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高三:一个老师面对千名学生,6门课换4个平台,师生乱成一团

全国上千万名高三学生同时被疫情拦在了学校门外,但高考越来越近了。上学期放假前,李雪已进入“二轮复习”阶段,班主任常常提醒他们,“这时候必须全力向前冲,每差1分就是一整个操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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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雯雯 编辑|王毕强

高三学生李雪的新学期第一节课,是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开始的。这天距离高考只剩118天。

开学日期一推再推,她原本大年初六(1月30日)就要返校上课,但10天后才在家里等到了“网络课堂”。

新冠肺炎疫情的阴影下,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改变了。李雪的寒假被意外延长,教育部通知各级各类学校延迟春季学期开学,她所在地的教育部门要求开学时间不得早于3月1日。到底什么时候能在教室正常上课,老师们也说不准。

全国上千万名高三学生同时被疫情拦在了学校门外,但高考越来越近了。上学期放假前,李雪已进入“二轮复习”阶段,班主任常常提醒他们,“这时候必须全力向前冲,每差1分就是一整个操场的人”。

网课成了无法返校的高三师生们应对疫情影响的“最后稻草”。

李雪的第一节网课是数学,她盯着手机屏幕里直播的老师,听完了1小时20分钟的课程,却“好像也没学到啥”。

与她同堂在线的还有1000多名学生。“网上开课”的任务来得突然,手边有设备且能赶上授课的老师只有一半左右,原本十几个班级的学生被合成超大班级。老师也顾不过来照看每个学生的进度,只是让“懂的学生扣1,不懂的扣2”。消息迅速刷屏,发出“2”的学生来不及打字说出不懂哪个步骤,老师已翻到了下一题。

网课互动性不足、效率低,但老师和学生们尚未找到更好的办法,谁也不敢停下。毕竟,高考倒计时仍悬在他们的头顶,“离高考只剩118天了,平均每门课还不到20天。”另一所中学的高三语文老师李虹在朋友圈写道,“高考还是会来的。”

6门课换4个授课平台,12个微信学习群,师生乱成一团

上网课的前一天,李雪的微信消息响个不停,她新加入了12个微信学习群。

起初,群聊按照原有的班级设置,语文、数学、英语等六门课分别建群,但很快就失效了。原定的开学日期是大年初六,由于春节假期不过一周,不少老师并未带齐备课用的教材资料。再回校取也不容易,为了阻挡疫情蔓延,全国所有省份均已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一些老师甚至走不出所在的村庄。

能及时开课的老师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每人负责超过200名学生,李雪和其他班的学生被拉入六个新群。

课堂还未如此慌乱过。布置作业的消息刚发出,数十条“收到”回复夹杂着“老师辛苦了”就迅速刷过,“光来回翻消息也要花一小时”

上课方式同时考验着师生。老师各想办法,学生随即在各个平台间辗转。数学老师的直播从“抖音”换到“希沃”,最多时要教全部文科班的1000多名学生;政治老师不擅长用直播软件,只能一页一页把教案拍下来,一条一条地发微信语音,最长60秒的语音占满了屏幕;语文老师则是在QQ群中发起了群语音。

仅是正常听完课也要看运气。李雪点开语文老师的群语音晚了几分钟,就频繁卡顿、进入失败,赶来帮忙的姐姐鼓捣了半天也没进去,她甚至忍不住发了脾气,“你怎么什么也不懂!”但更多的是着急,“老师都讲了好一会儿课了,我怕错过重要的知识点。”顺利进入后也状况不断,师生的网速都影响着语音效果,还有同学整节课都没关闭自己的麦克风,窸窸窣窣,李雪好大一会儿听不清楚。

每节课1小时20分钟,六门课轮一遍,李雪每天“钉”在手机上的时间超过8小时。来回换平台、翻找消息,一天折腾下来,她觉得既麻烦又耽误时间。悄悄问了几个同学,李雪发现同学们的感受也大多如此。

事实上,全国的高三学生几乎都经历了网课平台卡顿的困扰。2月10日,教育信息化工具提供商“希沃”官方微博称,当日线上上课人数超过2亿,阿里、华为、腾讯云交互服务全面压力过载。据不完全统计,钉钉、智学网、QQ视频等均出现不同程度的卡顿。

就算躲过了平台卡顿和消息刷屏,网课反馈不及时、效果差的问题却不好解决。高三学生王方从大年初八(2月1日)开始上网课,使用的是学校统一要求的某平台,运行始终顺畅,但他还是感觉“缺了点学习气氛”。

他原来习惯的1名教师、50多名学生的课堂扩容成了“1对300”的大教室,单个学生获得的关注被缩小了,在课上没听懂或做错的题目,也更难被老师注意到。王方通常会记下问题,在课后找自己原本的老师讲解,但各科老师也并非时时在线,来回请教,多出了不少时间成本。

1000多学生的超大毕业班,老师连作业都改不过来

被迫当起“十八线主播”的老师们并非不知道网课的缺点。

网课进行三天后,高三老师李虹在线上班会中提醒,有的同学始终没有交过作业。又过了十天,她发现,虽然听课的学生有1000多名,但只有400多人参与答题。“上网课的时候,很多学生真的是‘干听’,老师们基本在‘自嗨’。”李虹告诉《凤凰周刊》。

把课堂从线下搬上网没那么容易。离原定的返校日期不到4天时,突然下发的网上开课通知打乱了李虹和同事们的假期安排。腊月二十六(1月20日),她才从任教的河北省保定市回到黑龙江老家,原本计划在家待上几天,正月初七(1月31日)就回去,教材、电脑便都没带回家。

她也想过提前回保定,但所在小区大年初二(1月26日)就开始封锁,出门必须要凭“出入证”,每户两天才能有一个人出门采购生活必需品。况且就算走出了小区,从她家到保定市的火车也已经停运,回是回不去了。

像李虹一样回不到“讲台”老师不在少数,还有的老师年龄大些,直播平台用不灵光,准备网课所需要的大量PPT和文档也很是费劲。无奈下,家在保定但没带电脑或教材的老师甚至趁着两天一次出门买菜的机会,返回学校做准备。算来算去,学校只好将高三年级按文科、理科和艺考生组成了超大班级。

大班模式保证了直播网课准时上线,但互动性差的问题却仍然存在。“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为了辅助教师的直播工作、加强和学生的联系,不能直播的李虹从语文老师变成了助教。

她把每天的工作内容做成表格、设置为群聊背景,从早上6时到晚上10时20分,发布作业、抽查单词、检查笔记,一天塞得满满当当。离得最近的两项工作安排只差2分钟,“下午6:18学生报完体温,6:20公布背诵任务”。

但李虹清楚,这并不能弥合学生和老师的距离。作为助教,各科老师的作业由她代为检查并反馈,“要求直播老师批改1000多份作业太不现实了。”可她比照答案和作业,也只能看出学生“写没写”“错没错”,学生的数学、地理等题目“错在哪”,她却难以准确传达。看不到学生上课实时的状态,又难以从作业中了解状况,网课的效果自然差了些。

但对无法返校的师生们来说,网课直播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师总不能撒手不管,让学生自己去复习吧。”在李虹任教的学校,高三年级已经进入了“二轮专题复习”与“三轮刷题”交叉的阶段,4月初的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就是摆在师生面前最近的关卡,正是全力向前跑的时候,谁也不敢松口气。

为了不耽误高三学生的学习进度,全国各省份的教育部门也统一组织录制了教学视频。但李虹告诉《凤凰周刊》,这类课程强调普适性而缺乏针对性,而各个学校、班级的学生程度都不相同,对学生的帮助有限。

在她任教的地区,河北省教育厅也已上线了“河北省基础教育在线教学资源平台”。以其“河北云课堂”的高三数学教学视频为例,其中现有三个专题,观看量最高的是802次,浏览量最低的科目仅有13人观看过。

被拖住的艺考生,被堵住的复读路

疫情下的高三学生要面对的不只是网课的不如人意。王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越来越被动。

他是名艺考生,按原本的计划,2月8日他应该参加河北省播音与主持艺术类专业的校际联考。这对他很重要,这次联考的成绩不仅将用于报考省内高校,还会被他心仪的几所省外高校采纳,是“必选项”。

但联考同样被延期了。大年三十(1月24日),河北省教育考试院的一则公告显示,原定于春节后进行的艺术类专业校考和各类校际联考均推迟举行,开考时间另行通知。

他在春节前参加的校考复试也无法如期举行。为了参加中国传媒大学的艺考初试,王方提前很久就开始订酒店,“方圆5公里内的都很抢手”。他期待着能收到复试通知,却等来了中国传媒大学推迟复试的消息。实际上,1月23日,教育部即发布通知,要求各地各高校推迟进行特殊类型招生考试。

计划全乱了。王方原想着,2月17日可以完成所有艺考,回到学校安心学习文化课。因为要准备艺考,他缺席了上学期一整个月的课,打算回校后“努力追一追”。但艺考和返校的日期都一推再推,除了在家上网课外,他仍不能放下专业课的训练。

全国高校特殊类型招生考试的推迟,让王方这样的艺考生们陷入了两难抉择。“联考不能不参加,心仪的学校校考也舍不得放弃”,王方告诉《凤凰周刊》,“但要是艺考到3月份的话,留给文化课学习的时间就太少了,本来时间就不够用。”一天天过去,在王方就读的“播音班”里,“舍弃哪些学校”的讨论越来越多。

“退堂鼓”也开始在一部分普通学生的心里敲响。李虹开始听说一些学生有了复读的念头,她赶紧提醒说,“你们谁也不要抱有‘再来一年’的打算,明年高考会有大变化”。

对广东、江苏、河北、四川、湖北等十余个省市而言,2017年入学的这批高三学生是“新高考”前的最后一届,仍旧实行文理分科。但2021年的高考将采用“3+3”的新模式,即除语文、数学、外语外,自主选择另外3门普通高中学业水平考试等级性考试科目。

复读生能不能适应“新高考”,谁也说不准。但李虹觉得,现在考虑复读实在不应该,就算是暂时在家上课,也要抓紧时间、好好努力。

在家上网课的这些天,李雪偶尔会想起,高三第一学期开学后,她曾郑重地写下一句话,并贴在课桌上。那张纸条上写着,“接受失败,但不选择放弃。”

(应受访者要求,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