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丨父亲自杀之前,给远在北京的他打了最后的电话

文/袁凌(作家,著有《我的九十九次死亡》等书)

本文原标题:父亲的最后一个电话

“儿子,我这会在县城的后山上,正要上吊。”

那年夏天一个高温天气,坐在北京写字楼格子间写文案的远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头皮有点发麻,但并不感觉意外。父亲终究走了这一步。

开春去南方旅游期间,父亲已经一再透露过,他不想活了。对那些风景不坏的旅游景点,父亲似乎毫无感觉,身边陪伴的远方只是一个影子,他一个人待在旁人触不到的空间里。旅游没有唤起父亲身上的一丝活气,回来之后远方暗地里一直在等着父亲走掉,只是不能对自己明说。

毕竟在乡下,一个人没痛没灾,平白无故不想活了,旁人怎样也无法理解。

远方理解,一大部分是因为母亲的走。以前远方没觉得父亲多爱母亲,但是母亲大半年前生病去世后,一向有能人之称的父亲就一寸寸垮掉了。看起来软弱平常的母亲,大约是父亲和世界之间的挡箭牌。

远方问父亲:“你想好了?”

“想好了”。

父亲接着说,不要让你弟急着来找,找到的时候,我也早走了。你自己安排回来一趟,和你弟一起把后事了了。就埋在大地里,你娘的坟打开半边,把我添进去。我挂了。

父亲挂掉电话后,远方默坐了一会,再拨回去已经关机。远方给身在县城的弟弟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报警,到后山公园去找。自己去领导办公室请了假,订航班回乡,理由是父亲去世。

远方没有去想人找到时还能抢救过来的可能,他知道父亲说想要做到一件事,就会不留余地。像当初和大伯的决裂,像早年的杀蛇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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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远方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北京东郊一座新开发楼盘周边的地铁口,他来接我。

地铁口开在小区里,附近的楼群几乎都是一个模式,外部没有什么装修,也看不见临街的商铺,似乎是统建的。我们穿过一幢大楼的底层,去院子内部的一家小馆吃饭,路上我知道了他的真名。

我们是陕南老乡,认识的原因是他去参加了我的一个读书沙龙,用家乡的口音朗读了书中的一个段落。我们是两个县的人,但口音相近。以后在微信上聊天和看朋友圈,我知道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上班,喜欢在挤地铁的途中写诗,不少是关于家乡和身世的,其中写到了父亲的这次死亡。

父亲那天是在后山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吊的,等到弟弟跟着警察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费了很大的劲才解开绳结。远方当天晚上赶回老家,父亲已经运回乡下,天气大又找不到冰馆,急着下葬,第三天埋进了大地,和母亲合葬了。母亲下葬破土的时候,父亲已经安排在旁边留了位置。“大地,是我们家屋后最大的一块地,就是这么叫的”。

在四川小馆子里,远方对我解释这个经常在他诗中出现的名词。他要了两瓶啤酒,我没怎么喝,他一边喝一边对我讲家里的往事。你读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吧,小时候我父亲就是捕蛇,收蛇的。那些年我们家里四处都是蛇。我时常把蛇拿在手上玩,手伸进蛇皮袋子就能抓一条出来。

我看着远方,眼前的他早早谢顶,淡眉长目,嘴角露着微微的笑容,不仅和一位与他同名的文艺歌手毫无相似处,也很难和那个出生在收蛇之家,手臂上缠着蛇的少年联系起来。

父亲是附近第一个收蛇的。他起先是四处收牛卖给县生资公司,过秤前一晚上要用胶管子往牛嘴里注大量的水,牛胀得肚皮发亮,连声哀叫。后来胀死了两头牛,亏进去了,父亲就跟外乡的贩子学捉蛇收蛇。他收了无数的蛇,也杀了无数的蛇,亲手剥下的蛇皮囤在楼上,常年一股熏人的死蛇臭味。那时乡下还不兴吃蛇,卖不掉的蛇肉腐烂发臭,被父亲一袋袋倒进竹园。

成年之后,远方有时会做身上被蛇缠绕的噩梦,醒来时自己把被单死死裹在身上。

“父亲走了以后,我有时会想,他杀了太多的生,自己对生死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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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远方约着下次见面,然而不久他去了上海,我渐渐知道他家在上海,到北京是和妻子暂时分居。

以后我到了上海,到远方家里去玩。他家在闸北区一个小区,站在窗口能看见上海站几个大字。远方的妻子是一个上海姑娘,个子比远方高一截。她的父母在几年前相继去世,继承了三套房子,另外两套出租了。

聊天中得知,妻子是大学生,以前是远方所在的公司部门主管,没有上过大学的远方出乎意料地向顶头上司表白,用牛皮糖攻势和连篇累牍的情书诗作追到了她。远方后来告诉我,这可能得益于父亲在家中开办的带有按摩服务的旅社,让他从初中开始就泡在小姐堆里,学会了如何追求女人。

父亲是在收蛇生意衰败之后另起炉灶的,家乡的几乎要被捉光了,最后几麻袋蛇皮烂在了楼上,父亲看到镇子上的发廊和旅社生意红火,决定利用老家处于两条公路交汇处的地利,租下路旁一幢废弃的农技站砖房,办起了带有按摩和色情服务的旅社,对象是过路卡车司机和商贩,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红灯区,最红火时三层楼有一层十几间是小姐专用的工作室,一明一暗两进,明里是按摩,里间就是一张床,窗子是封死的,白天开灯做业务。

小姐们都喜欢和身为“少爷”的远方套近乎,这方面父亲不仅不禁止,还有鼓励的意思。后来他还打算把其中一个小姐介绍给远方做媳妇。父亲开办旅社的合伙人是大伯,因为这件事,大伯和父亲完全闹翻了。原因是大伯喜欢这个小姐,父亲和她之间也说不清楚。

图:电影《无人区》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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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秋天,我和远方回他的家乡,见到了这栋路边老房子,全无昔日的红火痕迹,陈年的瓦楞风化破碎,布满发黑的苔藓,蒙灰的砖墙失去了任何颜色,靠马路一边二三层的窗户也被木条封死,似乎已经废弃。

老屋在旅社被查封后卖给了别人,我们下坡走到门前,从前一整排的小姐工作室堆满了废品和猪饲料,过去停满卡车的院子布满杂草,租户完全不知道这座房子从前的红火,也不认识眼前这位过去的少爷。

远方说,那次因为小姐而起的争执特别厉害,父亲和伯父抄了菜刀和铁条,父亲被伯父手中的铁条打伤,住院期间亲自向公安局举报了旅社提供色情服务。父亲这样做是因为伯父身为当地工商所的部门主任,开办色情旅社是很严重的行为,而父亲作为平头百姓,损失的不过是生意和罚款。

最后旅社被查抄,伯父被开除公职,几年后因为癌症郁郁去世,去世时父亲和远方都没有去参加丧礼。父亲和伯父的仇气是从远方的童年就开始的。

几兄弟里只有伯父参军专业进了单位,在当地有头有脸,一举一动爱在父亲眼前显摆。父亲没有多少文化,只能做各种各样的生意,除了收蛇开饭店,还跟人合股挖过金矿,远方还到矿上去待过几个月,金矿在刚挖开矿脉时被当地政府收回,父亲和几个乡亲一起被关了半个月,两手空空地回来。

开旅社是父亲一生中惟有的红火时光,远近都叫他老板,奈何因为兄弟反目好景不长。两弟兄斗了一辈子,外人和远方两兄弟都不知道他们为何斗,连母亲也不明白。开旅社的那几年,家里很挣钱,母亲却对远方流过两次泪,一次是他高二时辍学,另一次就是父亲把小姐介绍给远方的时候。但是母亲不敢反对,父亲发起火来会用膝盖把母亲顶在地上捶。

旅社倒闭对母亲其实是个好事,父亲带着母亲离开了老家,去县城摆了几年早点摊,以后又回到了乡下。伯父得癌症去世之后,父亲的脾气似乎忽然变得柔和了,不再打骂母亲,也没有骂过远方和弟弟不争气,毕竟弟弟没有受到开旅社的太大影响,考上大学参加了工作,远方在上海辗转了多年,也靠着自己的文学爱好进了广告公司,还娶了上海媳妇。

比起伯伯一家来,光景算是完全颠倒了。但也是在伯伯病死之后,父亲似乎也没有了心气,靠着母亲照顾消磨时光。前年母亲一去世,父亲就一天天露出厌世的念头。他常常在电话里跟远方长谈,说起过往的事情,包括和大伯的恩怨。自己的的一生,他也觉得毫无是处。

远方担心他的心情过于消沉,特意陪他去了南方旅游。没想到回去不久,就接到了父亲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我们穿过公路到后山去,走上荒草遮严又被雨水打湿的小路,来到大地。眼下看起来,这块地也算不得怎样的大,大约是被父母合葬的坟茔占去了一部分。坟墓的拜台宽阔,三个年头过去,砖砌的坟头还显得有点新,爬上几缕零星蔓丝。墓门两旁镌有远方撰写的对联,大意是说父亲一生磊落不羁,活出了自己的意思。

在大地的另一边,是伯父的坟墓,拜台没有这么大,坟头笼满荒草,显得陈旧很多。兄弟隔着这块当初先人分到的自留地,依旧遥遥相望,只有地里长起的庄稼会遮断视线。

在大地边沿,远方蹲下来抽了一支烟,对我说了父亲去世前不久在电话里对他透露的事,也就是父亲和大伯结仇的根源。

原来在兄弟俩小时候,家里地方窄同睡一床,伯父比父亲发育早,经常要父亲趴在床上任他摆弄。父亲年纪小力气弱,又害怕大伯的脾气,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流血也只好忍着,后来年纪大开知识,才知道这是终生的耻辱。

兄弟间的仇气由此而来,父亲想在一切事情上跟大伯叫板,试图比大伯活得风光,也缘自这里。大伯始终没有因为这事对父亲道过歉,两兄弟明里暗处斗了一辈子,最后长眠在这块大地的两旁,逢年过节,远方和弟弟给父母上香烧纸,也顺带给膝下无子的大伯化上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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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觉得,父亲的性格多少影响了自己。在和妻子的矛盾争执中,他也曾像父亲一样拿起菜刀,虽因为身量小,无力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把妻子用膝盖顶在地上,但也曾扼住过妻子的喉咙,两人闹到几次离婚分居,中间他净身出户去北京,后来感到失去了彼此的生活更加没有意义,还不如在一起慢慢忍受。

好在现在忍受的意味已经很淡了,剩下的是辞掉了工作的他要忍受上海这座城市,忍受人生活在世上这件事情本身。

站在俯眺火车站北广场的窗前,远方指给我看夜色中远近矗立的高楼,说他时常感到这是另一道峡谷,像家乡深山中的,人们都在峭壁透出灯光的小格里生活,偶尔探头感受一下天气,却不敢设想有天会失足坠落。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觉得上海阴气太重,却又喜欢雨天。他和妻子没有生孩子,只养了一条叫小狗,这条雪纳瑞犬虽然年纪和个头都不大,却有一张小老头的沧桑脸容,远方每天会牵着它去火车站北广场蹓跶,到了广场上解开皮绳,让它在略显空旷的场地上自由活动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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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了上海,和远方不再时常联系,只是偶尔会在每年的节期读到他写的有关父母的诗。

这些诗的调子和他平时的文风不一样,常常提到黑色和家族中众多的死亡,有一次写到少年时充斥了家中的蛇,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魇中。

前一段时间,我因为一件事情去了远方的家乡县城,抽空去爬了县城后山。上山的入口有一段台阶,阶坎立面像一个装修市场入口,联排刷着“健康多宽心,生命就安心”“活得自在,过得舒服,知足常乐”之类的标语。我顺着一条荒僻的小路爬上去,坡度有些陡,在我前方一段有个爬山的老人,看去有七十多岁,背着一个像是旧式收录机的东西,在我前方爬上了山梁,又登上了山顶的凌江亭。我没有去打扰他眺望江景,走上山背小路,近旁埋有很多坟墓,镌着“德范长存”“音容宛在”之类字样,坟背覆盖松针。

我想当初远方的父亲上山寻找自杀的地点,大约也经过了这些坟茔。

这时凌江亭里传来了乐曲前奏,我才知道那个红色器具是音箱,接着响起了老人的歌声,“爱江山更爱美人”。歌声有些中气不足的沙哑和跑调,但是慷慨激昂,到了“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两句,调子格外地扬上去,像是对着山脚下的县城和远处依稀流过的汉江,吐露一生心声。

这大约也是当天远方父亲眺望的远景。不知他走上的横坡小路,是哪一条,选择把自己悬挂上去的松枝,是哪一根。在给儿子打完那个最后的电话,告别脚下依稀的人世景象之前,他心中有无涌起过些许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