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之夜,让我们谈谈爱情

作者 |杨朋友,北京电影学院

每年的2月14日,人们都会以各种浪漫的形式向彼此传递爱意。随着时代的变迁,我们在情人节这天关于爱情的讨论,也早已化作玫瑰花、巧克力等由消费主义赋予我们的符号化表达。

爱情是什么?这一问题的答案竟离我们越来越远。

在近期公布的2019年日本《电影旬报》年度十佳影片中,便有这样一部探寻爱情真谛的电影——《爱情是什么》(愛がなんだ,2018)。电影海报上有一句揭示影片内容的宣传语:“最高的幸福。但,他不是我的恋人。”

影片展现了山田照子、田中守、仲原青与坂本叶子四位年轻人的三组爱情关系:单恋阿守的照子被对方抛弃,而她的朋友叶子与仲原也有着与之相似的爱情模式。

陷入爱情泥沼的照子筋疲力尽,最终选择隐藏起爱意,让阿守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从贯穿全片的独白视角来看,本片的主人公为女主角照子。影片用三分之二的篇幅事无巨细地展现出照子对待爱情的态度,在后三分之一则描绘了以其他三位主要人物为代表的当代青年爱情群像。

在剧作上,电影采用了类似散文的散方式结构。

为了强调生活的纪实性与情感的真实性,编剧按照时序的横向发展,利用平淡的故事汇总起爱情的只言片语。

这种独特的叙事方式,与本片所传达出的一种碎片化的解构主义爱情观高度契合,也与罗兰·巴特的著作《恋人絮语——一个解构主义文本》极为相似。

爱情那副美好甜蜜的模样,是影片呈现给观众的第一部分。

通过高饱和度的影调与过度曝光的环境,导演将爱情幸福浪漫的一面展现出来。再加上女主角照子鲜艳的服装色彩,表现了爱情中恋人们的可爱与身心沉浸。

“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人手真好看。”其实初次相遇的时候,照子便被平淡无奇的阿守百分百命中。在向叶子描述自己喜欢的类型时,照子用“可爱”这样空泛的字眼来形容阿守。“可爱”就意味着:这是我喜爱的,也就是唯一的。她认为喜欢上的瞬间,爱情就自然降临了。没有所谓类型,更不需要任何理由。

自此,照子便不由自主地身心沉浸,彻底陷入爱情的沼泽。

对于照子而言,除了“喜欢的”,其余都是“无所谓”。她将工作、生活甚至自己置之度外,默默站在原地等待阿守。尽管没有任何语言符号,照子却舍弃掉全部自尊,通过行为向阿守殷勤示爱。为了与阿守融为一体,照子连自己也一同虚化了。

两人发生肉体关系后,这段恋情似乎在没有告白的前提下便自然而然开始了。拥吻、嬉闹、牵手出游……这些细碎的爱情片段为他们带去了片刻欢愉。阿守对照子说:“如果我33岁辞职,就去当大象饲养员。”

听到此话的照子竟泪流满面,开始畅想两人共同生活的美好未来。无法真切地抓牢预想的幸福,照子只能通过幻想捕捉爱情中飘渺不定的快乐。

到了影片的第二部分,爱情的酸楚苦涩成为主角。在暗淡冷色调的衬托下,爱情中恋人们的等待与徘徊被展现得一览无余。而女主的服装,也变为以黑、白、灰等朴素色彩为主的搭配,早已失去恋爱初期的光彩。

渴望栖居于结构的照子憧憬着与阿守的婚姻,而被动牵连的阿守则异常排斥照子那份过于奉献的爱情,并亲手戳破了幸福摇晃的肥皂泡。在阿守眼中,照子的心意不过是反向自以为是的表现。他对照子根本没有爱情,因此无法感受到对方的浓烈爱意。

思念远离的恋人是单向的,无时不在的我与总是不在的你形成了对峙,才凸显出意义。

被赶出家门的照子守在原地,陷入漫长的等待。她希望可以变成阿守,或者变成他的妈妈或姐姐。夹杂了母爱与性欲的爱情支撑着乐观的照子。但在这场游戏中,永远准时等在老地方的她注定成为输家。

阿守带来的另一位恋人——堇,使照子的爱情再度陷入两难境地。

看着目不转睛注视着堇的阿守,照子通过一段饶舌般的感情独白,宣泄了自己混合着欲望与嘲讽的情感。因为同谋的快乐,照子与堇可以肆无忌惮地议论情偶。

三人的关系仿佛是一个三项等式,因无人选择退出而逐渐变为难以打破的僵局。

身陷囹圄的照子开始犹豫,即使她感觉到自己对于阿守的爱已经变质,却仍要徘徊于两极选择之间: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情愿吊着。

在影片的第三部分,导演为四个角色平均分配了近10分钟的时间,将他们对爱情的不同抉择串联起来,用互文的方式传递出当代青年群体碎片化的爱情观,完成了整部电影关于“爱情是什么”的设问。

自卑的仲原将他与叶子的关系比作逆来顺受的君臣关系,他将自己的摄影事业奉献给叶子,希望她可以在寂寞时找到自己。然而不甘心被人看透的叶子却从未在仲原面前暴露过自己的寂寞,对仲原的爱情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照子向叶子明确告知仲原的爱意后,叶子也终于明白珍惜眼前人的重要性。

爱上堇的阿守,一改以往的自由散漫,变成为爱情小心翼翼的笨蛋。在叶子的警告下,同样无法说出“喜欢”二字的他终于开始正视照子的爱情,决定认真对待两人的关系。面对阿守的坦诚,照子却用谎言掩盖起极度的苦衷,告诉他自己早已对其失去兴趣。然而在“你就是手好看”的反复告白中,爱情的失落仍持续荡漾着余波。

影片的结尾,照子再次换上火红的套装,为隐藏爱意而蒙骗他人。

望着与堇逐渐远去的阿守,挽着他人臂膀的照子早已分不清自己对阿守的执着究竟是喜欢还是爱了。

与片头首尾呼应,照子在影片的最后化身为阿守,实现了他成为大象饲养员的梦想。对爱情的专注让照子最终抹去了情偶,通过一种纯粹爱的变态,将爱情升华为超越性本能的单人体验。

作为一部爱情片,本片舍弃了同类影片中有关身份、阶层等现实因素的讨论,仅在拟态环境下对爱情本体进行研究。

但每位观众仍能从这四个单箭头恋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在整部影片中,照子共有四次超越时空的对话。

第一次是照子当街抱怨堇时,迎面而来的阿守与过往的自己骂她“活该”;第二次是照子穿越进童年的回忆里,反驳小时候的自己对于未来职业的幻想;第三次是她踌躇之时,小照子鼓励她大胆示爱;第四次,面对小照子对爱情的追问,照子终于决定放开阿守。

爱情中的恋人有时会“与世隔绝”。透过幻想的方式,照子将现实拒之门外,与梦境中不同时期的自己对话,纾解内心的痛苦与挣扎,自顾自体味着爱情的曲折离奇。镜中小照子的身影在最后一刻变回照子,也就意味着照子对情偶的释怀让她重新回归了现实生活。

如果我们把全片看作是照子向阿守缓缓吐露的絮语,那么本片就同时拥有了两个无法共存的时态:既有描述谈论对象的时态(远去的阿守),又有针对受话人的时态(眼前的阿守)。

时态的错乱,正是成长于信息化时代的当代青年群体所熟识的环境特征。思维与情感,通过碎片化的符号,裹挟着不善言辞的他们反复穿越于幻想和现实之间,形成自身独有的解构主义爱情观。

什么是爱情?爱情是恋人的存在,是爱的反复呼唤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