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写诗的孩子,不砸玻璃

这是一个非常时期,我们身处“疫区”的风暴中心,每日体验着身心隔离之苦,我们看着确诊和死亡的数字不断增加,为那些不幸感染离世的人们哀痛,一边恐惧着高悬在自己头顶的病毒“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落下。

对很多习惯了幸福生活的年轻人来说,人生第一次,我们在书本里曾经读到的瘟疫、灾难,终于变为我们自身的命运。

当我们为这样的体验而感到震惊,只能说明,我们此前的岁月过于安逸,部分失去了想象生活可能性的能力。套用武汉作家方方的话,“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多少个“人生第一次”已经悄然发生,只是无人知晓。

纪录片《人生第一次》中,就有这样一群偏远山区的学生,他们在大山深处默默地生长,他们的童年与城里孩子截然不同,被提早加注了懂事和无奈的标签。但与世人的惯常想象不同的是,他们也是一群大山里的“精神贵族”:在慢慢长大的日子里,他们书写着自己人生的第一堂“诗歌课”。

他们写诗,在山水之间吟咏世界,感受一切围绕他们的美好事物:月亮、星星、白云、风、河里的石头、大树、种子、牛羊……在繁重的课业与现实生活之外,在生活的辛苦与生命的丰饶之间,他们努力捕捉内心最深处的童真诗意。

这里是云南省保山市漭水初级中学,学校的811个孩子,有一半是留守儿童。迫于生计,大部分孩子的爸妈都离开了孩子去沿海地区打工,为了每月几千块钱的工资,他们甚至春节也不回家。

懂事太早的孩子们,表情沉静,不苟言笑,有的离学校太远,需要走山路上学,有的家人相隔万里,只能自己买菜做饭。比起城里的孩子,他们更早地品尝到“人生第一次”的滋味。

一个偶然的机会,来漭水支教的大学生康瑜发现,诗歌可以帮助孩子们诉说内心情感。她与学校合作一个名叫“四季诗歌行动”的校园诗歌课:“春光课”、“夏泳课”、“秋日课”、“冬阳课”,四季不歇。在人生成长路上最重要的年份里,家长缺位了,他们却收获了“诗歌”这位好朋友。

人生第一次,山里的孩子提起了笔,书写属于他们的第一首诗。他们走进山林深处,把叶子卷成小筒,透过云层和大山张望世界,倾听心里最真实的声音。面对陌生的文体,孩子们略显羞涩,但老师很快便惊异地发现,每一个孩子都是诗人。

“乌云和白云结婚/我们欢呼着/去捡他们撒下的喜糖”

“宇宙像一个没点着的烟花/没人愿意给他一点火光/他生气了 愤怒了/把自己点燃了/宇宙烟花爆炸了/宇宙诞生了”

……

12岁的小锁沉默寡言,眉头紧锁,家境贫寒的他,最好的朋友是家里的一头小牛。在诗歌课上,第一次接触诗歌的小锁没能写出作品,回到家中静静地闭上眼睛沉思,小锁的心门终于打开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绿色的风/它抚绿了山林树木/烫金了我的小牛/亲吻了家里的白墙/染黄了阿爹的苞谷/但我不会把风变色的秘密/告诉你”

是的,这是独属于孩子的诗,文字顺着敏感的心灵汩汩流出,它们质朴、清新、稚嫩、直接,散发出《诗经》先民们轻灵淳朴的饱满元气,没有成人世界的沉重复杂,也不见专业诗人的诘诎聱牙。

波兰诗人米沃什曾说,“诗人是成人世界里的孩子。他心里住着一个被成人所嘲笑的天真而情绪化的孩子。”孩子是“通灵者”,他们知晓世界的秘密,他们与诗歌有着天然的契合。

同样12岁的庆云,母亲长年在广东打工,她对母亲有一点抱怨,抱怨她的离开,抱怨她对姐姐的爱比对自己的更多。一天晚上跟妈妈视频通话,母女俩沉默良久,庆云终于鼓起勇气说:“妈,我能为你朗诵我写的第一首诗吗?”

“小鸟是大鸟的孩子/白云是蓝天的孩子/路灯是黑夜的孩子/母亲去广东的时候/我把我的鞋放在母亲鞋的旁边/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

视频另一端的母亲没有料到女儿的这一举动,她惊呆了,随后痛哭失声,不停地对女儿说“对不起,对不起”……

孩子们开始无拘无束地书写,他们会用“天高万丈,山是一半”来寄托对在外打工的父亲的思念;用“夜晚到清晨,时间慢吞吞”来形容失眠时的情绪;一个男孩子这样畅想十年后的自己:

“十年后/我想做一个大海一样的爸爸/让儿女坐在我背上/像一条小船一样/有时对儿女吹一场台风/有时对儿女风平浪静/让他们知道人生不是一直风平浪静的”

这是自小品尝生活磨难的孩子才能写出的语句,他们先验了不平静的人生,把痛感化为诗句,却又表达得如此轻盈。

诗,这古老的文体,成为孩子们生活中的一道光。孩子们找到了“伴侣”,述说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原本安静的他们,通过诗歌,找到了情感表达的密码。

“诗歌就像一个垃圾桶、一座桥梁、一棵树、一封信,就像万物,载我去很多看不到的地方。”对于成长中的山里孩子来说,诗歌就是一个可靠的精神避难所足以抵抗生活的困顿。

在中国高考的语文试卷里,作文题目里有这样一句话—文体不限,诗歌除外。在漭水中学,诗歌课却成为一门必修课,且不再是“填鸭式”、背诵式的诗歌教育,而是让学生成为诗歌的创作者。

在实用主义大行其道,“诗歌(文学)无用论”的中国,这是一个超越常规的举动。漭水中学校长于春云说,很多老师怀疑诗歌课对教学没什么帮助,考试也不加分,诗歌课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自从初一开设诗歌课以来,于春云发现,孩子们比其他年级的孩子变化更明显:不逃学了,违纪情况大幅减少,语言行为更规范。有孩子对老师说,“我人生的第一次反抗,就是当你把我的诗评为二等奖的时候”。

正如开展诗歌课公益机构“是光”所说:“会写诗的孩子,不砸玻璃”。

一束微小的光照了进来。诗歌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命运,但可以悄悄改变一个人。正像一位作家所说,“很多的事物需要有输赢,而文学却不需要。文学经常是与落伍者、孤单者、寂寞者相濡以沫……更或许,文学自己会呈现与他们同命相怜的气息,也需要对方的陪伴、温暖和鼓励,需要他们与自己一起往前走。这世上的强者多是不介意文学的,对于他们,文学只是点缀。而弱者却经常拿文学当作生命中的一盏灯。”

只是孩子们这些过于单纯的表达,太容易被成人世界忽视了,那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珍贵瞬间,都是他们成长中的喃喃细语、困惑忧伤,却一直被成年人忽略着。

尼尔·波兹曼感叹童年的消逝,“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儿童的天真无邪、可塑性和好奇心逐渐退化,然后扭曲称为伪成人的劣等面目,这是令人痛心和尴尬的,而且尤其可悲”。

我们在俗务中奔忙,一颗心蒙上了尘埃,渐渐失去感知天地万物的能力。疫情来临时,当我们求助文字,却发现自己的失语,不知该用愤怒还是沉默表达内心。

这些有诗歌陪伴的孩子也将无可避免地长大,对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他们来说,诗歌并不是现实生活的必需品,他们必将面对成人世界残酷、痛苦的真相。当童年渐渐消逝,他们还会相信书本和诗歌吗?

应当记得被第一次诗歌启蒙的珍贵体验,多年后当他们蓦然回首,将由衷怀念这无限珍贵的“人生第一次”,怀念那些背负着快乐与伤痛成长的日子,那是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就如同在疫情面前焦灼不安的我们,突然被“山川异域,风月同天”、“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这样的诗句温润了内心。那些温暖的力量,是暗夜里的珍珠,必将在某一刻发出熠熠的光亮。

(注:部分资料引用自中国青年报报道《诗歌是光》)

作者 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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