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究竟纵横全国多少省

开始这个话题之前,得先说说清朝中前期的行政区划。当时,有内地十八省(也称关内、汉地),分别为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北、湖南、陕西、甘肃、四川、福建、广东、广西、贵州、云南;还有五个将军辖区(盛京、吉林、黑龙江、乌里雅苏台、伊犁)和两个办事大臣辖区(西藏、西宁)。共计25个省级行政单位;此外,在内蒙古地区实行盟旗制管理,直属中央政府管辖。

清前期疆域

罗尔纲先生在《太平天国史》第一部份卷一中说:“太平天国革命,时间经十九年,势力遍及全国内部十八省,其规模的宏伟,影响的深远,是历史上任何一次农民战争所无可比拟的。”

“纵横十八省”,是本文标题的标准答案。这个结论是绝对准确的。

但我们看曾国藩在攻陷天京后上报朝廷的奏疏中却是这样说的:“臣等伏查洪逆倡乱粤西,于今十有五年,窃踞金陵亦十二年,流毒海内,神人共愤。我朝武功之盛超越前古,屡次削平大难,焜耀史编。然如嘉庆川楚之役,蹂躏仅及四省,沦陷不过十余城。康熙三藩之役,蹂躏尚止十二省,沦陷亦第三百余城。今粤匪之变,蹂躏竟及十六省,沦陷至六百余城之多,而其中凶酋悍党如李开方守冯官屯,林启容守九江,叶芸来守安庆,皆坚忍不屈。此次金陵城破,十万余贼无一降者,至聚众自焚而不悔,实为古今罕见之剧寇。”(《奏报攻克金陵尽歼全股悍贼并生俘逆酋李秀成洪仁达折》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1864年7月26日)曾国藩在这里说的是16省。他与太平军血战多年,按说不会弄错。这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们看看太平军主力移动和曾长期占领过的地区:广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苏、江西、浙江、福建(太平军曾4次入闽作战,包括翼王石达开出走天京之前、之后和天京失陷后其残部的最后战斗)。

其次,我们来看林凤祥和李开芳的北伐:江苏、安徽、河南、山西、直隶、山东。

第三、英王陈玉成所部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启王梁成富、祜王蓝成春等实施的西征:安徽、河南、陕西、甘肃等地。

第四、翼王“远征”。天京事变后,翼王石达开于1857年5月出走,直至1863年兵败安顺场。简又文先生在《太平天国全史》中说:“纵观翼王远征之后,历时七载(由七年至同治二年翼王就义为止,其余各部活动,直至同治十年未算),所过地域共十五省(苏,皖,赣,浙,闽,桂,湘,粤,黔,滇,鄂,川,西康,陕,甘),行程约五万余里(翼王本军约二万里,石镇吉,赖裕新,曾广依,李福猷等部共约三万五千里,余部活动,及分化各部之回师未算),实为世界历史上有数之长征。人类有此奇异伟大的活动,诚值得详细记录者。”(猛进书屋1962年版1565页)这里需要说明的有三点:一、西康当时并非省级行政区,属四川;二、石达开主力并没有进入过广东,是从其主力中分出来的石镇吉部曾在咸丰九年正月至四月间短暂在粤北自东向西进击进入湖南;三、翼王主力并没有到达过陕西和甘肃,其败亡后,余部中旗郑永和在1863 年5月经甘肃文县入陕,与启王梁成富汇合。那么刨除重复的四川和西康,一共是14省。

第五、太平军在甘肃真正意义上的战事,发生在天京已经失陷之后,主要是阶川(今陇南武都)之战(太平军残部于此全军覆没)。

第六、天京失陷后,太平军残部侍王李世贤、康王汪海洋、偕王谭体元等曾在粤北转战一年多,最终在嘉应(今梅州)黄沙嶂全军覆没。

综上,排除重复,正好是18个省。

那么,曾国藩为什么会说“蹂躏竟至十六省”呢?

首先是甘肃,天京陷落后,曾国藩上这道奏疏时,太平军残部尚未进入甘肃。因此,他将甘肃排除在外是没问题的。

还差一个省。我一开始认为是广东,或许当时石镇吉部在粤北迁延时间短,曾国藩没有收到情报?但有两个史料打消了我这个怀疑——《清文宗实录》咸丰九年四月戊辰(二十八):“本日据毕承昭奏:近来广东省城,民夷尚属相安。其失守之大埔、嘉应两城,均已克复。”说明,石镇吉部进入广东,并攻陷大埔和嘉应的情报,清中央政府是心知肚明的;《曾国藩全集 书信之二》(岳麓版)咸丰九年三月初五日《加张芾片》:“又闻广东大埔及嘉应各属失守,亦系闽贼分枝。”可见,曾国藩知道太平军进入广东的消息,且了解是翼王石达开的“分枝”部队。

可以肯定,当时太平军各部纵横全国17省,曾国藩对此是确知的。他之所以说是16省,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虚指,古人使用数字时有虚指的习惯,同时,在委婉表功的同时,减少一省,以此显示谦逊;二是疏忽,如果是疏忽,就不需要解释了。

写到这里,我有个感触。谷应泰在《明史纪事本末 太祖起兵》一篇文末的史论中说:“尤有异者,风云之聚,杖策来归,心膂爪牙,笃生江介。徐达、汤和起于同里,朱文正、李文忠兴自戚属,李善长、冯国用近出定远,邓愈、胡大海即在虹县,常遇春怀远之雄,廖永安巢湖之杰,一时功臣,人如棋布,地皆错壤,岂高祖从龙,多由丰、沛,萧王佐命,半属南阳,天生真人,固若类聚而扶掖之者耶!”大致的意思是,这是天降“真人”,所以上天为了帮助他们,在他们身边周围很近的地方预备好了众多英雄豪杰,供他们使用。

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顶盘。据说在天京事变中,琉璃塔被北王韦昌辉炸毁

太平天国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小小的广东花县、广西北部当年贫瘠荒蛮的桂平及周边几个小县,居然出了如此之多叱咤风云的太平天国“老兄弟”。他们转战大半个中国,纵横十八省,虽然最终失败,但其风光气势前无古人!但,这并不是什么“类聚而扶掖之者”,并不是什么上天的刻意安排,而是时势造英雄。

康涛

2020年1月17日于北京无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