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 300 年的对话——董其昌五题《鹊华秋色图》

元 赵孟頫《鹊华秋色纸本》(画心)

元成宗元贞元年(1295 年),四十二岁的赵孟頫从济南路总管府事任上卸任,以生病需要休养为由从燕京南归故乡吴兴,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闲居生活。

这一期间,赵孟頫潜心书画,创作了很多不朽名作。《鹊华秋色图》就是这一时期创作的,且被认为是其第一幅代表性的山水画。

此画作于1295年的最后一个月。当时,赵孟頫刚刚返回吴兴,与吴兴文人相聚宴饮,由此结识了周密。周密生于南方,祖上是齐州(济南)人,靖康之难后,举家南渡,定居吴兴。因常常听父亲提起故乡,却从未归去,心中对祖宗之地颇为思念。“先公常言,我虽居吴,心未尝一饭不在齐也,岂其子孙而遂忘齐哉。”而赵孟頫刚从济南卸任归来,就和他聊起济南的山水胜景,周密听后十分向往。为解周密思乡之情,赵孟頫凭记忆画出了《鹊华秋色图》,赠予周密。

元 赵孟頫《鹊华秋色纸本》(画心)

鹊山与华不注山

《鹊华秋色图》描绘的是山东济南北郊鹊山和华不注山一带的秋日之景。赵孟頫把两座山分左右布局,右边是华不注山,左边是鹊山,均安排在远景位置。这两座山现今还屹立在济南市郊,共同组成“泉城八景”之一的“鹊华烟雨”。

华不(读“夫”)注山是一个圆锥形的小山,在黄河南岸。山的四周被水包围,山的样子就像是一朵在水洼中尖尖待开的莲花,故名“花骨朵(华不)开在水洼里(注)的山”。山岩青灰,从平原上拔地而起,独成一丘,山下有泉,名曰华泉。李白曾赞美它 :“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

鹊山,在黄河北岸,据说扁鹊曾在此炼丹,又说常有乌鹊从这里飞过,所以叫鹊山。鹊山山势圆缓,扁扁的,在《鹊华秋色图》中,赵孟頫将其刻画成馒头一样,和华不注山的峻峭相映成趣。

中景、近景是一片辽阔苍茫的水乡,平川洲渚,红树芦荻,农舍隐现。林木颇多,红绿相间,枯润互杂 ;树姿错落,聚散自然,多而不繁,疏朗有致。水乡山色之中,几个农人或撑篙,或扳网,或策杖漫步,还可见牛羊散放啮草。整个画面洋溢着牧歌般的恬静气氛,仿佛绘给友人一幅遥远的乡国梦。

此画作成后,赵孟頫将其赠予周密,六十多岁的周密爱不释手,每次展卷就像回到了故乡。三年后,周密逝世,虽然他此生从未踏足过济南,但《鹊华秋色图》却已经带他多次神游故土,徜徉在华不注山和鹊山脚下的一片平原,带给他精神的满足和宁静。

七百余年来,《鹊华秋色图》辗转于不同的人手中,卷上的众多题跋和印鉴体现了后人对其的喜爱。整个画面上加盖大小、形状各异的印章五十七枚,画面之右侧前隔水处有印章十六枚,画面左侧后隔水处有印章九十五枚。乾隆御笔“鹊华秋色”题于引首,除赵孟頫亲笔题跋,另有题跋二十则。在这众多的题跋中,有一人在二十八年间五次题跋,显示了他对《鹊华秋色图》的喜爱,他就是董其昌。

董其昌鉴藏过赵孟頫大量的书画作品,并临摹多次,可见其内心对赵孟頫是非常崇拜的,在《容台别集》中评赵孟頫:“有隽才,丰姿瑰秀。元世祖召见,曰 :翰林学士器也……画与书皆入妙品,画尤胜,世共宝之。”盛赞“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认为 :“元之能者虽多,然秉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对于《鹊华秋色图》,董其昌 28 岁去项家拜访项元汴(明代著名收藏家、鉴赏家),在天籁阁获观项氏藏品,第一次见到了《鹊华秋色图》,从此念念不忘。二十年后,项元汴二子项晦伯驾一叶扁舟,携《鹊华秋色图》来访,并将此图赠予董其昌,让其藏于戏鸿堂,由此,董其昌得以日日欣赏《鹊华秋色图》。此后二十八年,他对《鹊华秋色图》五次题跋、两次临摹,对此画的喜爱程度不言而喻。

这幅图在元、明两朝一直收藏于民间,到了清朝,被收入皇宫,成了乾隆皇帝心爱的宝贝,乾隆亲笔以大字“鹊华秋色”题于引首,题跋九则,钤印众多。

《鹊华秋色图》引首 乾隆御笔

赵孟頫题款

在年代和内容方面,最有价值的一段文献自然是画者的题款和印章,画面上半中部靠左的空白地方,题 :

“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归来,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独华不注最知名,见于《左传》。而其状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为作此图。其东则鹊山也。命之为《鹊华秋色图》。元贞元年十有二月,吴兴赵孟頫制(钦‘赵子昂’)”

注解 :公谨的父亲是齐州人,我曾经担任齐州通守。我罢官归来后,对公谨谈起齐州的山川景色。唯独华不注山最著名,在《左传》中可以看到相关记载 ;而且它的形状又险峻陡峭,卓然耸立,有值得称奇的景观。于是我就为公谨作了此图。华不注东面的山即是鹊山。我把此图称为《鹊华秋色图》。

元贞元年十二月,吴兴赵孟頫制(钦“赵子昂”)

【董其昌跋文一】

“余二十年前见此图于嘉兴项氏,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不减伯时《莲社图》。每往来于怀。今年长至日,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则《莲社图》已先在案上,互相展视,咄咄叹赏。晦伯曰:不可使延津之剑久判雌雄。遂属余藏之戏鸿堂。

其昌记,壬寅除夕

壬寅除夕,董其昌 48 岁题赵孟頫《鹊华秋色图》

注解 :二十年前,董其昌第一次在项家得见《鹊华秋色图》,即认定此图是赵孟頫一生得意之作,不逊色于李伯时的《莲社图》,从此对其念念不忘。未曾想,友人项晦伯的一次到访竟然带来了《鹊华秋色图》。当时,董其昌已经收藏了《莲社图》一画,两幅名作同时并展于前,更令人称赞。项晦伯“不忍使延津之剑久判雌雄”,借“延津之剑”典故比喻李公麟的《莲社图》和赵孟頫《鹊华秋色图》,认为两幅画是一对至宝,当合处收藏,便将《鹊华秋色图》赠予董其昌藏于戏鸿堂。古时,文人之间不仅常常相聚宴饮交流,在作品交流方面也很开明,文人间的收藏、交流、互换之风十分盛行。由此,项晦伯将《鹊华秋色图》赠予董其昌这件事,在今天看起来难以理解,放在当时文化交流环境中就不难理解了。

【董其昌跋文二】

“吴兴此图,兼右丞、北苑二家。画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纤 ;有北宋之雄,去其犷。故曰师法舍短,亦如书家以肖似古人不能变体为书奴也。

万历三十三年,晒画武昌公廨颐。其昌

万历三十三年,董其昌 51 岁楷书题赵孟頫《鹊华秋色图》。

注解 :万历三十三年(1605),董其昌在湖北武昌官舍晒画后,为《鹊华秋色图》第二次题跋,也成为他五次题跋中最重要的题跋。在此跋中,他以艺术史大师的眼光,将《鹊华秋色图》置于绘画艺术发展历程这一纵轴上来考量,盛赞《鹊华秋色图》兼有王右丞(王维)、董北苑(董源)两位大家的风格,并高屋建瓴地指出《鹊华秋色图》“有唐人的风韵,但去除了唐人的纤弱 ;有北宋的雄健,但去除了北宋的粗放”。这一评价被奉为论赵孟頫画的圭臬,常见后人引用。

此跋概括出赵孟頫绘画风格的整个方向和师古的出处,以此派为宗 ;并体会到赵孟頫师古创新的方法,怎样矫正时弊,取法乎上。另一方面,把赵孟頫和画史上具有转折性代表人物的王维、董源相提并论,暗含对赵孟頫画史地位的肯定,也暗含了他对“南宗画派”的推崇之意。

【董其昌跋文三】

“崇祯二年,岁在己巳,惠生携至金闾舟中,获再观。董其昌”

崇祯二年,董其昌 75 岁行书题跋赵孟頫《鹊华秋色图》。

注解 :二十四年后,董其昌再次对《鹊华秋色图》题跋,此跋内容至简,仅记录了崇祯二年,他因惠生的缘故得以在金闾舟中再观《鹊华秋色图》。跋中的“惠生”极有可能《鹊华秋色图》的新主人。

《鹊华秋色图》自项晦伯赠予董其昌后,何时又转入他人手中呢?董其昌在他仿的一幅《鹊华秋色图》中给出了答案。万历四十年(1612)壬子二月,董其昌画了一幅绢本《鹊华秋色图》立轴,并题 :“余家有赵荣禄《鹊华秋色图》,为同年吴光禄易去,追想笔意写此。”由此可知,《鹊华秋色图》在这年被董其昌转给吴正志收藏,董其昌收藏

此卷时间仅十年左右。所以这再度重逢,又已经过了近二十年时光。

【董其昌跋文四】

“鹊华秋色图诗 :弁阳老人公谨父,周之孙子犹怀土。南来寄食弁山阳,梦作齐东野人语。济南别驾平原君,为貌家山入囊楮。鹊华秋色翠可食,耕稼陶渔在其下。吴侬白头不归去,不如掩卷听春雨。右张伯雨诗集所载,惠生属予再录,以续杨范二诗人之笔。

岁在庚午夏五月十三日 董其昌识

董其昌 76 岁行书题《鹊华秋色图诗》

注解 :崇祯三年,董其昌应惠生所托,在《鹊华秋色图》卷后题跋中抄录了张雨的《题赵孟頫 》一诗。诗文描写了周密对故土的感情。诗文中的“南来寄食弁山阳,梦作齐东野人语”,道出了周密曾隐居吴兴太湖南岸弁山的事情,使得董其昌对此画倍感亲切。

“惠生属予”,传达出的信号是极有可能自上次惠生携来此画后便一直都在董其昌斋头,留到次年。此时,董其昌再看《鹊华秋色图》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第一次猛然看到《鹊华秋色图》时的画意变得不那么重要。此时正值董其昌避难退隐之时,此跋让其更加理解周密对这张画喜爱的缘由,以及感受到赵孟頫对周密的理解。同时,也唤起了董其昌对人生、对故乡的思念之情,更有对国家兴亡的感触。

【董其昌跋文五】

“弁阳老人,在晚宋时,以博雅名,其《烟云过眼录》,皆在贾秋壑收藏诸珍图名画中鉴定。入胜国初,子昂从之,得见闻唐宋风流,与钱舜举同称耆旧,盖书画学必有师友渊源,湖州一派,真画学所宗也。

董其昌重题

董其昌第五次题跋《鹊华秋色图诗》

注解 :抄录完张雨一诗后,董其昌再次提笔,对《鹊华秋色图》最后一次题跋。跋文通过赞赏周密表达了对赵孟頫及吴兴画派的肯定。

周密是宋代著名的收藏家,宋亡之际,周密以保存宋代史料为己任,保存了一批宋朝文学、文物资料,《烟云过眼路》(后均称《云烟过眼录》)是我国第一部著录私家藏画的著录著作。“子昂从之,得见闻唐宋风流”,一方面说明了赵孟頫与周密的亲密关系,另一方面指出赵孟頫因周密的缘故“得见唐宋风流”,为师古奠定基础,打开眼界。而后,提到的钱舜举(钱选),与赵孟頫等合称为“吴兴八俊”,乃当时吴兴一派的代表人物,两人对师古的思想非常相似,交往甚密,亦师亦友。最后,点明“湖州一派,真画学所宗也”的结论,是董其昌“南北宗论”的明确体现,表达了他对赵孟頫及吴兴画派的极度肯定。

董其昌为何喜欢《鹊华秋色图》?

董其昌和赵孟頫两人虽年代相隔三百年,但两人所处的时代背景极其相似。

赵孟頫人生跨越宋元两朝,他有着双重身份,一是南宋皇族王孙,一是元朝高官。虽深得元统治者重用,但“身在魏阙,心怀林泉”的矛盾心理无不令其倍感煎熬。所以他才屡次请辞,寻求归隐。因而,《鹊华秋色图》与其说是对周密故土之情的慰藉,毋宁说是赵孟頫、周密以及当时众多汉族文士共同的隐痛与慨叹。赵孟頫在这一片宁静、清雅的山水里寄托了自己的故国之哀和隐居之梦——若尘世间已无净土,那我便自己画一片净土,没有喧嚣,没有纷争,没有朝代更替,也没有出仕入仕的烦恼。

再观董其昌,他生活在明末动荡之际,家国破亡的背景与赵孟頫所处时代背景极其相似。他的个人经历也和赵孟頫相同,人生历经多次出仕与入仕。他对《鹊华秋色图》的欣赏,除了这一片乐土带给他的精神慰藉之外,应该还有他和赵孟頫在精神上的互通,在于他们跨越时空的相互理解。因而,他才会对《鹊华秋色图》久久不能忘怀。

或许,第一次见到《鹊华秋色图》时,董其昌只是被这一方恬静所吸引,心向往之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增加,他越来越能从这幅图中读到更多内涵,也越来越能体会赵孟頫创作这幅图时的心理感受,并观照自身,方才愈加喜爱。越到后期,董其昌对《鹊华秋色图》的理解愈发透彻,他的五次题跋,分别从意境、技法、隐喻、传承、创新等多方面剖析此画,一次比一次透彻,一次比一次深入。而他对赵孟頫的评价也从第二跋中通过与王维、董源并举的暗自肯定,更新为第五跋中“画学所宗也”的明确肯定。虽然,董其昌在其“南北二宗论”中从未将赵孟頫划入过“南宗”,但从第五跋中可以看出,他内心其实对赵孟頫、对吴兴画派已是极度认同。

董其昌自画像

《鹊华秋色图》对王维的传承体现在哪里?

在董其昌题《鹊华秋色图》第二跋中,他将赵孟頫和王维、董源相提并论,认为赵孟頫对王维有所传承。以《鹊华秋色图》和《辋川图》(传为王维所作)作比,两者有很多相近点。

从绘画风格来看,两者均是直接描绘对象,把全景收于笔底,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呈现的图像也易于辨识出对应的实景。以写实方法而论,《辋川图》为了景象的清晰性,把景物、山峦、屋舍、树木等相隔成组,以此表现一系列的母体,如辋川庄、华子冈、孟城坳等,凝练其景,夸大其形。《鹊华秋色图》亦是通过此法使鹊山和华不注山相对独立,并用浓郁的青绿使其从环境中剥离出来。从画面的各类图像来看,似乎不合乎比例关系,这是借鉴了唐代画风中以对象的重要性确定图像大小的法则。在远近空间的处理上,两者均用前景地面前倾的方法,便于画家有足够的空间表现层次,使欣赏者有最佳的观赏角度把全景尽收眼底。

赵孟頫是师古的,但却不泥古。《鹊华秋色图》在继承“咫尺重深”“以近次远”的空间营造方法的同时,打破了《辋川图》中生硬的分段法,画面两段独立并融合统一,实现了辋川别墅式到山水庭院式的图式转化。就笔墨而论,两幅图山形皆用柔曲的线条勾皴、杂树点簇而成,但《鹊华秋色图》显然更加成熟,强调以书入画。

《鹊华秋色图》对《辋川图》的继承还体现在二者情怀的相似。基于躲避“夷狄”之族带来的屈辱和钳制,元朝的文人怀着亡国之痛隐逸于山野林泉,营构世外桃源成了诸多文人的精神寄托,绘画成了一种抒情明志的表达方式。赵孟頫和王维有着相似的身份和心路历程。王维曾被迫做伪官,成为后世文人诟病的对象,人品亦受贬抑。赵孟頫以南宋皇室后裔出仕元朝,被讥为“丧民族气节”,内心充满矛盾和痛苦。《辋川图》是王维的避难所,也是历代文人向往的世外桃源,《鹊华秋色图》沿用辋川母题,既是赵孟頫企慕隐逸生活的理想处所,也是对出仕的悔恨和对归隐的憧憬。

如今,鹊华两山仍端立在黄河两岸,而赵孟頫和董其昌也已成为人间的两座巍巍高峰。

七百年来,《鹊华秋色图》仍是一派宁静、清丽,它曾是周密不曾归去的故乡,也曾是赵孟頫无法回去的乐土,还曾是董其昌渴望隐去的桃源。

七百年后,它仍深深着感动着我们,慰藉着更多流浪的心灵。

本文刊载于《艺术品鉴》2020年02月刊

编辑:郭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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