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海峡春运面孔:一湾海峡 隔不断回家过年的归途

每到春节前,位于海口市区的秀英港才会迎来一年一度热闹的场面,熙熙攘攘的身影中,绝大多数都是背着大包小包行李,很多人甚至于一个水桶一个衣架都不舍得丢弃。辛辛苦苦闯荡了一年,他们将从这里,渡过琼州海峡,踏上返乡回家的旅途。

这里,是海南距离祖国内陆最近的航程,从海口港到对岸的湛江海安新港,大约是24海里,船舶航行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边打工边旅游,一年到头还是想回家

今年是湖南人孟伟头一回从琼州海峡回家过年。2019年4月,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之际,远在湖南永州的孟伟决定到海南去闯一闯。

这一年5月,孟伟来到海南投奔老乡,老乡们在这边主要做工厂的排污工程,没有专业技术,他们只能是在工程项目里做些体力活,一个月拿到手五六千块钱的工钱,算不上高,倒也比在老家待着要强。

8个来月的时间,孟伟在海南辗转多个市县,“一边打工,一边旅游,这样的感觉还是蛮有意思的。”相比起过去待在家里的平淡日子,这边的大海沙滩、椰树暖阳让孟伟常常会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奢望:

“要是有钱在这边买套房,把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接过来读书生活,那该多好啊。”想归想,这一年到头,孟伟还是得踏上回湖南老家过年的旅途。

工地上日常换洗的衣服就那么几件,也不必像在老家那样在冬天要穿毛衣羽绒服,但几个人却带上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编织袋,打开其中一个,竟是硕大的一个菠萝蜜,足足有一二十斤重。

这都是打工所在地的老百姓送给他们的,也是孟伟和老乡要带回给家人的“甜蜜”的礼物,如今,大的孩子上了初中,小的也在读小学了,只要是出门,孟伟都不会忘记给两个孩子带上各地的特产。

一袋袋菠萝蜜,百来斤重的分量,算下来也不过两三百块钱的价格,孟伟要和老乡们扛着它们,一路赶汽车、赶轮船,过了琼州海峡后还要转十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在第二天上午抵达家乡永州。“虽然有点沉,但我们出门打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这不花钱的礼物,再辛苦咱也要扛回家。”

坐船过海,对于孟伟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这8个月的打工生活,给他留下了太多难忘的回忆,但说到过完年之后的打算,他也不确定,是否还要再回到这座小岛,继续这样异乡的漂泊。

“家里有老有小,父母年纪大了,孩子又还小,老婆一个人在家操持很辛苦,我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在外面打工。”对于年近40的男人来说,这种中年危机感常常会让人对未来有着飘忽不定的方向,虽然这大半年除去生活开销他存下了三四万块钱,但距离自己理想中的收入水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或许,留在家人身边,找个小生意做做,一年的收入可能也不会比这差吧?准备回去的这几天,他已经很多次在心底这样问过自己。或许,过完年后,他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在琼州海峡当“艄公”,生二胎不是件容易事

中午十一点,从湛江徐闻开往海口的紫荆十一号已经靠泊在了海口秀英港的码头,船上的旅客和车辆早已下完,再过一小时,新一波的旅客和车辆将开始陆续登船,继续下一趟由海口去往徐闻港的旅程。

从下完客到开始上客的这段空歇期,是春运期间难得的悠闲时刻,船上的工作人员大都在吃饭休息,船员黄家杰独自守在船尾舱,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防止有旅客误入。

黄家杰就是湛江人,在琼州海峡上来来回回跑船已经有十一年的时间,而在这之前,他当过一年的远海船员,专门跟着货船出国跑远海,工资收入比现在要好很多,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跳槽,开始了在琼州海峡上奔波的日子。

跟着货船跑远海,一个月能有一万多元的工资,但黄家杰熬不住,每一次出海动辄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漂在茫茫大海上,感觉与世隔绝一般,甚至都交不到什么新朋友,对于当时他那样的年轻人来说,想找个对象谈个恋爱都难,这也是他当初为何如此坚决选择跳槽的原因。

很多年后,每一次想起当年的决定,黄家杰依然不曾后悔。如今,他已经结婚成家,有了一个乖巧的儿子,每个月四五千块钱工资,各项社保都有保障,这让他已经很知足,除开春运,平时的时候,他能陪伴在家人身边,处理家里的大事小情,而且也能让他在劳累之余,享受家人带来的幸福和慰藉。

只是每一次的春运,依然是一年中最严峻的挑战。从年前到年后,琼州海峡都是持续的客流高峰期,年前返乡过年的、开车来海南旅游的,是往来的客流主力军;到了年后,则又是离家出门打工的、开车返乡准备上班的,年年周而复始,黄家杰他们就是海上忙碌的“艄公”,一趟趟忙碌在这条海上运输线上。

天气晴好的日子,忙碌也就罢了,至少一切还能有秩序地运转,最怕的就是冷暖空气交汇带来的海上大雾,一旦海上能见度降低,琼州海峡就可能要暂时停航。

让黄家杰印象最深的就是2018年春节时的那场大雾,琼州海峡连续多日间断性停航,造成数万辆车,近10万人被迫滞留海口,黄家杰和同事们全员取消休假,坚守在船上,一旦天气条件允许,马上就要装客开航,那一年,别说回家跟家人过年了,整个春节假期一连好多天,家里人几乎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在琼州海峡上跑船,过年跟家人无法团圆几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仅如此,家中没有老人帮忙扶持的家庭,甚至连二胎都不敢生,黄家杰就是其中之一。

“一切围绕春运、一切服从春运。”就像船上挂着的宣传条幅上写的那样,每到春运,不仅是他自己,就连妻子和孩子的生活,也得要跟着春运的节奏而变化。几天回不了家的时候,妻子总不忘给他打电话发视频,提醒他多休息、多注意安全。

“没事的时候想想家,想想妻子和孩子,这就是我们春运在海上,最幸福的享受。”

他工地打工攒下一套房,带钱回家比买礼物更实在

在海口港那些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人群中,53岁的李应波显得毫不起眼,一件西服,是他最穿得出门的体面打扮了,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更习惯穿着里面那件不过十几块钱的文化衫,拎上装着衣架和卫生纸的水桶,坐在候船室的人群中。

李应波是重庆万州人,这一次在海口坐了半个月的工,他和工友们每人结到了三千来块钱的工钱,但这次来海口坐船,他的目的地却还不是遥远的重庆老家。

从18岁起,李应波就开始出门打工,做的基本上都是建筑工地上的力气活,先后辗转过多个省市,1993年,他去到湛江徐闻,却从此就在那里扎下根来,当然,依然还是在工地上干活,依然还是每一年的春节要赶回重庆老家与家人团聚。

在徐闻做工20多年了,这一回还只是他第二次来海南,上一次则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也只是来海南做了十几天的短工就回去了。

去海南旅游,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从未萌生过的念头,即便他常年居住生活的地方,距离这个全国人民都向往的旅游大省只相隔了24海里,41.5元的船票钱。他的每一天生活里,似乎只有赚钱才是最重要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多年的打拼,李应波凭着自己的一身力气,已经为家人在重庆市区买下了一套房。

这是一件让李应波很自豪的事情,但打工挣钱的动力却并没有因为买了房而减轻。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时不时得准备着钱上医院;小儿子今年28岁了,在江苏工厂里打工,得替他攒个十来万的彩礼娶媳妇了;还有二女儿,从小因为智力受损,现在结婚了也得靠他们当父母的多接济。

好在李应波现在还能挣得下钱,特别是这几年,国家多个部门联合打击整治拖欠农民工工钱的行为,让李应波更加有了拼命努力干活的动力。

出门打工20多年,李应波对被拖欠工钱有着刻骨铭心的痛,“刚开始出门时年轻,很多事情不太懂,给工地上干活10块钱一天,结果一年下来被拖欠了一千多块钱,再也没要回来。”

后来,当李应波的日薪涨到30块钱的时候,他又遇到了一年被拖欠六千多块钱的情况,大半年的时间几乎都白干了,可是,包工头跑的跑,自己手上又没个合同证据,也耗不起时间和精力去打官司,一切就只能是自认倒霉。

所以,对于现在这几年工钱有保障的日子,李应波很珍惜,也舍得下力气去干活,“现在在工地上,除去吃喝开销,一天能有380块钱左右的收入,比过去好太多了,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拼呢?”

这一次从海口上船,李应波要和工友先回徐闻的工地住处,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之后,过几天再坐火车返回重庆老家。和很多带着大包小包装满海南特产的旅客不一样,李应波的包里,除了一床铺盖和衣物,以及工地上的一些工具之外,他没有买任何的特产当礼物。

这样的“习惯”其实是他每一年回老家时的坚持,父母老了、孩子们都大了,买那些东西,一个是自己路上带着麻烦,而且买回去还不知道大家爱不爱吃,还不如回去直接给钱来得实在。

一个粽子解决两顿饭,他穿上最好的行头回家

进入春运以来,海南大部分的时间里一直持续着晴好天气,除去早晚会有些凉意需要穿上夹克外套之外,白日里很多人依然是短袖出行,最高温度甚至达到30度以上。

这样的天气里,52岁的余邦明却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冬装外套,配上黑色的西裤,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铮亮,这样一身行头,平时都被放在箱子里几乎不会被拿出来,只有在返乡回家的时候,他才会刻意去这样打扮,即便是一路上还需要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这样的穿着早已让他热得敞开了衣襟。

余邦明来自贵州铜仁的大山里,在海南一家医院的工地上做钢筋工,一个月有五六千块钱的工钱,不算很高,却也足够养活他自己,以及家中的妻儿。过去因为家里穷,余邦明结婚也比较晚,现在两个孩子都才读初中,以后还要读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不少,这也是他现在坚持在外打拼最主要的压力和动力。

和很多其他的农民工兄弟一样,余邦明和老乡们的行李中,也是用水桶装着衣架、水壶等日常的生活用具。这天一大早,他们就从工地上出发,坐车赶到了海口港候船,上午十点半,眼看着还有点时间,几名老乡去买了早餐回来,一人一个大粽子。

“这个在路上吃比较方便,而且也顶饿,正好把早餐和午饭都解决了。”

原来,从海口坐船渡过琼州海峡抵达湛江徐闻之后,他们还需要转乘大巴客车去贵州,春节期间票不好买,因为没有提前预定好车票,所以船靠岸之后他们就得马上到汽车站去排队买票,估计也难得有时间再去吃午饭了。

一路上虽然比较折腾,但这却是余邦明和老乡们所能选择的最便宜的交通方式了,就如同一个粽子解决早餐和午餐的方式一样,他们总是会尽可能地去减少自己在外的花销,把钱攒下来,带回去留给家人。

余邦明的愿望,是希望将来能给孩子们在村里建个新房,在他的观念里,没个新房,可能媳妇都不好找。市里的房子已经涨到了每平米万元以上,他不敢奢望,相比起来,还是在村里建新房要来得更实际一些,所以,多省钱、多攒钱,是他对自己时时刻刻的“自律”。

当然,这样的“自律”他从来不会向远方的家人去提及,即便在外打工,过得再辛苦、再简朴,当回到遥远的山村,见到家人乡亲的那一刻,他依然要把自己打扮得像模像样。

衬衫、西裤、皮鞋,新买的冬装外套,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早早穿在了身上,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将会以这样的形象,给家人带回一年的期望和满足。

自驾返乡,无所谓海峡间建桥或是隧道

琼州海峡来往的客船上,除了南来北往的旅客,剩下最多的应该就是那些进出海南的自驾车辆,腊月26这天,海口的秀英港和新海港两个港口,进岛车辆14149辆次,出岛车辆8561辆次,已经达到了明显的高峰期,而且仍在持续。

自驾车过琼州海峡的,更多的都是从北方寒冷的省份来海南度假过年的自驾游客,与他们的方向不同的是,36岁的曾辉每年年前都要开车离岛回家,年后再开车入岛,继续在海岛上的工作生活。

从2005年上岛开始,每年春节期间,曾辉都逃不掉两趟往返于家乡和海口之间的固定飞行,直到5年前,在忍受了一次次“恐高”带来的不适之后,他决定,开始自驾返乡的旅程。

从大海之滨到长江流域的中部小城,单程1500多公里,一个人开车至少得22个小时才能抵达。相比起路上连续驾驶的疲惫,在琼州海峡的每一次过渡也让曾辉倍感疲累。

之前,琼州海峡的客船实行滚动发班,过海的车辆一律需要排队,按照先后秩序依次上船,排到入口处再停车去买票,春节期间,动不动就得折腾一个多小时才能上船,好不容易等到开船,行驶到对岸了,又还得等着船上上百辆的车一辆辆地依次驶出,往往又是大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趟下来,基本上都得要花五六个小时过海。

去年开始,新实施的班轮化发班制度,大大提升了车辆通行效率,过海的车辆需要提前在网上购买,根据票面时间再提前一小时到港口,即可实现快速进港登船。

对司机来说,新的制度确实方便了很多,但整个过海的时间却还并没有太大幅度的提升,算上上船下船,四五个小时过海是常事。

今年,曾辉已经按惯例早早定好了过海的船票,因为单位实行轮休制度,他被安排在大年初二这天才能开始自己的春节7天假期,也是在这天,他才能带着妻儿,开车登船,开始自己回乡过年的旅途。

时常会听到关于琼州海峡过海的各种吐槽,关于何时修建跨海大桥或是海底隧道的传闻,也是一次次被人提起,又一次次慢慢销声匿迹。其实,无论是建桥还是修隧道,对于曾辉这样的自驾客来说,一趟20多小时的回乡之旅,能省下三四个小时,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孟伟、黄家杰、曾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