,他们的线和点彼此交错勾连,一幅幅、一层层既关乎此时此地又映照生生世世的图像也就出现了。

兜兜转转,新款的第六代电影仍旧是相当欧化的,显著区别于当下国内影坛主流的美式、韩式、港式商业片,这也注定了这些影片很难在市场上“爆款”。

而且,也不讳言,披着犯罪片外衣的《南方车站的聚会》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仍然有容易让人消化不良的文艺腔,还存在驳杂不纯顾此失彼的一些问题,特别是以批判现实主义立场为世人所知的“第六代”身份,让我们对他们的作品总抱有另一种关乎“异见”的期待,而《南》和《风》的主要创作目的显然并不在此,也让不少他们的支持者感到错愕且失落。

但是,即便如此,在“第六代”身上,我们仍然能看到笃定且敏感的作者态度,仍然能发现考究且先锋的视听技法,仍然能体会到他们对于中国现实的敏锐洞察力,而他们的作品,仍然代表中国电影当下的最高水准,并且仍然代表中国到世界影坛角逐荣誉,这本身还是一桩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