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阔别30年的老同学见了一次面后,我们从此再无任何交集

文:人生兴味

图:来自网络

堂兄向我吐槽了一桩难以启齿的人生经历,我觉得没必要搁置尘封,因而流于笔端。

上世纪80年代,那时候的人们很单纯。一天,堂兄没有征求大人的意见,便擅作主张地将同学带到家里,他的意思是:同学家很远,晚上下了自习,提心吊胆地回家,黑咕隆咚地走路回家要走半天,不如住他家,也好作个伴。

堂兄的父亲,我的三叔,几乎不假思索,便一口答应了,不就是在大床上添个枕头吗!如果拿到现在,是要一番讨价还价的,房租,灯火费,等等。

于是,同学便在堂兄家安营扎寨、免费寄宿了,晚上,下了自习,与堂兄抵足而眠。

堂兄就读的泥巴墙中学,却是周边十里地唯一的一所中学,与堂兄家不到一华里,隔几条田埂,走路扒一碗饭的功夫就到。堂兄家放在现在,能算得上是学区房,他能将书念下去,是得了地利之便。

那时,还没有陪读、租房的概念,农村娃能读到初中不易,一般人家的孩子都是就近读几年小学,能识几个大字就完事,也不知埋没了多少乡间才俊。

堂兄和同学,双宿双归,俨然一对形影不离的亲兄弟,感情相当深厚。白天,他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做作业,在操场上一起体育锻炼,晚上下了自习,他们结伴而归。堂兄之所以让同学在自家留宿,除了同情怜悯,免去同学夜间奔波之苦的成分,另外,还有两方面的用意:

其一,不用三叔每天等到夜深接他。堂兄下了晚自习回家,要经过几座坟茔,经常听到夜游鸟悲惨的叫声,联想到村里老人们口口相传的鬼神,不禁令人恐怖,毛骨悚然,直到接近村庄时,有晃动的手电灯光对应着,堂兄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才落到肚里。现在有同学相陪,自己不再发怵了,也免除了三叔每天等到夜深接他,忙了一整天,筋疲力尽的三叔可以提前上床了。

其二,与同学相伴,对自己的学习也是一种极大的促进。堂兄和同学的成绩都很好,不相上下,在班上,都是佼佼者,班主任老师都将他们二人作为重点苗子来培养,有时,下了夜课,还单独为他们“开小灶”。如今,在一起,随时可以探讨学习问题,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提高。

有这两方面的因素,堂兄将同学长年留宿,几乎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这里,有必要提提堂兄的母亲,我的三婶。三婶,是个纯朴粗黑、说话像打雷的女子,为人却很豪爽,不像乡间农妇一样的小鸡肚肠,斤斤计较。

三婶,一有空,都会将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让孩子们有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她将大床的被子洗的干干净净,棉絮晒得发泡软和,人睡进去,闻着太阳的味道,很快就能入梦。

晚上,看到孩子们夜深灯下写功课,她不顾疲累,爬起床,做些“夜宵”给孩子们享用。孩子们晚饭吃得早,年轻的肚肠消化得快,他们正抽苗子、长身体呢。说是“夜宵”,无非就是多放些油的炒干饭、捞面条,规格比较高的是偶尔煎个荷包蛋。

当然,三婶不会厚此薄彼,偷偷在儿子碗底下埋个荷包蛋或者红烧肉什么的,她拿堂兄的同学当儿子看,两人都是一样的加餐标准。

堂兄的同学很感动,提出要交些伙食费用。三婶一口回绝:一世同学三世情,什么伙食费不伙食费的,不就加双筷子,我又不是单独为你烧的。

年光易逝,很快,三年成为背影。堂兄和同学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勤读、苦学,结出了硕果,在中考中都取得佳绩。同学感激于在堂兄家免费住了一千个日子,今生没齿不忘。堂兄走的是中专,而同学填报的是县里最好的重点高中。

那时,中专录取要比重点高中早,成绩最优秀的孩子读中专,直接分配工作。内心里,堂兄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也希望自己能读高中上大学,将来人生能有个更广阔更完美的舞台。可是,三叔三婶的想法都很现实,现成的“铁饭碗”不端,还要读三年书,也不知将来会怎样的变化,早吃到嘴比什么都强。

带着稍显不足的心理,堂兄在那年的9月份,上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学校,堂兄背着包裹在前,三叔挑着行李铺盖殿后,他们到小镇搭车向省城迈进。

四年中专,堂兄还和昔日同床共枕的同学保持着联系。他偶尔请假几天,到县城看看同学。只是,高中不比中专轻松,弦绷得很紧。同学忙于课业,没有更多的时间接待他,堂兄便浏览浏览县城的景致,了解了解人情,他还是第一次来县城呢。

第三年,同学考取了理想的大学;第四年堂兄如愿参加了工作。

又是四年一晃而过,同学也大学毕业了,分到外省工作。耐人寻味的是,这之后,堂兄和同学不怎么联系了,天涯路遥,各人头上一片天,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就是春节回家,也没有来往,基本上是音讯全无。

有关同学的讯息,堂兄还是从当年的初中班主任那里获悉的。班主任说年轻也不年轻,说老也不算老,离退休还有两年,膝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考进了编制,有着旱涝保收的工作。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人生大事基本都解决了,班主任乐得逍遥自在,便“周游六国”地走访当年的得意门生。

班主任到县城拜访堂兄时,堂兄到水利部门走马上任任副局长不久。之前,班主任也来过,但都是“鹭鸶停”,飞来就走。这次,呆的时间稍长。

在推杯换盏往事的回忆中,堂兄提起当年朝夕相处的同学,班主任讶然道:你还不知道啊,他今非昔比,现在是大学里的教授、导师啦,很风光。班主任又感慨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上了高中,现在绝对不比他差。堂兄嘴上说也不一定,但心里却酸酸的涩涩的。

堂兄心里产生了一定要去看看大城市里同学的想法,但机缘不凑巧,一直未能成行。

几年后,班主任将当年的班级学生建了一个群,将堂兄拉进来,堂兄才与分别了近30年的同学有了网上交集。虚拟世界的对话,两人都很激动,感慨万千,对方念念不忘没有堂兄一家对他的关照,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近期,堂兄到同学工作的大城市公干,加上还有一桩至关重要的事要办,他决定顺便去拜访一下昔日的同学。堂兄坐了客车、火车、高铁、地铁,差不多将交通工具坐个遍,到了人海如潮的大城市。

按照同学发来的定位,他按图索骥,从大学附近的地铁口钻出来。天上下着小雨,他心里预想着,两人见了面,该是怎样的百感交集,或许哇哇地叫着彼此的小名,来个亲热的大拥抱。

突然,一个戴眼镜、很有儒雅气的中年汉子,撑着一把雨伞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那人有着大城市人的那种自信和从容,堂兄一下感到压抑,瞧自己不修边幅,显得像个火车站的民工。中年人音容大致未改,对,是他的同学。堂兄轻轻喊了一句,“贾某某”,那人一愣,神情却是淡淡的,并没有期待中的多年未见面的那种惊喜和热情,甚至连目光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两人一边走一边寒暄,同学自顾自撑着伞走在前,没有将雨伞斜过来,罩一下淋雨的堂兄。堂兄心里凉凉的,他想到,人家如今是堂堂大学里的教授,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地方的科级干部,哪能相提并论!

堂兄主动迎上去,一只手搭上去,不料,同学斜视了一眼,恼怒地将肩上的手拨落下来。堂兄尴尬极了,望着同学的背影,竟是那么的陌生,他遽然意识到,过去他和同学之间那种无比珍贵的友谊已经逝去,成为一抹泡影了。

晚宴设在大学食堂餐厅的包厢里。说是接风,场面有些冷清寒碜,也就三个人,除了堂兄、他的同学,还有就是同学的助手。

同学将鼻梁上的眼睛往上推推,说道,不好意思,没有提前预定,在食堂将就一下。同学丝毫没提及抵足而眠的暖情往事,只是向他的助手略略介绍,我这位同窗,当年的学习成绩在全校也是首屈一指的。

同学的话,矫揉做作,且夹杂方言的余音,在堂兄听来,好像是卷着舌头说的,很别扭。当然,他得积极搭腔,但不能顺杆爬梯,他说,我也就发奋而已,潜力都挖尽了。

堂兄想表达谦虚的话,在同学的助手听来,如同天书,瞠目结舌,不知所云。一向能言善道的堂兄,突然意识到,在这些时代精英面前,自己像笨驴一样,说着遭人唾弃的方言,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之后,教授同学丢下堂兄不管,和助手聊起了研究生面试的问题,堂兄插不上嘴,埋头吃菜。断续听到同学说道:有两名考生,好像躲着不见面,一直没什么印象,明天的复试面试,还不是我们导师一句话。复试也就是个过场,初试成绩再好,有什么用,照样让他“pass”掉(淘汰)。

堂兄心里狐疑,他以前听说过,大学生考研水深得很,这回得到印证,原来考研“生死大权”都由导师决定,不以分数论,那以什么标准来选拔研究生呢。

堂兄此行的一项重要任务是,女儿明年就是毕业季,他想找找高校老同学,打探一下情况、疏通一下关系,为以后考研做个铺垫,如果能成为同学的门徒更好。听同学这么一说,堂兄骇异地将嘴边的话赶紧咽到肚里。

但是,酒桌上如果你闷头吃菜,那会显得格格不入,堂兄觉得有必要见缝插针地说上一两句,他拿饮料与同学碰了杯,又向他的助手敬起来:教授,欢迎到我们小县指导工作。

同学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堂兄,他的助手纠正着,在大学里,可不兴许喊谁为教授啊!堂兄心里满是诧异,大学老师不喊教授,喊什么?他突然联想到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兽的说法,窘得满脸通红,如坐针毡。话不投机,不如沉默。

次日,堂兄一大早坐车离开了。教授同学也没有相送,大概意识到礼数不周,半途还发来信息致歉,堂兄的回复短短四个字:多谢招待。

30年的阔别,多么遥远的时光,一朝相逢,收获的却是尴尬和憋屈。相见不如怀念,过去美好的记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同学间的友谊之花不可能盛开如昔,早已萎谢了。堂兄感慨万端,心里暗暗发誓:自己和这位教授同学,今生再无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