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孟海 谈技法

写大字和写小字方法不同,一团团的字样,用之于大字,还不妨,用之于写小字,更糟了。

——《近三百年的书学》

“真迹皆无蚕头燕尾之笔。”颜真卿真书《自书告身》,行书《祭侄稿》《刘中使帖》墨迹保存至今,确无蚕头燕尾之笔。可见诸碑多有蚕头燕尾之状,皆是石刻失真。

——《海岳名言注释》

六朝人的书,又会团结,又会开张,又会镇重,又会跌宕。吾得其书,审其落墨运笔,中笔必折,外墨必连,转必提顿,以方为圆,落必含蓄,以圆为方,故为锐笔而实留,故为涨墨而实洁,乃大悟笔法。

——《近三百年的书学》

《张迁碑》阴,“宗”字中直凡三折。古人用笔,三波三折,此其显而易见者也。郑海藏最知此意,故其书绝生动。

——《僧孚日录》

“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米老批评张旭教颜真卿“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此言“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看似自相矛盾,其实不然。前者是指一幅中的字,要使大小个个一样,状如算子,所以米老非之。此是指写大字运笔结体要与写小字一样从容,写小字运笔结体要与写大字一样锋势备全。

——《海岳名言注释》

“字自有大小相称。”米老所谓大小相称,是说一行字有大有小,笔画多的自然要大些,笔画少的自然要小些,如此配合,即所谓相称,也即是下文所谓“大小不展促”。张旭教颜真卿的话,是笔画不问多少,个个字要写得同样大小,才算相称,那就是庸俗之谈。

——《海岳名言注释》

唐以前论书者多侧重点画结构,过分讲究个字写法。个字写法应该讲究,但整幅风神,也有同等重要,一般都疏忽了。刻帖家有将前贤名迹刻裂重排,移易位置的陋习,装裱家也有同样情形,甚至改挂轴为卷册,破坏行款,破坏风格,很少有人提出批评。足见书法的整幅风神,向来就少讲究。特别是行草,关系更大。

——《陆维钊书画集序》

今天我们执笔姿势是积累历代祖先的经验,特别是宋以后应用高案高椅,坐式不同,执笔姿势自然而然相应的改易,今天的姿势可说是适应今天生活用具的一种进步形式。我们学习书法,必须明白这个道理,破除迷信,不需要也不可能回复到古代生活,追求古代执笔方法。如果认为依照古代执笔姿势才会写出好字来,那就是错误的。

——《书法史上的若干问题》

我们要问,这么长的历史时代,生活用具已多演变,高案高椅逐步应用了,坐的姿势自然有所不同,说人们写字执笔的方式始终如一,有可能吗?

——《古代书法执笔初探》

今天我们通用的执笔方法,可以说是积累了历代祖先的经验,适应高案高椅,用来写中、小字的一种比较贴切的形式(题榜大字又作别论)。如果认为从古以来执笔方式就是这样,或者认为今天我们把钟、王等人执笔方法学到手就能解决书法上的一切问题,那是错误的,没有历史观点。

——《古代书法执笔初探》

我只得用三支楂笔札起来,铺纸地面,移步俯写,勉强应付。我对人说:“我写此匾如牛耕田也。”此匾最大遗憾是,他们当初不告知我板面尺寸,只凭我们裁好的纸样,每字约大一平方米,我照纸写足,我们贴上去后,显得字形太小,板面留空大多。我原来不题名款,现在他们请我加题年月和姓名的上下款。后来还在四周加做边栏,弥补板面的空处。我写这块匾,时年五十六岁,自己并不满意,但有人认为得李邕的骨法,我听了十分惭愧。

——《耕字记》

古代书法家因到自然界事物而体会到书法技巧的:例如唐朝人常说的“锥画沙”“折钗股”“屋漏痕”,以及“担夫争道”“公孙大娘舞剑器”……自然界现象,本来与书法不相干。有心人默察体会,触及灵感,就会对书法有启发,产生一定的新意。这也可说是一种创新方法。不过,那只有具备一定文化素养并对传统书法艺术下过苦功的人方能体会得到。

——《书法史上若干问题》

近日作篆,须静室明窗,思虑纯一,纸墨笔砚都如人意,莫能拂闪,然后书,较平时为工。若匆促为之,必多败字,亦无有章法,盖艰难若此。病耶?益耶?

——《僧孚日录》

唐代人谈学书的技巧,缜密之极。肯定是学术的进步,值得后人参考。但有些过于机械,也是今天大家所公认的。

——《高等书法教程序》

在我廿五岁至廿八岁四年中间,得到吴先生(吴昌硕)指教较多。听他议论,看他挥毫,使我胸襟更开豁,眼界更扩大。我从此特别注意气魂,注意骨法用笔,注意章法变化,自觉进步不少。

——《我的学书经历和体会》

吴昌硕 1925年作行书赞沙孟海诗

款识:浙人不学赵撝书,偏师独出殊英雄。文何陋习一荡涤,不似之似传让翁,我思投笔一鏖战,茄鼓不竟还藏锋。文若先生正之,乙丑四月老缶读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