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鲁迅故居闭馆63天背后:一道城市精细化管理考题

1月14日,位于山阴路132弄大陆新村的鲁迅故居在闭馆63天后重新对公众开放。这63天中,山阴路132弄进行了一次“微更新”。

上午9时,记者走进弄堂,尚有工人在焊接,火星不时溅出。有人经过,工人师傅就暂停片刻。地面上堆放着镂空花纹的金属档板。它们将被安装到弄堂民居外墙裸露的管道、电线外侧。弄堂南侧,部分民居家的门窗已经装上统一样式的暗红色雨棚,还有部分待安装的雨棚堆放在弄堂角落。

1月14日上午,鲁迅故居弄堂内。 施晨露 摄

鲁迅故居位于这条狭长弄堂的最深处,门牌号是山阴路132弄9号。这是一栋砖木结构三层新式里弄住宅,坐北朝南。1933年4月11日,鲁迅偕许广平及儿子海婴迁入,租住至1936年10月19日,直至鲁迅去世,共三年半时间。这是鲁迅在上海最后的寓所。

这次对鲁迅故居弄堂的微更新,主要是为了改善故居周边环境、提升居民生活品质,同时要顾及文物保护需求。两个目标说起来并不矛盾,但设计、施工时却有无数具体细节需要掂量,一方面要善待历史建筑,另一方面要考虑居民生活便利等问题。按照最初的设计方案,微更新后弄堂的“最大亮点”是设置“鲁迅半身像+书籍”立体墙绘。始料不及的是,这个“最大亮点”没有引来一片叫好,却带出街道、纪念馆、居民、专家等各方关于城市精细化管理的深入辩驳与思考。

最终,方案调整了,“亮点”取消了,留下了一段关于历史保护与城市发展的可贵经验。

“街道给我们看过3D效果图,很灵的”

山阴路132弄鲁迅故居弄堂“微更新”改造,上过新闻。去年11月8日,多家媒体报道“鲁迅故居弄堂11月12日起实施微更新改造”。

鲁迅故居作为初建的上海鲁迅纪念馆所在地于1951年1月7日对外开放,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家人物类博物馆。1956年,纪念馆在鲁迅公园内新建。1959年5月26日,鲁迅故居被公布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其文物保护与开放运行由上海鲁迅纪念馆负责管理。目前,故居内有文物400余件,绝大部分是原物,再现了鲁迅生前居住的原貌。

上海鲁迅故居外景 资料图片

鲁迅在山阴路132弄9号先后写作与编选了小说《故事新编》和《伪自由书》《南腔北调集》《且介亭杂文》等7本杂文集,翻译了《死魂灵》等4本外国文学作品,编印出版了《木刻纪程》等中外版画,编校出版了瞿秋白的译文集《海上述林》上下卷,还在这里掩护过瞿秋白、冯雪峰等共产党人。

故居二楼鲁迅卧室兼工作室资料图片

故居三楼 资料图片

上海近代城市的发展与一批杰出的历史文化名人密切相关,鲁迅在其中无疑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目前上海对外开放的名人故居中,宋庆龄、陈云、蔡元培、巴金、邹韬奋等也与鲁迅有过一定的交集。这些名人故居成为城市独特的建筑风景、历史见证和人文记忆。

鲁迅故居弄堂多年未改造整修,显得比较破旧。微更新正当其时。在设计方《鲁迅故居弄堂微更新概念设计》方案中,记者看到了这些“现状问题分析及梳理”——非机动车占据过道空间,影响视觉效果;建筑立面杂乱,灰色调过于冰冷;文化展示形式过于传统陈旧;景墙展示形式过于单薄,内容与弄堂口铭牌重复;弄堂与故居空间缺少过渡衔接……

“此次鲁迅故居弄堂微更新改造,将更多地融入鲁迅的元素,同时,使得鲁迅故居弄堂更加富有时代感。”多篇新闻报道采用了同样的结语。

1月14日上午,记者在弄堂里找到75岁的吴阿姨。她在132弄5号住了30多年,最近3年一直是鲁迅故居讲解员志愿者。“以前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外地游客不太理解——你们上海怎么不把鲁迅故居门口的路修修好?”她指着弄堂尽头的墙问记者:“那里说要做鲁迅先生的人像,还有一本摊开的书,现在还做吗?”

街道给街坊邻居展示过更新方案。“我们都很满意。那个3D效果图,很灵的!”

“最大亮点”成了最大分歧点

按照这个方案,未来微更新后的弄堂,“最大亮点”是设置“鲁迅半身像+书籍”立体墙绘。街道相关负责人介绍,微更新改造将在弄堂尽头墙面上,立体绘制“鲁迅半身像+书籍”画,并设有配合墙绘夜景的照明装置;墙面宣传栏采用仿石材肌理色调与墙面和谐统一;地面采用红砖铺地,延续建筑立面设计图案和“大事件表”式铺地纹理图案;居民窗台增设统一外挂花箱,打破灰墙的冰冷感,并统一设置雨棚,弄堂石库门墙一侧还将设置成品轻质户外花箱。改造时,将在地面增加动态星空投影的形式和有秩序的灯光形式来表现时间轴的内容,如:1926抵达上海字样等。

鲁迅故居弄堂微更新部分概念效果图 资料图片

然而,正是这个“最大亮点”成了纪念馆方与街道方的分歧点。

在向街道出具的一份复函中,馆方提出了几项异议。首先,文物保护应依法依规进行。除文物保护单位本体外,鲁迅故居的保护范围为山阴路132弄1—8号、10号和1—10号南面20米、山阴路124弄34—43号、山阴路144弄11—20号,建设控制地带为保护范围西南50米内。其次,防火防灾应安全有序进行。根据国家文物局相关指导意见,“文物建筑上不得直接安装灯具搞‘亮化工程’,在文物建筑外安装灯具的要保持安全距离”。

纪念馆方面希望,山阴路132弄8号-10号文物保护建筑外立面,“不再新增不必要的灯具、电气等设施,不增加铺设不必要的电路设施”。为保持文物保护单位周边历史风貌与文物保护本体一致,与故居同侧的建筑外立面不加挂路牌和装饰,132弄地面、窨井盖等尽量保持原建设年代样式。

对于街道与纪念馆之间的“不愉快”,街坊邻居有所耳闻。但施工依旧开始了。

去年11月12日,上海鲁迅纪念馆官方微信发出鲁迅故居临时关闭的告示,并在弄堂口张贴出公告。“路面施工,影响出入,肯定有不安全因素。”这是故居临时关闭的考量。11月14日清晨,在多方紧急协调下,现场管理措施逐步落实,显示工期、施工单位、相关负责人员联系方式的施工铭牌,挂到了弄堂口铁门上。

去年11月20日,记者曾探访施工现场。当时,弄堂南侧路面已经挖开,拉起了警戒线,架设了警示牌。弄堂口鲁迅故居黑色铭牌下,上海鲁迅纪念馆的“鲁迅故居延迟恢复公告”表示,因微更新工程施工计划于2019年12月31日完成,为确保文物安全和观众安全,鲁迅故居继续停止开放,并将根据工程主管部门施工进度和安全出入实际情况,提前向社会公示恢复开放时间。公示牌上还有一个二维码,邀请参观者“用手机扫码,进入上海鲁迅故居虚拟导览”。

2019年11月20日,鲁迅弄堂施工现场。 施晨露 摄

专家的意见“似乎更严格”

施工期间举行的一场专家论证会最终改变了微更新的方向。

参加会议的上海鲁迅纪念馆馆长郑亚说,与会几位专家提出的意见“似乎更严格、更尖锐”。“我们的观点主要集中在保护历史风貌上,专家们提出了一些更具体的技术问题。”

比如地坪,有位专家说,路面两侧红砖之间有缝隙,中间花岗石也有缝隙,易长青苔,对老年人为主的居民来说,增加了出行隐患。又如灯具,有专家认为,加装灯光有利于改善居民出行条件,只要亮度够就可以,地埋灯和洗墙灯的形式太现代。

鲁迅故居弄堂的居民以老年人为主,目前路面整修为平整的水泥地。 施晨露 摄

“以前的老房子不会在背面装壁灯,而是安一个灯罩。”参加论证会的一位文保专家告诉记者,对改善居民生活环境的“微更新”,他很赞成。“我还建议增加绿化和老百姓可以休憩的地方,只要可逆的都可以考虑。但更新的前提是注重文物保护和居民生活的实际需要。路面铺水泥就挺好,行走方便。路面上的‘大事件表’和夜间灯光投影画蛇添足,与历史风貌差异过大。故居下午4点闭馆,夜景灯光无助于吸引更多游客。我还提出,没必要做鲁迅半身像。从文保角度来说,我们不主张在空间有限的文物保护范围内设置不符合历史原貌的雕像。”

鲁迅故居弄堂南侧民居安装了统一样式的雨棚和复古黄铜色灯具。 施晨露 摄

曾长期任职于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的上海史专家薛理勇也参加了那次论证会。“微更新的出发点主要是改善居民生活环境,由于涉及文保单位鲁迅故居,就要遵循相关规定。鲁迅故居有50米建设控制地带,原则上不宜改变现状。”在薛理勇看来,原来的方案“做了不太实惠的事”。

专家论证会后,纪念馆弄堂微更新方案适时做了调整。设计方案中曾经的“最大亮点”——“鲁迅半身像+书籍”,不做了。地面灯光和投影,不搞了。

弄堂尽头的墙面维持了原有铭牌。 施晨露 摄

“街道是好的,故居是对的,专家是有道理的”

“鲁迅先生在海内外都有很大影响力,鲁迅纪念馆方面的顾虑是对的。另一方面,百姓生活需求也很重要,文物保护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让市民享受、体验,同时留给我们的下一代人。”一位与会专家认为,微更新方案可以做得更好,“既保护文物,又改善生活,历史建筑保护与街区更新双赢。这几年上海也有很多例子,比如武康路、外滩源、思南公馆等都取得很好的效果”。“设计方不太专业。比如设计在路面的时间轴就有明显错误——1926抵达上海。鲁迅是1927年10月抵沪的,而且大陆新村并非他初抵沪时的住所,容易引发误解。”

一位文物保护从业者判断,“问题出在沟通上”。“街道的出发点是好的,馆方和故居希望兼顾文物保护、鲁迅形象维护、故居平稳开放和居民生活便利,有些顾虑也是对的,专家的意见是有道理的。几方加强沟通,专家论证最好在前期进行。”在很多专家看来,城市管理的水平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城市中的历史建筑能否得到“善待”。在“善待”基础上,如何根据不同现实条件、历史状况,制定差异化保护方案,更是城市精细化管理的一道考题。

具体到鲁迅故居弄堂这次“微更新”,前期对文保建筑专业要求、故居开放长效管理、鲁迅形象妥善维护、居民长期生活切实便利等复杂性考虑不够充分,“社会力量满腔热忱想把事情做好,但对文物保护与利用需要更深入的理解,具体实施有待精细化提升。能在听取各方意见基础上做出后期方案调整,也是上海一贯城市精神的体现。另一方面,文物保护责任主体应该更好地宣传普及,凝聚共识,一起开展科学保护与合理利用。”

去年5月,经过半年多修缮,位于重庆南路205弄万宜坊54号的韬奋故居(韬奋纪念馆)重新开放。1958年建成对外开放的韬奋纪念馆是上海最早一批人物类纪念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韬奋故居修缮的原则是修旧如旧,忠实反映上世纪30年代韬奋先生居住和工作环境的原貌。”上海韬奋纪念馆副馆长赵书雷告诉记者,无论是故居还是纪念馆,其存在意义都是当年历史的一段物证,“而且这种物证并非孤证,是在大量细节基础和周边环境中留存下来的”。让他感动的是,“韬奋故居修缮时,不少街坊老邻居来出主意。我们收集到韬奋同时代的老式煤气灶,老街坊来指导怎么使用,告诉我们上头是烤箱。历史与现实就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

韬奋故居修缮中征集到了一台老式煤气灶 资料图片

武康路113号的3层独立式花园洋房是巴金生前的家,巴老在此居住长达半世纪。2011年,这里挂上“巴金故居”铭牌对外开放。“不光是房子、建筑物的保护,更大的意义在于这是具有文学气息的现场,是历史的发生地。”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周立民介绍,去年巴金故居日均参观人次达1200人,国庆长假期间,最高一天突破7300人次,“排队进故居”成了武康路上一道风景。

武康路上,等待参观巴金故居的队伍。 资料图片

“即便采取限流措施,故居也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周立民坦言,希望故居保持安静的氛围,希望有神圣感、崇高感,希望参观者怀抱着对曾经主人的敬重之情,这样,故居承载的历史信息、文学精神才能有效传达。“无论是名人故居还是博物馆,都要走近大众。但拉近距离不等于娱乐化。我们有时会办些相对冷门的活动,就是希望为生活、为城市,提供另一种参照和资源。”

在这栋3层独立式花园洋房,巴金生活了半个世纪。 资料图片

“人类社会经历了漫长的文明史,有了充足的社会和城市发展经验,应该认识到保护历史与城市发展、市民生活之间并非对立的。”在周立民看来,城市中的历史建筑就像村庄中历经几代人的古树,是一道风景,更是荫泽之处,是令此地居民自豪与享受,融进生活记忆的一部分。他还提到一个观点,历史街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风貌要大于一个点的保护。

“老同学问我住哪儿,只要说山阴路鲁迅故居隔壁,大家都知道,感觉还挺骄傲的。”吴阿姨向记者展示了去年10月她身穿志愿者马甲在鲁迅故居门口拍摄的照片。“我们26个志愿者,都是这儿的街坊老邻居。每两个月轮一次到鲁迅故居做讲解员,不仅讲鲁迅故居的故事,也介绍这条弄堂和周边情况,还会告诉游客附近哪家小吃店好吃。参观者都挺欢喜和我们拉家常,离开时还特意说谢谢。”

吴阿姨手机中在鲁迅故居门前留下的照片。 施晨露 摄

鲁迅故居重新开放,停顿两个月的志愿者排班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