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亚蕾:从容密码

文 | 柯桑

编辑 | 何润萱

“毒家专访”是毒眸新增加的人物专访栏目,关注泛文娱行业内有态度、有代表的人物,这是“毒家专访”的第三篇文章。

反差

内地观众认识归亚蕾,是从一连串“女强人”的形象开始:《大明宫词》里柔中带刚的武则天,《汉武大帝》中铁腕手段的窦太后,《大宋宫词》中杀伐果决的萧太后……她们都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的极少数——驰骋在男权文化下的女政治家。

《大明宫词》中归亚蕾饰演的武则天

这和荧屏外的归亚蕾大相径庭。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生活中,归亚蕾是个传统、驯顺的中国女人,为了家庭做出让步是家常便饭,刚拍完人生中的第一部戏,丈夫就与她约法三章:“不许拍接吻的镜头,不许拍暴露的镜头,不能到处送照片,不参加不必要的应酬。”归亚蕾一一答应了。

“我常说自己有两份职业,一个是家庭主妇,一个是电影演员,拍电影只是我的副业,家庭才是我的主业”。

对于归亚蕾而言,家庭生活是一切满足感的来源。“厨房是我的最爱,我一进厨房可以呆上一整天”。在《鲁豫有约》的舞台上,归亚蕾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家庭生活的眷恋,当鲁豫问道,“家里的事情都是你来做吗?”归亚蕾的反应像个小女孩,既得意又害羞。

归亚蕾微博的分享

李少红和李小婉曾经受到归亚蕾邀请,参加家宴。一推开门,整个气氛让她们惊呆了:“一大家子人在那儿忙活,一顿饭做得完全就像是一场演出,全家人一起的演出。”

李小婉回忆归亚蕾在厨房里的状态:“穿着漂亮的围裙,戴着塑胶手套,像个明星一样”,她只需要站在灶前“发号施令”,“‘加点盐’,就有人给她加盐;‘盘子’,有人负责盘子。一边炒菜、一边哼歌,整个人非常享受。”

那顿饭吃的是烤牛肉,时隔多年回味起来,李少红都会忍不住在镜头面前咽口水,“非要用语言形容的话,就是‘太好吃了’。”

在厨房里,归亚蕾拥有绝对的“指挥权”。追溯到少年时代,归亚蕾家中姐弟六个,她作为老大颇具“权威”:“只要我说出来的话,父母就完全支持,我教育弟弟妹妹,通通都要听我的。”家里孩子多,归亚蕾是母亲的得力助手,“厨房里,我负责炒菜,弟弟妹妹就在一旁帮忙。”

天赋

虽然家庭是归亚蕾人生中的头等大事,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好演员。

归亚蕾生在书香之家,父亲是台湾知名导演、编剧。从小她就在表演上展现出兴趣,在父亲代表作《放下你的鞭子》中,归亚蕾演一个小女孩,每次演出结束,观众都会夸奖她,“小姑娘演的真好”。这件事,在归亚蕾的心里埋下了种子,也激发了她对影像的热情。

年轻时候的归亚蕾

“小时候,只要放学早一点,我都会冲进电影院看戏,爸妈找不到我也不会担心,他们知道我肯定在电影院。”那时候,归亚蕾只有8岁,对画面和故事十分痴迷,随长辈去京剧演出,即使听不懂唱腔,却会为剧情落泪。大多数时候,她将自己关进电影院,“一部电影可以看三、五天。”

父母觉得归亚蕾有艺术细胞,便鼓励她:“你将来从事演艺工作也不错。”这在无形中,也给了归亚蕾一些暗示,让她相信自己或许就是“祖师爷赏饭吃”,天生就该做演员。于是中学毕业之后,归亚蕾考取了台湾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影视科,正式学习表演。

虽然有天赋,但归亚蕾对待角色从不轻慢。

电影《饮食男女2》中,她还故意给自己增加难度,“剧本最早说白苹是个会跳舞的人,但我觉得随便跳跳没意思,于是就和导演商量,要不加入国标元素吧?”这部电影谈了5年,归亚蕾就跳了5年,每天高强度的训练,期间波兰老师请假回国,归亚蕾又请来三位私教,每天6小时轮番教学。

为《饮食男女2》学国标舞学了5年

最终呈现在银幕上,归亚蕾饰演的白苹,由“会跳舞”成了一个“专业舞者”。

走在表演这条路上,归亚蕾把“挑战”视为动力。“假如做演员,你老是演一样的东西,不仅观众觉得疲劳,你自己也没意思。”

为了演好闽南语电影《蕃薯浇米》中的林秀妹,不会闽南语归亚蕾也下了不少苦功夫。还在国外拍戏的时候,她就专门找来语言老师,一周四天准时上课学习。平时闲暇时,更是见缝插针,几乎身边的所有闽南人,都成了她练习口语的对象。

《蕃薯浇米》剧照

这样持续练习了三个月,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最终归亚蕾在《蕃薯浇米》中,呈现出来的方言效果,甚至可以媲美本地人。

幸运

越努力越幸运。

二十岁左右,归亚蕾在国立艺专毕业之后,没有直接进入影视圈发展,而是到启聪学校做起了老师。“那个时候,我对演艺界的理解有偏差,总觉得需要有一些人捧你,需要依靠某些关系,才能进入到这个圈子里去”,归亚蕾告诉毒眸,她一直对毕业之后就能拍戏,不抱希望。

甚至电影《烟雨蒙蒙》的公开选角,还是由归亚蕾父母偷偷帮忙报名。

凭《烟雨蒙蒙》拿下金马奖影后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次报名,改变了归亚蕾的命运,她不仅当选为这部电影女主角,更在后来登上金马奖领奖台,成为当时最年轻的金马影后。紧接着,归亚蕾就跑回家,和彼时还是飞行员的男朋友结了婚,随后更是为了降生不久的孩子,宣布息影三年。

但归亚蕾的运气格外好,复出之后,不仅出演了李翰祥的《冬暖》,更通过《家在台北》二度斩获影后。

《冬暖》

70年代后期,台湾兴起“新电影运动”,以候孝贤为代表的本土导演,将目光投向台湾社会的真实现状,一批具有深刻社会含义的电影成为主流。

新浪潮冲击下,很多“玉女型”女演员陷入无戏可拍的境地,归亚蕾也在此时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中年母亲角色。家人对此并不满意,摆明了是一次降维打击。事业上升期却要转变戏路,未免有些得不偿失。对此,归亚蕾自己却并没有太在意。

她常说,“我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我的知足,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接下母亲的角色,归亚蕾也在金马奖斩获第一个最佳女配角。她似乎从来没有事业停滞的时候,“演完主角演配角,演完配角演主角”。对待角色,她从不强求:“有,就来了;没有,就算了。”

凭借《蒂蒂日记》归亚蕾拿下第一个最佳女配角

用归亚蕾自己的话来说,“老天爷真的很眷顾我”。90年代末,归亚蕾结识李少红和李小婉,三个人第一次搭档就取得了空前成功,《大明宫词》不仅让李少红跻身内地最能把握史诗题材的女性导演之列,更让归亚蕾在内地市场大放光彩。

从《大明宫词》到《大宋宫词》,从《橘子红了》到《红楼梦》,李少红、归亚蕾联合制作人李小婉组成了霸屏的“铁三角”:“通常就是我来演,她们来做质量上的把关”。归亚蕾形容她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坦诚相近,气味相投。”

时势

从业五十五年来,归亚蕾始终云淡风轻,似乎从没为什么事情红过脸,当毒眸问道,“你在表演上最大的野心是什么?”归亚蕾表示:“就是当你拿到剧本的时候,怎么样把角色演好。”这种相对佛系的态度,在生活节奏加快、女性压力加剧的大环境下十分罕见。

2019年,内地一夜之间多出47.9%的女性购房者,“独立女性”风潮”蔓延到影视圈,大女主作品成为圈粉利器,越来越多女演员关心自己在行业当中的话语权。她们渴望通过好作品、好角色在某种意义上证明自己,为此耗费了大把时间等待,焦虑写在大多数人脸上。

同时,受到影视寒冬影响,去年前三季度备案立项电视剧仅646部24597集,较2018年减少了240部和10612集,同比分别下降27.1%和30.1%,工作机会锐减。First影展期间,演员海清就曾公开喊话“没戏拍”,将“中年女演员的焦虑”重新摆上桌面。

演员海清曾公开喊话“没戏拍”

诚然,生于40年代的归亚蕾,从小被教育做一个温柔媳妇,而不是事业上的女强人,这与当代的女演员颇有不一致。当时的“政治正确”与现在不同,社会主流价值更倾向于女性回归家庭,自然也给了女性家庭这一条“退路”。虽然这是上几个时代的价值观,但仍然有一些参考价值:在女性独立风潮渐起的现在,我们是否也要警惕一种绝对的政治正确,如果女性作为个体,想要回到家庭,是否也值得鼓励?

归亚蕾十分理解“独立女性”的处境,“也许她把这一生都投入到演艺事业上,所以在路途上就会很惶恐,很不晓得该怎么办。”而无论顺境或是逆境,“想要展现就去积极争取机会,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沮丧。”

归亚蕾的人生观未必人人都要认同,但她的宝贵之处在于自洽,当今时代,自洽是拒绝焦虑的唯一武器。或许,也正是这份自洽,让已经70岁的归亚蕾依然如此从容,不被岁月绑架。

以下为毒眸与归亚蕾采访实录:

毒眸:你合作过这么多大导演,这次为什么愿意参演新人导演的处女作?

归亚蕾:首先导演是青葱计划里选出来的,而且电影(《蕃薯浇米》)的监制是李少红,她能看中的作品一定是好作品。第一通电话打给我的也是李少红,她说有一个新导演想拍一部电影,问我可不可以,因为要讲闽南语,我说“闽南语我会呀,我讲给你听”,我就给她用闽南语说了两句“你吃饭了吗,我吃饱了”,她听了以后,就说找机会让导演和我再聊聊。

《蕃薯浇米》剧照

后面导演打电话给我,也是一上来就说要讲闽南语,我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句,告诉导演我其实只会一点点,他听完以后很开心。我才发现,原来三句话就能让两个导演那么开心。但后来剧本传给我就傻眼了,根本看不懂,里面全是闽南语的对白,从那之后我就决定要开始学,虽然我看不懂台词,但导演的本子确实吸引了我。

因为它不是一个故事,它给我的感觉,这就是他的一个想法,是他一个拍摄的计划,有现实也有幻觉,有神秘也有美感,我看到之后即刻就想到说,它可以不是具体的地方,是福建的一个世外桃源,就是在那样一个地方发生了那样的一些故事,因为它给我的感觉是很美的东西,所以我就很有兴趣。

然后再加上最重要的,你想想看被李导演这个甄选出来的,肯定有他不同的地方。

毒眸:那电影里面那个角色打动你的点在哪里?

归亚蕾:我觉得它主要不是在讲一个故事,它是在讲(母亲这个形象),诠释一个母亲为她的孩子无怨无悔付出,照顾老的,照顾小的,却顾不上自己。甚至说有些年轻人结婚了,生了孩子不愿意交给奶奶,而是交到娘家去了,“我”就是那个好想照顾自己孙子的奶奶。

在这个戏里,林秀妹只能自己想办法。她想儿子了,就说自己生病了,把儿子找回来,带她去看病。其实她的病都是装的,她把买来的药拿来换钱,然后再去买礼物吸引孙子回来。

《蕃薯浇米》剧照

一直以来,林秀妹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家庭、子女为主,但是她有个闺蜜——青娥,青娥常常遭受家暴,林秀妹在青娥的身上发觉,女人除了为家而活,也应该为自己而活。所以当她闺蜜离开了,林秀妹就想到要自立自强,通过打腰鼓来证明自己,重新找回自信。,

别看这个角色是个老人家,但它里面的层次很丰富,这也是它吸引我的地方。虽然我不是农村出身,但对子女的爱,为家庭的付出,和林秀妹是一样的,寻找我自己也是一样的。

毒眸:你在寻找什么?

归亚蕾:寻找除了照顾他们,我是不是也可以读读书,我是不是也可以跟朋友出去玩玩,出去溜溜?在我的生活里,厨房是我的最爱,我一进厨房可以呆一天,但我不喜欢闲着,我进了厨房就从头忙活到尾,做饭、吃饭、洗完,可每天这样过就很累,所以到了礼拜六、礼拜天我就罢工了。约朋友出去吃吃饭、逛逛商场,这样子。

《蕃薯浇米》剧照

毒眸:为了刻画角色你做了哪些努力?

归亚蕾:首先我觉得演一个农村妇女,在外形上要贴近当地气息,所以造型师就给我做了满头白发,然后福建(惠安女)的特点就是要绑个头巾,导演是福建人,所以角色的服装由导演亲自设计,他知道角色该穿什么,在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我还会跟当地妇女接触,看她们走路、做事,跟她们聊天。

毒眸:《蕃薯浇米》本身是一个老人题材的电影,第一次听说他们要找你来演,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会抗拒吗?

归亚蕾:我没有抗拒,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更像她们,一个农村生活的,一天到晚去铲盐,做这些粗活的农村女性。后来我自己跟导演提出来说:“我不化妆你觉得怎么样?”导演很高兴,因为没有哪一个演员,愿意清汤挂面得呈现在观众面前,但我为了真实感,就一点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