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比世界更层出不穷

“这是一场无论如何都会结束的爱情。你是那种无论如何都应该跟你爱一场的人。”

比世界更层出不穷 —— 《爱的24则运算》后记

林婉瑜

那是一个大风吹游戏:“大风吹,吹喜欢电影的人。”很多人站起来了,空出了很多的位置。“大风吹,吹喜欢写作的人。”少数人站起来了,空出少数的位置。“大风吹,吹诗人。”极少数的人站起来,我因为想着诗是什么、诗人是什么,而忘了座位的事。

“大风吹,吹世界上所有的诗。”诗句们纷纷离开纸上的旧位置,或走或跑去找新的座位,这时狂风吹散了句子,天空下起一场语字和标点符号的雨……

诗是什么,诗人是什么?平时我写诗多过于对诗的谈论,但经常感受着这些问题。诗对我来说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形式,有些期待是,希望做个好诗人,好和坏不是和他人比较,而是因为尊重这种创作形式,所以希望处理每个字时都谨慎,都再三跟自己确认。还有,找到诗和我和世界三者之间的关系,我的诗用什么方式面对世界?诗不用来取悦、讨好,也不是被操纵的工具或交换的筹码,接受“诗人”这个称谓,应该是更要警醒的,这是我所谓好诗人的意思。

二十岁左右,一个写诗的我诞生,她说,要吃要喝要长大,所以我经常感受着她的饿,用阅读喂养她,用观察喂养她,打开自己对世界的敏感收获感知喂养她。写诗可以带来快乐吗?对我来说那不像快乐,比较像是安定,安定神魂,也像是一种“使完整”的过程,让破碎的溃不成军的,在诗里重新趋于完整。有时,自己的状况并不好,没办法喂她,使她瘦极了,她拉拉我的衣角,期待的眼神投向我,即使在身心疲惫、没力气生活的时候,我还是察觉到她的存在,感受着她的饿。

因为经常以“我”作为诗里的叙述主词,有读者以为我所有的诗都是真的,都是写实,其实大部分诗作的发想,情节和故事是假,是把意念和想象编织在一起。我的诗,大部分都有这种情节虚构的性质。对我来说,诗是作品,不是日记,是思想的自叙、情感的自叙,但不是真实生活的自叙。

我们可以看到演员在舞台上说话,可以看到小说里的角色在叙事,那么一首诗里是谁在说话、谁在叙述?就我而言,每首诗的叙述者不一定相同,有时是从自己出发,有时候不是自己,是为了主题去设想出一个角色、一种身份,以设想的角色去叙述,所以诗的语言也因叙述者不同而有变化。像我的另一部诗集《刚刚发生的事》中的《说话术》和《寻找未完成的诗》,这样的诗,语言和《夏天一直》的童稚语气或《喂养母亲》的全知者声腔,就不一样。

我经常感觉,语词也有年纪,也有外在形象和人格。譬如二十多年前曾风靡一时的贴在机车上的“追梦人”、印在杯子上的“随缘”,这样的语词已经很老了,住进养老院几乎不出门走动;而“顺颂时祺”、“心想事成”这种稳固胶着的用语万年不变,有木乃伊化的倾向;有些词刚刚出生非常年轻,譬如“自自冉冉”、“宝可梦训练师”;“英俊”这个词好久没听到了,尽管它还穿着亮片衬衫紧身裤,却在时间里淡出隐形;“我爱你”这句话感觉会长生不老,且看日后的发展;“我喜欢你”体态轻盈,说出来没有负担,如果觉得“爱”这个字太肥满的时候,会先叫“喜欢”出来走动暖场。

语词会老,语词也会诞生。

有些语句适合住在纸上,当它们从嘴巴吐出、成为话语,通常会令闻者惊呆,譬如在道别时说:“我们择日再叙,约莫下周此时。”对方听到这句,也只能拱手作揖、以倒退噜的方式拂袖告退;有些语句住在嘴里:“真的很可爱说。”“啊不然是怎样?”有些语词有很多住处,在哪里出现都不奇怪。

诗人面对自己,面对世界,同时也面对语词。一个个的语词,原本是单纯的种子,由写作者取用和组合,在纸上、在荧幕上种下那些字以后,浇下阅读的眼光,它们于是长出了青翠的意义的芽。

偶尔,参与文学奖的评审,与其说评审,不如说是去看看那些正在发生的诗。诗是一个总合的表现,在修辞、意象、创意、叙述者、主题、情境、音乐性、哲学性、社会意义……许多层面上,都可能找到讨论的线索。读诗时,我想理解诗人真实的思想,走进文字建筑的空间四处敲击,想听见诗人的内心潜台词。如何发明惊奇创意、写出有重量的意识、探索形式……对写诗的人来说也是独特的能力;如何在语言的质和其他各种层面表现出精巧和创造,也是诗的技巧。可以做出兼具知性、感性的表述,也可以用收敛的姿态去演示技巧……诗容纳了很多很多的可能。

每个诗的创作者都有属于自己的诗观,正因为每个诗人诗观不同,我们才能读到这么多风格迥异的作品。我感受着诗的复杂,收下许多不同的体会,这里只是略述一些,是拼图的一小片。

这本诗集里,有几首诗写身体的自觉,或欲望,并非标榜或提倡什么,主要想借这样的书写,把加诸性别上的眼光拓宽一些、放松一点。

诗集中所有的诗,包括形式实验的诗如《心理测验》《期末试题》《连连看2》……诗中的每个字都来自我的创作,不是援引他人诗句。有一部分的诗无关爱情,因此这不是一本情诗集。《连连看2》的标题中有2,是因之前的诗集《可能的花蜜》中已有一首《连连看》,因此这里标记为第二首。我总是寻找一种精神上最好的时刻,在那样的时刻,灵魂拥有绝对的自由,可以非常自在地去感觉、去回应,有关爱,有关世界,有关人、人性人心……

如果可以写一封信,邮寄到“过去”,我会去提醒二十岁的自己:请重视那个刚刚诞生的、写诗的林婉瑜,尽管你对她的存在感到疑惑,未来她会陪你很久很久;另外,收下生命给你的眼泪、怀疑、抑郁、不安、愤怒吧,很久以后,你会发现它们有其他的意义……2007年回到台中定居以后,生活逐渐有了一种规律,我想象诗在散步的途中、在开车途中、在经常性的晕眩之时。除了不希望我因为写作熬夜外,这些年,江一直给我安静的支持和陪伴,他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恋人,我会告诉他最担心的事、最快乐的事,让他一起保管这些秘密。他不写作,却是很好的聆听者。

我曾提到“诗是本来就存在的”,更精确的意思是,诗的可能性是本来就存在的,当一首诗被写出来,阅读者可以感受、可以跟随,它并不是不合理、无来由、无法触及的事物,诗人是走上踏查路途的第一人,发现这样的意识、发明这样的图腾;而那些还不存在的诗,也正等待着,等待着被发现、被创造。诗是迷人的,它容许很多的变化和实验,每个时代的环境,都为文学创作加入一些新的体质,世界太大了,可是诞生于这世界的诗,比世界本身更层出不穷。在我二十岁时诞生的,那个写诗的我,好奇地漫步探勘着,在路上、在途中,可能的前面还有更多可能,发现的背后还有更多发现。

附诗:

01

用一首诗

在这巨大巨大

混乱混乱的

世界上

老人被遗弃小孩被父亲虐死的

世界上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太小了

太个人太享乐

不切实际

羞耻

所以当我喜欢 你

必须小声地说

含蓄地

不要惊动这个世界那些开敞的伤痕

不要

让痛苦的愤怒的人嫉妒

不要打扰了暂停了

街上的游行队伍

用极度自我反省的方式

可以潜进你心底田亩的方式

用一张宽阔的姑婆芋叶片包裹

成一件秘密

用可以折叠收好

有时又能取出默念一遍又一遍的方式

用一首诗

02

第二首诗

在这巨大巨大

混乱混乱的

世界上

老人被遗弃小孩被父亲虐死的

世界上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太重要了

太正面、有力

太振奋

鼓舞人心

当我喜欢你

必须大声地说

用惊醒所有冬眠动物的音量

堂而皇之

让无爱的人知道

贫瘠的土壤听到而长出绿色

让遥远冷淡的星为之撼动而

稍稍位移

写在每根电线杆上

让经过的人都聚集

围观

这件无法买卖

永远发光的秘密

让麻木的人再临摹一次笔画曲折仿如迷宫的“爱”字

回收那些贵重的眼泪

用我擅长的方式

用一首诗

03

更新

天气晴朗时

见个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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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首诗》《第二首诗》出自《那些闪电指向你》;《更新》出自《爱的24则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