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丨苗炜:一个直升机父亲的自我修养

文/苗炜(作家)

家门口有一家儿童俱乐部,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攀爬架,由脚手架搭成,里面设置滑梯、绳索桥、旋转柱等,儿子在里面爬来爬去,身手越来越灵活,我跟着在里面爬来爬去,迷恋其结构。

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三米乘三米的池子,里面堆满了饱满的玉米粒,放着几把铲子,几辆挖掘机和翻斗车,儿子在里面玩玉米。我坐在边上,脚丫子伸进去,手里捧起一把玉米,让玉米从指间散落,看着儿子挖玉米,柔和的黄色灯光照下来,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治愈。

没错儿,我在那块玉米地里得到了最好的治愈。就是在这家儿童俱乐部里,我偷听到一位母亲打电话,说她正在教老大说英语,教老二开口说话,为了更好地教育孩子,正在看平克那本《语言本能》。我心头一惊,哈佛大学教授平克那本书大概有四五百页,为了教孩子说话,居然要看这样大部头!

平克的《语言本能》,中译本492页

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强。我教会儿子认识三角形、正方形及长方形,教会他triangle/square/rectangle这几个单词之后,他忽然有一天开口问,五边形怎么说?六边形怎么说?七边形呢?八边形呢?我连忙拿手机查字典。为了应付他,我学了一点儿关于恐龙的知识,关于挖掘机和建筑工地的知识。

及至年底,我在一个宴会上碰到一个搞投资的朋友,他问我,今年你都忙什么呢?我说,嗨,就忙着在家看孩子呢。他说,那你有什么想干的事儿吗?我说,我觉得育儿市场挺大,我对育儿还挺感兴趣。他一笑,我周围有好几个朋友,生了孩子之后就想改变世界,或者说,想改变教育。这事儿不太靠谱,你看那些卖不出去的书,前面加四个字,“给孩子的”,卖!你看有少儿国学课程,还有“改变儿童面相”课程,“塑造儿童气质”课程,怎么你也给孩子开一个作文课?我被说得有点儿窘迫,虽然我很想干点儿跟育儿或者教育有关的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变成一个项目,我改变不了世界也改变不了教育,只能在家当好一个直升机爸爸。

直升机父母,这个词是我从《育儿经济学》里看来的,意思是,现在孩子成长,爸爸妈妈像直升机一样盘旋在他们头顶,从幼升小小升初选高中选大学,一路保驾护航。那些重要的抉择离我还远,我现在还在享受快乐的幼儿园时光,同时,也非常享受跟着孩子一起学习的乐趣。 最近我看到一本书,叫《一个数学家的叹息》,作者洛克哈特原来在大学里教数学,后来写了这本书批评中小学的数学教育,他从大学辞职,真去了一所K-12学校教数学。然后出了两本书,一本叫《度量》,一本叫《算术》。

《度量》和《算术》

翻看《度量》第一页,我就被吸引住了,上面是一堆等边三角形、正方形和正六边形。儿子每天玩的磁力贴,主要就是由这几种形状构成,我可从来没想过磁力贴为什么偏爱这三种图形。洛克哈特讲解,正三角形内角60度,正方形内角90度,正六边形内角120度,六个三角形正好围成一个360度的圆角,四个正方形或者三个正六边形正好围成一个360度的圆角。他讲内角外角的概念,讲等比例缩放,讲对角线,带着读着一点点进入几何。那本《算术》同样吸引人。我看《度量》和《算术》,想洛克哈特留下的每一道思考题。这是很愉快的阅读体验,因为大脑在运转。我陪儿子玩磁力贴,教他数数,同时对图形和算术有了更清晰透彻的认识,这就是给儿子备课。

有一位老母亲,知道我在看这两本书,又向我推荐了一本书,名字叫《数学家讲解小学数学》,作者是伯克利的数学教授伍鸿熙。她说这本书,在小学生家长那儿简直人手一册,我赶紧买来看,四百多页刚看了一个开头。这本书是给小学数学老师看的,希望他们教学的时候能够把课程中的数学思想搞明白,我觉得,只要你上过大学,不管数学成绩多烂,看完这本书并理解其中的数学理念,都不是太困难。

我现在偶尔会跟儿子摆弄计算器玩,向他演示10以内的加减法,这本书的头几页,非常清晰地讲明白到底什么是加法,加法和计数的关系。看着孩子一点点学习,同时对他将学到的东西有清晰而高屋建瓴的认识,这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他们都上过小学数学课,算是把孩子要学的东西预习过一遍了,现在可能忘的差不多了,但跟孩子一起成长,就有机会再预习一遍,再学习一遍。其中的乐趣或者“疗愈作用”非常大。

为什么会有很大的疗愈作用呢?是不是我夸大其词呢?我分析了一下,有下面两点要说说。

其一,我们处在一个低智商社会中,内容生产者要降低身段拉拢大众,绝大多数人也懒得思考,懒得读书,双方合谋,让低智商的风气弥漫。幸好,不论多混的人,都还愿意让孩子读书,童书销量增长,家长和学生的求知欲旺盛,父母为教孩子英语会看《语言本能》,为辅导孩子作业会看《数学家讲解小学数学》。信息时代虽然充斥着许多垃圾,但要想学习,各种优秀的学习资料也是不胜枚举。在低智商社会中,能有这么一个巨大的空间,是以真正的学习为导向的,这让喜欢学习、喜欢知识的人有一种归属感。

其二,我隐隐感觉有一种封闭的保守的气氛,在我们上高中上大学的时候,学习的气氛是以西方为导向的。现在呢,我们有了可以和外界抗衡的自己的市场,也有了一套自己对文明的评判标准,不是什么事都要拿到西方文明的坐标系里去衡量了。这是好是坏,我没法判断。就连我感受到的气氛到底是不是保守和封闭,我也不那么肯定。但有这么一个巨大的空间,小孩子还在上英语课,尝试用英语去理解世界,小孩子学的平面几何还是在笛卡尔的坐标系中,小孩子学的还是牛顿力学,这也是一种巨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