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挺住”诗歌专辑

谷禾(北京)

迎头,都是感染者

密集的床位,冷被褥,饮水机,便桶

塑料盆,倚墙的书架,模糊的

支离破碎的脸。新秩序井然之前

混乱不堪是必由之路

电路还在接通中,寒冷万箭穿心

与潜藏的病毒迎头相撞

持续迸溅的花火,在肺叶上

编织死亡花环。进入即是隔离自己

把生与死,拱手交出

——方舱并非神的避难所

在征用前,它是巨大的体育馆

再之前,是月光下的废墟

——乱草,水泥,钢铁,

搏击,排球赛,挙头晃过的风声

但现在,你爱它是寂静的——

接收更多的患者,瑟缩着身子

像风中落叶,对应巨大穹顶的荒芜

“……救救我,天使——”

肉体哀告,是求生的本能在找活路

就在几天前,你还挤在观众席

拼命鼓掌,吹口哨,血脉贲张

你那么年轻,力比多燃烧

扭曲的脸孔,尖叫,捶胸顿足

恍如与挙手交换了身份。“而病毒

如何侵入了你身体的裂隙,不击溃它,

就是你支离破碎——”

每个人都必须把面目隐藏

在口罩后,流露出焦虑的眼睛

活下去,或就此停止

“亲爱的天使,快给我

你的手,它代表着拯救,与希望

它……就是化身的上苍。寒冷

滴答如铁衣,给我药,给我氧

给我CT,给我ECMO,给我多一点力气……”

她听见加速度的心跳,而嘴唇开裂

绷紧的脏器在分崩离析

左脑想念右脑,右手把左手甩开

不断浮现的狰狞脸孔。

这被隔离的分秒,她不可能

去爱口罩后的另一个人

那个被转走者,他的名字叫759床

759床这时属于她了——一个替代者

而在方舱外,一江春水挟裹了

闪电和迅雷,被照亮的

江滩上,群蛇踩着浪尖

一群蝙蝠,从太阳的瞳孔里振翅飞来

仿佛古老的魔咒

而相邻的海鲜市场,更多的

果子狸、穿山甲、响尾蛇、刺猬们

在磨着尖齿,从地底,从洞穴

从天空,从被封锁的囚笼里

没人再去看它们一眼,如同这个春天

珞珈山的梅花在蓝天下寂寞地开落

——远离吧,庇护和救赎你的

不是被防护服和护目镜紧裹的天使

而是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

人类的每一次失败,都源于

欲壑难填和死不改悔

冠状病毒的白刃下,没有谁是无辜者?

——哦,先不想这些吧

在成为编号的数字前,你向亲人报平安

通过图文吐槽自己被怠慢,被忽视

你在这第一夜

要做好一百个日日夜夜的准备

躺在方舱内,享受一会儿

走在大路上的放松

登上诺亚方舟的幸运

或者挣扎着,与所有人一起跳起来,舞起来

在突然倒下之前,不要停

不要停——

你看那些变幻的脸

哭泣,抱怨,愤怒,绝望,遗弃与被遗弃

虚构的药液在血管里螳臂当车

在方舱外,街道空寂,万户灯灭

仿佛一夜回到了史前时代

变化出夜与昼的黑白木刻,出城者

没有意识到他已逃出生天

自觉和无奈留下的,一个房间成为一个国度

不点亮灯,不开门,不梦见

阳光和拥堵

你们各自独立,互相陌生

人的孤岛是唯一合法的存在方式

飞机、火车、公交、地铁停运,私家车禁行

测温仪是不可愈越的制度红线

夕光中的车站在路口

不是在迎送上车和下车的人

而是在等待戈多

灰下来的灯光,广告灯箱,招贴画

救护车和运尸车交错而过

你们喝下危险的空气像喝一口口烈酒

以给活着加持。当你醒来

看见从长江二桥跳下的那个老者

飞过桥墩的震颤,抵达陆地尽头

……这里是人间的哪里?

波涛如怒目金刚,睁开眼

你看见的第一道光

是白色防护服和护目镜紧裹的脸孔

天使们!天使在说,终于醒来了

(天使从不需廉价的赞美,

这一会儿,他宁可换一分钟睡眠)

醒了!眩目的光从透明的穹顶落下来

这预示之前你一直在地狱旅行

是他们的手指点亮星辰

给了你睁开眼看到的世间所有的早晨

当瘟疫远去,你在另一个时间

与他们相遇,是否还能

想起他们是谁?他拯救了你

也以此拯救了自身。生者和死者

在梦中互相原谅和拥抱——

没有人能一直活下去

没有人,比一滴水更持久

躺下来的人,病毒埋葬了他(她)

我们说:安息吧,人之子

我们说:安息吧,泥土的大地

作者简介

谷禾,本名周连国,1967年生于河南。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写诗并发表作品,2003年至今,移居北京通州北运河畔。著有诗集《北运河书》《飘雪的阳光》《大海不这么想》《鲜花宁静》和《坐一辆拖拉机去耶路撒冷》和小说集《爱到尽头》等多种,部分作品被译成英语、韩语、葡萄牙语等。获“华文青年诗人奖”“《诗选刊》最佳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刘章诗歌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