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一生痴于初恋,却和朋友的侄女结婚,算不算渣男?

天将晓,雨潇潇

肥水边,烛火摇

一女子撑油纸伞、携琴,前来相送。柔指轻弹离歌,闻者愁肠百结。男子一时,竟无语凝噎。三杯两盏淡酒,一饮而下,脑海满是回忆。

妙龄女子,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哽咽道:“记得初见,我隔着帘子,你手持羽扇,盈盈向来,多像当年的周郎啊!”

天拂晓,雨初歇

长亭外,生离别

男子与女子,共饮最后一杯酒,将要跃马扬鞭之时,女子执手相问:“你这一去,何时归来?”男子听了,指了指驿站旁开的正好的蔷薇花道:“花谢之时,我便归来。”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

雨后初晴,阳光普照。男子独自踏上征程,满目萧然,不觉一丝温暖,反而一股寒凉从心头涌来。男子离开了合肥。可是,他在此种下了相思,而这相思,永无尽处......

这位男子,便是南宋时期的文学家、音乐家,人称白石道人的,姜夔。

01.离魂暗逐郎行远

别后,姜夔为求功名,一心科举。但命运总是弄人,接连几次: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并非才华不够,而是怀才不遇。落魄的姜夔,只能在山水之间,找到些许安慰。于是他,继续漂泊,继续着他的天涯羁旅。

辗转几处,又是几载。淳熙十四年(1187年),33岁的姜夔,在春节这一天,乘船从湖北汉阳去金陵途中,梦见了那位合肥女子。

梦阑时,酒醒后,思量著......

夜未央,银白的月光,均匀洒下。透过船舱的帘幕,姜夔仿佛看见,江面上银月的倒影,幻出了那位梦中的女子。如真的一般,还是多年之前的离别之夜,她在灯下缝补。

江中的月影,被船桨搅碎。行船吱呀,流水呜咽,在这寂静的夜,都显得格外清晰。料峭春寒,更添几分清冷。姜夔点起油灯,从包袱中取出往日她寄来的书信,一遍一遍读着,暗自神伤。

此时,那位合肥女子,是否也因思念而辗转反侧?或许,她也梦见了姜夔,梦见了之前他们在一起的种种。距离的远,隔断不了思念的深。深爱之人,虽隔千里,也会有心灵感应。至少,此刻,他们被同一片皓月所照。

踏莎行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淮南:指合肥,宋时合肥属淮南路。

02.回首青山失后期

岁月,从不为谁停留。一别十年过去,曾经手执羽扇,二十出头的翩翩少年,已过而立之年。这期间,姜夔曾多次到过合肥,到过分别时的驿站。驿站旁,蔷薇花仍旧随着季节开谢,只是,那位弹奏离歌的妙龄女子,不知去往何处。

曾经的赤栏桥,热闹依旧,只是不见故人,唯有当年的柳树,仍在春风中参差飞舞!思念早已种下,深入骨髓,姜夔将在念念不忘中,继续众里寻那位合肥女子千百度。

我寻你千百度,日出到迟暮。

一瓢江湖我沉浮。

我寻你千百度,又一岁荣枯。

可你从不在灯火阑珊处。

当听说,好友彭仲讷要去往合肥时,他连夜写下三首诗。

送彭仲讷往合肥三首

壮志只便鞍马上,客梦长到江淮间。

谁能辛苦运河里,夜与商人争往还。

我家曾住赤栏桥,邻里相过不寂寥。

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

小帘灯火屡题诗,回首青山失后期。

未老刘郎定重到,烦君说与故人知。

姜夔做着无望的寻找,寻找着能让灵魂圆满的另一半。初别时的书信,也成了渐行渐远渐无书。回想,当年和她写得一首首诗,奈何那藏在诗中的盟约都没有了后期。未老刘郎定重到,合肥之于姜夔,就像沈园之于陆游,这一生他们必将多次到达。

03.红萼无言耿相忆

绍熙二年冬(1191年),37岁的姜夔,顶着风雪,乘船去访,退居石湖的范成大。范成大很欣赏姜夔的才华,宴会上,他请姜夔创作新曲。姜夔看见,竹林外几枝稀疏的梅花,披着一层薄雪,显得格外精神,细嗅,一缕暗香袭来。

就像许嵩在《山水之间》唱的一样:花香氤,把往日情勾起。姜夔遂想起,当年客居合肥之时,他牵着那位女子的手,踏雪寻梅的情景。落梅横笛已三更,他在一旁吹奏,那位女子便唱着他们一起填的词。神仙眷侣,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谢家庭院双双立,燕宿雕梁。

月度银墙,不辨梅雪只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

雪飞寒凉,十七年前梦一场。

到如今,尘满面,鬓微霜。姜夔举起酒杯,痛饮而下,无语凝噎,接着他握着笔,蘸着墨,和着泪,填下这首咏梅佳作。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千古以来,稳坐咏梅头把交椅的名句,以其蕴含着柔情,而显得非常特别。这也是,姜夔用“暗香、疏影”为题,自创新曲的缘由。

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想起从前,姜夔神情恍惚。他多么希望折一枝梅花寄过去,可是山长水阔,白雪茫茫,心中的她又在何处?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那得梅花扑鼻香。

04.当初不合种相思

也就在这一年,姜夔娶了父亲生前好友萧德藻的侄女为妻。萧与姜在诗文方面意气相投,虽是故人之子,但他们也成了忘年交。萧念其才华横溢,三十多岁还未婚娶,便将侄女嫁与姜夔。也算是好事一桩。可姜夔还是忘不了,深藏心底的那个人。

逝者如斯。庆元三年(1197年),姜夔42岁,距离那次分别,已将尽二十年了。正值上元佳节,情人相会的日子,晚上,他又梦见了那位女子。于是,提笔填就。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

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

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在一旁静立的萧氏,看到这首词,那一刻,她多恨自己识字啊!毕竟是知书达理的女子,伤心的萧氏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而是,默默地,磨着墨;然后,沏上一杯茶,放在姜夔桌前。姜夔在那一刻,满心的愧疚与感动。

姜夔和萧氏之间,可能没有爱情,但是,有的是朝夕相处之下,血浓于水的亲情。

姜夔尽着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努力地赚取生活费。而萧氏,情愿跟他过着清贫生活,打理家务。不久,他们就有了一个女儿。但是,深埋在姜夔心中的那段情、那个人,并未随着女儿的到来而淡漠,反而越来越深,深不可见。

多少个午夜梦回,多少个夜静更深,姜夔总会想起曾经的美好。曾经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难过;离别越是久远,回忆就越是清晰。

05.少年情事老来悲

女儿,一天天长大。正月十一日夜,临近元宵,小女吵着要去街上观灯。齿摇摇,发苍苍,身子有些佝偻的姜夔,让女儿骑在肩头,一起出门看临安城的灯火。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到家之后,回忆再次泛起,不觉悲从中来。于是,提笔写就。

鹧鸪天·正月十一日观灯

巷陌风光纵赏时。

笼纱未出马先嘶。

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

少年情事 老来悲。

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此时,姜夔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年少时,那段未果的初恋,已隔二十余年。但他还是没有忘,也许,是在念念不忘中记了一辈子。

据记载,姜夔晚年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妻子、小女双双葬身火海。姜夔只能暂居一家客栈,靠卖字和朋友的接济过活。

临死前,他用颤颤巍巍地声音喊出:“吹笛”二字。这一声深藏心底的哀婉,突破喉咙之时,就是他,魂梦归寂之日。此刻,我想,那位合肥女子听到他的呼喊,必向他迎来。

尘世间,那些至深的情感,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覆灭。陆游之于唐琬,纳兰之于卢氏,沈复之于芸娘,他们将这至深的情感,蕴藏于诗词之中,深埋在文字之下,传与后世。这些至深的情感,将长久桓横于宇宙之中,永不消褪。

在时间之内,永恒,刹那;在时间之外,刹那,永恒。

(备注:本文在写作之时,为剧情需要、渲染气氛,借用他人歌词、诗词、改写词等,不在文中逐一辨析,留待有心的读者自己发现。)

初稿:细雨湿流光

改稿: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