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云中记》:悲悯的诗意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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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戊,98年生,写诗,偶有发表获奖

《云中记》:悲悯的诗意土地

在我的写作当中,写诗的几率虽然远远大于写小说的几率,诗歌简短,灵感来临刹那便可随手写下,不受字数限制。而小说不一样,他的字数和构思限制了这种“冲动”的写作,不可一蹴而就,但是我所阅读的小说往往比诗歌多得多。在众多的作家中,作家阿来与其他作家与众不同,在藏族文化以及风土人情的熏陶下,让他对那片土地(滋养他的)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1998年阿来写出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而后获得了茅盾文学奖,此时的他已将近40岁,但还是最年轻的茅奖获得者,此后声名大噪。我也是从《尘埃落定》这部小说开始了解的阿来,当时读到这部小说的时候,被他诗意般优美的语言所震撼,一口气读了几十页,最后借着月光读完,觉得通身舒畅。汶川地震十周年之际,阿来再此携手他的长篇小说《云中记》回到大众的视野,小说讲述了汶川地震四年之后,原有的村民都在搬迁地安居乐业地生活,但云中村的祭师阿巴却要回到云中村,祭祀那些死去的亡灵和鬼魂,在他即将完成所有祭祀时,云中村由于地震造成的裂缝而引起了大面积滑坡,云中村和阿巴就此消逝。

一、悲悯的诗意土地

通过云中村最后一个祭师阿巴,平淡自然的语言表达了最真实的感情,向我们展示了阿巴对自己村子的真挚情感。土地是每一个人的母亲,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农耕生活对土地的深深依恋是与生俱来的,阿巴并不是一个阿巴,而是代表这一类人。地震之后,远离故土,其他人都没有选择回到曾经的故土,而是一个祭师回到过去生活的村子,去实施一系类祭祀活动,这才是《云中记》向我们透露的最隐秘的感情,祭师是一个村子的精神代表,也是一个村子的权威象征,唯有祭师才有和高大的阿吾塔吡山神对话的机会,而祭师阿巴的回归,也就代表了他们对自己土地的深深眷恋和不舍,明知云中村会消失,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村子,也表达了作者对于故土的一种态度。这也是这本书最让我感动的地方,这种特别的感情是能够相互传递和互相感化的。四年之后,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一座即将消失的村庄,并选择和他永久在一起。

在小说中,云中村是一个美丽的村子,一个传统的部族迁徙而来,在祖先阿吾塔吡的带领下赶走了矮脚人在此定居,几千年来,一直在此。根深蒂固的安土重迁思想是阿巴重新回归的一个重要因素,也是所有人落叶归根的原因,阿巴在四年之后,地震的创伤逐渐被抚平之后再次前往制造伤口的地方,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子,是什么吸引力能将一个祭师召唤回去,除了阿巴自己对于乡亲们的想念和自己职业的要求,而后就是这种安土重迁的深厚感情。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云中村这一片土地养育了阿吾塔吡的众多子孙,而作家以祭师阿巴的回归作为结束,这也是落叶归根的最好验证。

二、传统与现代的连接者

小说中的祭师阿巴一直将自己称作非物质文化,但其实他的全称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他外甥仁钦很多次给他说他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继承人,但他自己称自己为非物质文化,而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一个大类,而后者则是一个人,单指自己。阿巴选择了前者,它代表了所有非物质文化,一个古老的职业,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依旧顽强地存在,这不仅仅只是代表云中村的文化,而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所有农耕时代的文化。但他一方面在维系传统的时候又在另一面连接着现代社会,他虽然是祭师,但他没有得到父亲的传承,而又去培训班学习,结业之后得到了非物质文化继承人的称号。在传统与现代之间,阿巴是焦虑的,一方面担心传统的东西丢失,另一面又担心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外来云中村的人之中阿巴学到了很多很“现代”的词语,例如: “低压”、“高压”、“直流”、“交流”、“主义”、“非物质”。一个新词的出现都让阿巴感叹自己所拥有的词汇有些描述不出所谓的世界了,语言作为一种变迁是漫长的,但也是急促的,古老的村落接受着这些现代社会的一切,传统和现代的结合,阿巴作为“代理人”处理着和这个世界微妙的联系。

语言是一个民族永恒的东西,词汇的变迁不单单是语言的改变,更多的是社会的变迁,民族的融合。云中村的祭师阿巴是传统的代表人物,他在云中村是和神交流的唯一法定人物,但现在他却在传统的边缘地带,甚至连基本的祭祀仪式和语言都不会,这也是作者思考的问题,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之间的交流和融合。在传统世界受到创伤时,而现代社会构建的精神又不足以弥补这种创伤时,阿巴以云中村祭师的身份返回村子,做一个构建传统,现代之间的连接者。但他在回去之后所见到的却有些让自己失望,他并没有看到云中村死去的人的鬼魂,他在每一家门口祈祷,祭祀。他想在这个曾经生活过得地方见到那些逝去的人的鬼魂,作为一个祭师,这是他的本职,但他又身处在一个现代的社会,现代是科学的时代,鬼魂的存在得不到证实。他只能不得已而为之,只能认为姐姐的鬼魂附在蓝色的鸢尾花上,蓝色的鸢尾花成了阿巴和仁钦的精神寄托。

当我们为现代文明欢呼庆幸的时候,总有一些来自古老的传说在寻找灵魂依附的载体。

三、悲悯的灾难思考者

阿来说:”我要用颂诗的方式来书写一个殒灭的故事, 我要让这些文字放射出人性温暖的光芒。我只有这个强烈的心愿。让我歌颂生命,甚至死亡!除此之外, 我对这个正在展开的故事一无所求。”

作为地震亲身经历着,对曾经生活的土地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在现代文学史上,描写灾难的作品并不是很多,阿来以其独有的创作风格和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展示了地震之后我们对于灾难的思考和对故土的眷恋。

从《尘埃落定》到《云中记》,作家都以非常严密的逻辑和动人的故事情节推动整本书的发展,使人读下来如江河一泻千里,明净,顺朗。十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地震过去十年之后,作家在重塑地震时的情景时并没有从正面去描写灾难是如何的沉重,而是通过一个祭师的所见来描写,这样的描写不会展现出血腥、废墟的一面,在画面感的冲击上没有强烈的冲击,而优美的文字更让读者静下心去思考死亡和死亡背后的东西,云中村的祭师阿巴回到村子是对死亡的态度,真是我们对自己故土和国家的态度。《云中记》是一部纪念性的作品,也是作为一部悼念亡灵的作品。作品中注入了作者的大量情感,一部描写灾难的作品,读来使人反而情感同受,如临其境,具有浓郁的抒情气息,读来使人潸然泪下。

在小说的最后,云中村消失的时候一切都显得很平静,这也预示着这一切都将平静地在人们的记忆中隐藏。不仅仅是阿巴的消失,一座村子的消失,仿佛也在说古老传统的一切都将在逐渐消失。麦家说:“你没有被葬送,你采到最美的花回来了”。最后我想用一段简短的诗歌来结束:

多年以后,我们坐在一起谈论

黄昏落在头顶,离神灵最近的时候

时间在头发中间相互屠杀,犹如

万古江河横在眼眶,一泄而下

远古的消亡接踵而来,江河决堤

时空破碎,草木逐渐委身大地,云中村

和阿巴一起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下

安静,祥和。一切伟大的消逝

逐渐接近土地的过程,神都在凝视

暮色四合,天际在远方合上双眼

接近云中村,阿吾塔吡

在高处点起了接近黑夜的圣灯

(选自《云中谁寄锦书来(节选)》)

《云中记》不仅是一部灾难的重新构建,也是对传统和现代的一种思考,更是一个作家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和不舍。

(2019.7.25于成都高风堂,后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