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个月建成全球最大的“网”

从2019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两年内基本取消全国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到2019年底目标达成,仅仅花了10个月时间。(新华社/图)

(本文首发于2020年1月23日《南方周末》)

2019年底,中国ETC推广发行累计用户达2.04亿,同期中国的汽车保有量为2.6亿辆,ETC普及率达78.46%。这一年的成绩比中国交通系统过去20 年推广的总和还要多。

运营和维护这张全球里程规模最大的无障碍通行路网,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最大的问题还是软件系统缺乏验证,虽然各区域先前有过小范围的试运行,但时间跨度小,工程太赶,尚不成熟。

2020 年1 月1 日,中国取消了全部487 个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正式启用不停车快捷收费系统,将全国14 万多公里高速公路变成一张主线无障碍通行的大网,目标直指“降费提速”。

从2019 年3 月《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两年内基本取消全国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到2019 年底目标达成,仅仅花了10个月时间。

但运营和维护这张全球里程规模最大的无障碍通行路网,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系统切换之初,ETC 车道拥堵、路费上涨、扣费金额错误、多次发送扣费信息、ETC 出口不显示路费总额等问题频频发生,引发全民吐槽。

ETC,是电子不停车收费系统(Electronic Toll Collection System)的简称。

南京一位名为崔武的律师,因江苏各高速出口ETC 通行不显示消费金额,以侵害其知情权为由,起诉了江苏通行宝智慧交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打开省接站,或者说真正建立一张全国、全域的大网,整个全网的服务能力提升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广东联合电子服务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小明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突如其来”的考验“

太快了,我们都有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张呈对南方周末记者坦言,撤销省界收费站、ETC 的推广速度,超出了很多高速公路从业者的预期。张呈在高速公路领域工作了20 年。

短短一年时间,中国ETC 车主和非ETC 车主的占比发生逆转。中国交通部披露的数据显示,2019 年底,中国ETC 推广发行累计用户达2.04 亿,同期中国的汽车保有量为2.6 亿辆,ETC 普及率达78.46% 。

这一年的成绩比中国交通系统过去20 年推广的总和还要多。

早在1999 年,中国交通部就在广东试点ETC。2007 年,依托“十一五”科技支撑计划重大项目《国家高速公路联网不停车收费和服务系统》,交通部编制了ETC 系列国家标准和行业技术要求,并开展了京津冀和长三角区域ETC 联网示范工程建设。

尽管不少地方的高速公路对ETC 车主通行费用实行九五折优惠,但车主在申办ETC 时需要支付数百元的OBU(车载单元,OnBoard Unit)设备费用、办理流程复杂、适用场景少,ETC 推广规模一直不大。2018 年底,中国汽车保有量2.4 亿辆,ETC 用户才7656 万,普及率不到三成(31.9%)。

张呈早已经认定ETC 普及是行业趋势,但他原以为按照循序渐进的方式,至少要3-5 年ETC 用户才能超过50%,而且他能想到的可能推广方式,是交通部门在车辆年审时强制要求装载电子标签。没想到,2019 年反倒是银行成为ETC 普及推广的主力军。

按照交通部原定工作计划,对ETC 拓展应用分年度工作目标为:2017- 2020 年ETC 客车使用率分别要达38%、42%、46%、50%(注:2017年交通部制定《智慧交通让出行更便捷行动方案(2017—2020年)》)。

不过,2019 年3 月5 日,《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化收费公路制度改革,推动降低过路过桥费用,治理对客货运车辆不合理审批和乱收费、乱罚款。两年内基本取消全国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实现不停车快捷收费,减少拥堵、便利群众。

两个月后,国务院办公厅印发《深化收费公路制度改革取消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实施方案的通知》,进一步将时间提前,提出“力争2019年底前基本取消全国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

有了政策这一助推力,ETC 从此进入快车道。

时间跨度小

ETC 产业链相关企业,同样没有预料到行业爆发来得如此突然。

ETC 设备制造商和出租车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聚利科技(430162),是中国ETC 行业前三甲。2017 年8 月在新三板终止挂牌,2018 年9 月转战主板IPO 失败后,2019 年初拟作价8.65 亿元整体出售给A 股上市公司华铭智能(300462),聚利科技承诺2019 -2021 年净利润6500 万元、7800 万元、8970 万元,合计2.327 亿元。

没想到,聚利科技一年就超额完成了三年目标。2020 年1 月初,华铭智能的业绩预告显示,聚利科技2019 年净利润约5.3 亿元,远超业绩承诺合计的2.327 亿元,根据权责发生制原则合并报表计提了约1.48 亿元的超额奖励款。

中国对ETC 企业实行产品资质准入制,企业产品只有通过交通部交通工程监理检测中心的检测后,才能参与ETC 建设招投标。交通部每年对ETC 产品质量行业监督抽查,并公示结果,撤销不合格产品的公告批次目录。

以2018 年ETC 市场份额看,金溢科技(002869.SZ)、万集科技(300552.SZ)、聚利科技三家企业合计份额占比达到80%以上,市场集中度较高。

2019 年,ETC 发展政策陆续出台,ETC 相关设备的上市公司股价迎来多个涨停。2020年1月,金溢科技预计2019 年实现净利润8 亿-9.4亿元,同比增长36-42.5 倍;万集科技则预告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约在7.29亿-9.17 亿元之间,同比增长110-138 倍。它们的净利润甚至都高出其往年的营业收入。

不同于往年的分批量采购,2019 年他们都接到不少大单。

2019 年7 月,金溢科技公告其中标“江苏联网高速公路ETC 门架系统及车道RSU 天线及控制系统设备采购项目标段一和标段二”,中标金额2.77 亿元、约为2018 年营收的45.86%。2019 年7 月、9 月,万集科技公告了新疆、江西两省区取消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工程中标信息,中标金额也近2 亿元人民币。

在投资者接待日,不少机构都表达了对上述企业产能的关注。从此前用户反馈的问题来看,这些提供车载标签、短程通信产品和服务的企业倒是经受住了考验。

各省高速公路系统中,都有一家直属交通集团的支付/服务企业,来统筹本省的高速公路收费管理后台及系统切换工作。在ETC 推进过程中,他们也在通过招标、入股等方式,寻求市场技术力量的支持。比如,万集科技在2018 年6月入股重庆华虹电子有限公司、2019年7月参与了山东高速信联支付有限公司的混改增资。

张呈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政策出台以后,真正留给企业的时间其实不到半年,克服了材料、人手缺乏等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软件系统缺乏验证,虽然各区域先前有过小范围的试运行,但时间跨度小,工程太赶,尚不成熟。

以用户反馈最多的“ 收费站ETC 出口处无法显示全程费用”为例,交通部公路局局长吴德金在2020 年1 月例行发布会介绍,新的联网收费系统是一个离线系统,在ETC 车道出口计算全程通行费用,需要从沿途的每个ETC 门架系统中调用该车的通行计费记录,计算时间大于车辆通过ETC 车道的时间。

因此,按照“通行优先”的原则,之后联网收费系统将通过短信和App 查询进行告知。

目前,ETC 收费站出口显示的金额是车辆通过最后一个龙门架之后、经匝道至收费站,这段行驶距离的费用,通常只有几毛钱。张呈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不显示主线费用,这背后还是统筹问题,为稳妥起见,待系统进一步完善之后,才会逐步放开、显示结果。

自由流计费

早在2015 年,ETC 其实有过一次全国联网,统一技术标准。

过去,高速公路都是以行政区划为界,由各省市建设和收费,各地发行ETC 卡,也都仅限于本省内使用。2014 年3 月7 日,交通部印发了《关于开展全国高速公路电子不停车收费联网工作的通知》(交公路发〔2014〕64 号),要求到2015年底基本实现全国ETC 联网。

湖南省高速公路集团有限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2015 年全国ETC 联网,其实也出现了一系列问题,车型分类、电子标签,天线、读卡机等标准不统一,用户体验也不好,当时用户基数少,并没有像这次一样引起广泛讨论。

2015 年那一轮全国ETC 联网,更多是硬件系统的升级改造,是在收费站实现车辆识别和自动计费,初步建立全国收费公路联网数据服务系统,建设全国ETC 清分结算中心系统,为国家公路网运行管理及政府行业监管提供决策支持。

在张呈看来,2015 年只能算是表面上的全国联网,虽然ETC 车辆不用取卡,但仍需要在收费站“先出后进”。这一次撤销高速公路省站,才是真正的全国联网,这也在技术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从分省封闭式收费转向全网分段自由流计费收费。

全网分段自由流计费收费,是利用ETC门架(俗称“龙门架”)实现行驶中的车辆识别和计费,车辆在行驶过程中不受车道隔离的限制,经过收费点或天线区域时无须减速,通行速度可达到120km/h 以上,在行驶过程中可以“自由”地变更车道,甚至跨线、并驰、超车行驶等。

ETC 门架系统一般建在高速公路沿线断面,当车辆通过时,门架系统拍摄并识别车辆车牌、读取车载ETC 信息,实现对车辆行驶路径的精准记录,在确保车辆快速通过的同时实现精准计费。

高速公路的路网服务从省域路网扩大到全国一张网,收费稽查和追缴难度变大。收费的准确性依赖于路侧的收费设施设备,对车辆识别要求更高。按照新的收费技术要求,车辆图片、视频带来以往数十倍的存储和计算压力,稽核的效率急需提升。

阿里云智能大交通行业总经理肖露更愿意将它类比为智能手机的计费系统。她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在路面用ETC 短频交易的计费技术、短距离视频技术来达成的计费方式,在中国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路网、快速实现路网之间的融合,无论硬件还是软件,都颇具挑战。

硬件要去捕捉车辆的行驶轨迹,软件要跟大量多元数据融合,既要保证效率、速度,还要保障新一代收费体系,外部也没有可参考的对象。

阿里云和广东省广东联合电子服务股份有限公司合作,于2019 年12 月初在广东落地了全国首个高速不停车收费AI 稽核项目,用来解决高速撤站收费后的清分结算问题。

黄小明表示,为完成撤销省级收费站项目,广东省联网中心的整个系统完全重新开发部署。

为什么这么快?

尽管部分用户对新的计费方式有疑虑,但在张呈看来,这基本上是多虑了,国家整体目标是降费。

这次取消高速公路省界收费站之后,全国统一同步实施计费规则,客车的通行费收费标准没有调整,各省仍延续原来的收费标准,变化的是费额取整规则和按照实际通行路线实现精准收费。

最大的变化是货车。交通部的新要求是,确保在相同交通量条件下,不增加货车通行费总体负担,确保每一类收费车型在标准装载状态下的应交通行费额均不大于原计重收费的应交通行费额,实现新的收费标准对应吨位比满载吨位至少降低10%。

以广东为例,过去货车通行高速公路是按计重来计费,切换系统后按照全国统一标准、改为按照车型来收费,根据车的轴数、轮数作为收费标准,总体费额比原来有所下降,以此降低公路运输的物流成本。

从某种意义上说,ETC 可以说是一种初级形态的车路协同,可以打通诸如停车场、加油站、充电站等场景。汽车作为最大体量的智能终端,一直也是互联网公司试图进入的应用场景。

在ETC 大规模推广之前,互联网公司试图通过后台绑定移动支付账户、前端借助高清图像识别+地图信息技术(GIS)实现不停车收费。

2018 年初,支付宝在河南等地推出“车牌付”、微信在山东推出“高速e行”无感支付产品。

为实现车辆数字化管理,公安部主导的电子车牌国家标准于2018年7 月开始正式实施,基于RFID 技术的电子车牌同时也在各地开展试验,一度引发猜想,全国机动车推行实施电子车牌并与支付打通,可能直接取代现有ETC 收费技术。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刺激各地高速公路快速布局ETC 的动力之一。

ETC 推广政策明确之后,金融机构成为ETC 最大推广推手。

2018 年全国收费公路通行费收入5552.4 亿元,放在任何一家金融机构都不是一笔小数字,何况多了一批精准的行业用户,后续也是一笔宝贵的用户数据资源。

张呈看来,企业竞争最终还是跟随政策导向。随着2019 年ETC支付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推广,支付宝和微信的ETC 服务转型为0 元办ETC。阿里巴巴和腾讯转而寻求与ETC 相关企业的合作。

2019 年5月,阿里巴巴集团以35.95 亿元成为千方科技第二大股东。此后,千方科技与阿里云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推进智能交通和边缘计算领域的解决方案落地实施。

在此9 个月前,千方科技与百度签署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在深圳,金溢科技和腾讯在2019 年8 月签署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共同推进智能网联、智慧道路、智能网联车载终端领域的合作。

ETC 甚至也为高速公路服务企业提供了很多可能。黄小明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ETC 有很多的演进方向,它不仅是解决收费问题,也是提升高速公路服务能力,不仅面向路网经营者和管理者,也面向车辆用户,提供了很多想象空间。他们甚至希望能够打破过去行政地域限制,把一些成功业务、服务模式,推广复制到其他省份。

(应受访者要求,张呈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黄金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