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被副乡长绑走,22年下落不明!妻子:证人与我家有过矛盾

高秀玲说,如果知道22年前那天看到丈夫被绑走时,是夫妻二人这么多年来的最后一面,那她当时肯定会选择带着孩子跟着丈夫一起走,“我想看看我家掌柜(丈夫)到底去了哪里?否则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操着一口延安话,48岁的高秀玲讲述了在丈夫刘志斌被绑走后,自己带着3个孩子,如何度过的这22年。

自留地被占了

高秀玲喜欢扎一股麻花辫。40岁左右的时候,她在一夜之间白了头。为了掩饰白发,高秀玲将头发染成了黑色,但是这仍然遮不住发根处蔓延出来的显眼的白色。

15岁那年,高秀玲嫁给了大八岁的刘志斌,从娘家搬到了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川口乡小李渠村生活。三年后他们的大儿子出生。又过了三年高秀玲再次怀孕,夫妻二人搬到了子长县生活,女儿刘万花出生三年后,他们又有了小儿子刘万辽。

在子长县生活的那几年,夫妻二人将家里的土地交给了同村的外甥郝志旺打理。由于当时没有电话,也不识字,那些年他们一家跟外甥基本没有联系过。

1998年前,高秀玲和刘志斌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小李渠村,这时候才发现,他们有3亩左右的自留地,被当地的采油厂占用,地面上安置了一台抽油机。

他们跟同村人打听了一下,其他被占地的村民都得到了补偿,唯独刘志斌家没有拿到这个钱。“我外甥替我们种地,所以也没有拿到这个钱。”高秀玲说,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十分生气,为了索要补偿,刘志斌开始到路上拦车。

“当时很多运油车从我们村前经过,我家掌柜就去路上拦车。”高秀玲说,丈夫去拦车,采油厂保卫科的人就去把他拉走。这样反复了几次之后,刘志斌发现没有啥效果,于是便去到了自家的自留地,将抽油机上的皮带拆下来带回了家。“我家掌柜说,不给我们补偿,那就把抽油机撤了我们重新种地。”高秀玲解释说,丈夫把皮带带回家后,采油厂保卫科的人就来把皮带拿走,这样反复了几次,刘志斌再次来到抽油机旁,把电机拆下来带回了家。

丈夫被副乡长绑走了

这些事情发生在1998年的春天。那几天刘志斌一直在家想办法要被占地的补偿,大儿子去上学,女儿被接到了外公家,高秀玲带着2岁的小儿子去另外的地里干农活。

高秀玲在一份控诉书上写道,1998年4月20日,临近中午时,有四个人驾乘一辆车驶进了小李渠村。很多村民都认识其中的两个人,一个人是川口乡副乡长李兴继(官方通报为川口乡联防队队长),另一人是采油厂工人薛深虎(音)。

李兴继下车后,先是来到了刘志斌的外甥家问路,当时在家的是刘志斌的外甥媳妇李战琴。

如今年逾五旬的李战琴,对当年的事仍记忆犹新。

“李兴继问我刘志斌在不在家,我说在家,他就让我带着他们去。”李战琴领路,把李兴继等带到了约200米外刘志斌家。李战琴说,当时刘志斌就在自家院子里吃爆米花。李兴继问他,为什么要拆掉抽油机的皮带和电机。“我舅舅就说他要补偿。”李战琴眼看着,说话间,几个人掏出了一根尼龙绳,一下子把刘志斌反手绑上,押走了。

就在刘志斌被绑着往村口走的路上,干完农活的高秀玲领着小儿子回来了。

夫妻二人在一处上坡相遇。高秀玲还清楚的记得,被反手绑着的丈夫,低着头,弯着腰,被两三个人押着,上了一辆车。

高秀玲当时很害怕,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在与丈夫擦肩而过时,她看见丈夫努力抬了一下头,斜着眼睛看了她和小儿子一眼。高秀玲也知道,丈夫私自将抽油机上的皮带和电机带走是不对的,所以丈夫被人带走,她也只以为丈夫是要接受调查,可能也会受到惩罚。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个惩罚竟然是22年不见踪影。

一次次要人不得

很多在村口聚堆聊天的村民都看到了李兴继等人开着车来,又将刘志斌绑走的事。

看着丈夫被绑走后,高秀玲哭了。有村民安慰她,刘志斌只是被带走调查,顶多被关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村里一位老人说,当时还有村民跟李兴继几人说,刘志斌那么老实,为什么要绑他。

高秀玲说,丈夫是个老实人,会木工,会爆爆米花,干活也认真踏实。不过丈夫也是个一根筋的人,认准的事谁也劝不住。

在家等了一晚上,丈夫并没有回来。刘志斌的外甥郝志旺得知这件事,第二天他就去了乡政府要人。

郝志旺说,当时乡政府门口有两个房间,一间是李兴继的办公室,另一间是一个铁门铁窗的窑洞。他当时看到舅舅刘志斌被关在窑洞里,“右边脑袋这里红红的,有血流到了脸上。”郝志旺想带刘志斌回家,“李兴继出来拦着我,说我舅舅拆了抽油机的皮带和电机,如果把他放走了他还会再去拆,所以不放人。”

郝志旺要人不得,就回了家。

高秀玲听说丈夫头上流了血,次日她来到了乡政府,不过她没有见到丈夫。“李兴继说他刚把人放走,我说我没看到,他说可能是去买饭吃去了。”高秀玲听完后就去乡政府附近的店铺问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丈夫的踪影,便再次返回乡政府要人,李兴继的回答还是人已经放了。

高秀玲又到了离乡政府不远的采油厂要人。后来高秀玲找到了采油厂的厂长,“厂长说这件事跟他们没关系。”高秀玲说,那段时间她频繁到乡政府和采油厂找丈夫,有时候会坐在门口不走,这期间还挨过打,“不过谁打我我就挠谁。”高秀玲不识字,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把丈夫绑走了,谁就得把丈夫还回来。

可是丈夫一直未归,高秀玲也因此迎来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为了娃娃放弃轻生念头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三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高秀玲说,自己几次想喝下农药走了,可是看着身边的三个娃娃,放弃了这个念头。

除了隔三差五去乡政府和采油厂要人,高秀玲还得下地干活,还得跟三个孩子一起活下去。

丈夫不在的第二年,高秀玲拿到了占地补偿约1.7万元。不久,采油厂给了高秀玲一份看管抽油机的工作,每月工资几十块,外加三百多块的生活补贴。“就是看着我们家被占那块地上的抽油机和附近的另一个抽油机,机器出现问题及时汇报,再就是打扫一下周围的卫生。”高秀玲说,这份工作她还在干着,现在每个月能拿一千块钱左右。

空闲时间高秀玲得去地里干活。那时候大儿子上学,高秀玲领着女儿,背着小儿子,到地里干农活,还得牵着牛拉着犁。小儿子刘万辽还依稀记得,自己常常从地头上醒来,这时候母亲就会过来背起自己,继续干农活。

这不是最难的,高秀玲说,最难的是孩子上学和生病。上学需要钱,生病更需要钱。两个孩子小时候得过大脖子病,小儿子还住过院,一下子花了不少的钱。

被占地获得的补偿款很快花完了,工资也不够花,无奈之下,高秀玲卖了家里的四个窑洞,“卖了2500块钱。”

高秀玲想,万一孩子再生病住院,需要个一两万块钱,她从哪里搞这么多钱呢?日子太难了。

2003年前后,高秀玲认识了三十里外冯庄乡安家沟村的一个男人。二人相处后,决定领证结婚。

高秀玲说,自己与刘志斌并没有领过结婚证,但是因为有孩子,有婚姻事实。因此在再婚前,法院还曾贴过一则相关公告,公示期过了之后,高秀玲才领到了结婚证。

有了第二个丈夫的照顾,高秀玲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不过她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刘志斌。高秀玲说,如果能找到刘志斌,相信他能理解自己的再婚。

几年前,大儿子到了结婚的年龄,因为彩礼问题等原因,高秀玲与第二个丈夫产生分歧,后来俩人办理了离婚手续。

最终大儿子也没有结婚,高秀玲又成了一个独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只不过这时候的高秀玲已经四十岁了,还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公安通报:有充分证据,刘志斌是自己出走

寻找刘志斌是高秀玲一直坚持的一件事。

这些年高秀玲什么方法也试过,除了去乡政府,她也报过警,去西安、北京递材料,但这些方法就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大海里,没有看到一点浪花。“我没有再见过薛深虎,后十年里我也找不到李兴继了。”高秀玲说。

外甥郝志旺也一直在寻找刘志斌。他说前些年还到周围的几个县找过,不过后来想明白了,舅舅刘志斌不是不回家的人,所以还是得跟带走他的人要人。

高秀玲也说,那时候刘志斌到周围的村子去爆爆米花,每天都会留一点带回家来给三个孩子吃,“回来晚了就会放在娃娃们的床头,不管多晚都会回家。”

前段时间有人给高秀玲出了一个主意,她将刘志斌被绑走至今下落不明的事情发布到了一个自媒体号上,阅读量很快突破了十万加。

终于,高秀玲看到了浪花。

除了多家媒体的采访外,1月7日,延安市公安局宝塔分局桥沟派出所在还在官方微博就此事发布了通报。

通报中表示,因为用地赔偿款问题刘志斌拆掉了抽油机的电机和皮带,还损坏了其他抽油机设备。时任川口乡政府联防队队长李兴继等人在前往刘志斌家要回电机和皮带时,刘志斌持斧头对抗,后李兴继等人用绳子将刘志斌绑住带至川口乡政府联防队办公室调查。调查结束后,由于天色已晚,刘志斌回家班车已停运,李兴继安排刘志斌在联防队办公室住宿一晚。次日早上8时许,刘志斌在川口乡政府吃过早饭后,以没钱回家为由向李兴继索要20元路费后自行离开川口乡政府,后刘志斌并未回家。据川口村知情村民反映,几日后该村民在川口乡街道曾见过刘志斌,他一人从川口村沟口走出去了,该村民还曾通过班车司机给自己的父亲捎话让转告其家人刘志斌在川口出现一事,后再没有人发现刘志斌行踪。

通报还表示,有充分证据证明刘志斌系自己离开川口乡政府后出走。2019年1月7日,宝塔分局采集了其子女血样并上传至全国失踪人员信息库进行查找比对。

不过高秀玲对此通报并不认可。

延安警方:正密集传唤涉事人,扩大范围核查

高秀玲说,通报中提到的知情村民是小李渠村的刘金亮和他的女儿。不过在看到这个通报之前,高秀玲从来没听父女俩说起过曾看到过刘志斌的事情。“我们两家有过一点过节。”高秀玲说。

刘志斌的外甥郝志旺也提到,这些年来他常常跟刘金亮一起喝酒,但是从没听刘金亮提起这件事,甚至在大家谈论起刘志斌不见一事时,“刘金亮还说就该去跟李兴继要人。”

1月11日下午,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来到了刘金亮家中。刘金亮妻子说,1月10日凌晨3点半刘金亮被民警带走询问情况至今未归。记者拨通刘金亮电话,但无人接听。刘金亮妻子对女儿见过刘志斌并给父亲带话一事表示不认可,“我家掌柜爱喝酒,喝了酒喜欢乱说话。”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注意到,刘金亮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表示此事时间太长,他记不清了。

此外高秀玲对通报中提到的“刘志斌持斧头对抗”以及“向李兴继索要20元路费”表示不认同,“这么多年了,这些信息从来没有听到过。”刘志斌外甥媳妇李战琴也表示,当年她亲眼看到刘志斌被绑,但没有斧头出现过。

还有一种刘志斌早已在外成立新家庭的说法,高秀玲说这一说法来自有媒体采访乡政府时政府的回应。“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看到刘志斌在外成家了,他可以带我去看看,如果真是这样,剩下的就是我和刘志斌之间的事了。”高秀玲一直坚持,是李兴继把李志斌绑走的,那人就得由李兴继还回来。

这么多年来,高秀玲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高秀玲说,她一定要知道刘志斌的消息,不管是死是活,得给娃娃们一个交代。

1月9日晚,桥沟派出所民警曾到高秀玲家中,想带她回派出所询问情况。担心雪后山路不安全,第二天上午高秀玲由儿子带着来到桥沟派出所,做了约5小时笔录。高秀玲儿子刘万辽也做了笔录。

高秀玲说,在询问接近尾声时,她曾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薛深虎的声音。郝志旺说,他去派出所做笔录期间,曾亲眼看见过李兴继也在派出所。

1月11日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来到川口乡政府,工作人员表示要了解情况需找公安部门。当日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从延安市公安局宣传部门一工作人员处获悉,目前警方正密集传讯涉事人,扩大范围重新调查核实此事。调查结束之后,会尽快公布结果。

高秀玲和她的孩子们,就在等着这个结果。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