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大家族中解不开的结

中国自古重人情关系,而鲁迅把《红楼梦》称为“人情小说”。书中,朝廷上的家族、王公、官员相互勾连,而对于贾府,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以及清客相公、攀附的连宗亲戚,关系极其复杂,正体现出中国古代人情关系盘根错节的特点。

单说贾府之中,人际关系也如同叠床架屋,繁杂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从主子层面看,多是亲上联亲的亲戚,有自家人,有借住的,也有来回走动的;而奴才,有家生的,有外头买的,也有陪嫁的陪房,层层叠叠,有亲有疏,有远有近,互相连络,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关系网。而如此的复杂关系一旦形成,对于家族事务而言,无形中就构成了极大的影响或干扰。

例如书中第三十三回,贾宝玉着实惹恼了贾政,政老爷动了真火,煞有介事捆了宝玉来打。为了防止贾母、王夫人等人来劝,还特地吩咐“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大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架式。

可结局如何呢?在场的人极杂,有亲戚,有执事的仆人,有清客相公,也有小厮。当大家看到贾政亲自掌板,并且下手极狠的时候,直担心把宝玉打出个好歹来。“众人听这话不好听,知道气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觅人进去给信。”“众人”,到底是谁,并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话最终还是送到内宅去了,这才引出了王夫人的劝解与贾母的斥责。

虽然老爷有令,但在繁复的人际关系下,这样的“令”也形同虚设,人情关系的复杂,以及其对具体事务的影响,可见一斑。

当然,在场的都是明眼人,自然知道这信是必须要传的,不然事情不好收场,其中好意居多。但在更加普遍的情况下,复杂的人情关系,是阻碍事情进展的绊脚石。这种情况,当家奶奶王熙凤就曾经领教过。

其实,王熙凤是《红楼梦》中管理能力极强的女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不但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事情她能够应付,协理宁国府更是出彩的一笔。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总结出了宁国府管理上的五大弊端,通过分工分组、明确责任的方法,并且明确了工作时间安排,恩威并用,赏罚分明,以身作则,出色地完成了协理秦可卿丧仪的任务。其管理能力在这一节得到了集中展现,令人赞叹。

既然王熙凤初来乍到,在宁国府就能够做到说一不二,树立了威信,管好了事务。那在家里,是否也一样可以令行禁止呢?

其实不然。因为在宁国府,王熙凤是“空降”的身份,受到现有人际关系的牵绊较少。而在荣国府,涉及人情、面子的事情上,王熙凤就没有那么容易施展手脚了。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确有其道理。

在自己家里,王熙凤不止一次受到人情关系的掣肘。

例如,就在王熙凤本人兴高采烈过生日的时候,却有下人扫了二奶奶的兴,那就是周瑞的儿子。“前日我生日,里头还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礼也不送进来。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们往里抬。小幺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头。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不撵了作什么!”

凤姐向来行事有章法,按照规矩,应该是把周瑞的儿子撵出贾府。由于他是贾府的奴仆,存在人身依附关系,被撵出去,就相当于断了生路,因此其母周瑞家的肯定心急如焚。为了能够给儿子留条生路,但又不敢轻易得罪王熙凤,只得暗渡陈仓,私下里求了说话颇有分量的老资格仆人赖嬷嬷。赖嬷嬷自然有办法摆平这件事,借着邀请主子赴宴的由头,趁着王熙凤高兴,便主动问起这件事来——显然,周瑞家的与她早有默契了。

不提则罢,一提起来,周瑞家的连忙跪下央求,可见,这对于她的家庭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赖嬷嬷主动要“说给我评评”,活灵活现,如同能够听得到这位老资格嬷嬷的声音。听到王熙凤说清来龙去脉后,赖嬷嬷表面上轻描淡写,还带着笑意,说道:“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

奴才违犯了规矩,为什么到了周瑞儿子这里,却撵不得了呢?“他又比不得是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教导他几板子,以戒下次,仍旧留着才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原来,撵不得,不因规矩本身,也不因行为过错,而是因为情面——要顾及王夫人的情面。

张口三分力,赖嬷嬷说话,王熙凤还是要卖个人情的,因此决定只打四十棍,责令他不许吃酒——当然,以王熙凤的精明,或许早就明白这个人是不可能真撵出去的,无非是虚张声势,等着合适的人来“劝”,以便起到敲打的作用,也说不定。

打四十棍,刑罚固然也不轻,但比绝了生路,显然是要好得多。难怪周瑞家的给王熙凤磕了头,又接着要给赖嬷嬷磕头。一场风波,在赖嬷嬷以人情为由的劝解下,就淡淡地过去了。

这一次还相对柔和,只是限于仆人之间,而且犯错的下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责罚,王熙凤作为主子,也保全了面子。但接下来的另一件事情,可让王熙凤着实吃了哑巴亏。

贾母寿辰时,由于事务琐碎杂乱,连尤氏也来帮忙料理,就连晚间也不回宁国府,而是住宿在大观园中。晚间,大观园正门与各处角门论理应当按时关门吹灯。但有一天,尤氏发现时辰到了,门还没关,显然是下人疏失,恐生差池,而班房又空虚没人,原是婆子们趁便擅离职守。尤氏便叫小丫头去找管家的媳妇来问话。小丫头只找到了两个婆子,便让她们去给管家媳妇传话。但两个婆子听见是东府里的大奶奶命令的,很不看在眼里,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说出“各家门,另家户”的话,意思是荣国府的事轮不到宁国府奶奶来管,奚落了小丫头。尤氏得知,便动了怒,只不过碍着贾母生日,不便发作。

而八面玲珑的周瑞家的听说此话,便添上了自己素日对两个婆子的不满,告诉了凤姐,提出“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

王熙凤便作了决定,“既这么着,记上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他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两个婆子的女儿哭哭啼啼找到林之孝家的,希望为母亲求情。百般纠缠下,林之孝家的支了招:“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事!”

费婆子听说亲家被捆,先是“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之后便来求邢夫人。“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

费婆子原本是邢夫人的陪房,由于贾母与贾赦、邢夫人疏远,费婆子等人便也比贾政房里的下人减了威势,早就有些闲言碎语。“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耽耽。”甚至于调拨邢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再加上近来讨鸳鸯等事,邢夫人便着实恶绝王熙凤。她借着这件事,在族中人为贾母庆寿的大日子,当着众人面给了王熙凤没脸。邢夫人表面上是陪笑求情,却一口一个“二奶奶”。

“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王熙凤又羞又气,憋得脸紫涨,却又无法发作,不得不以“笑”来缓解自己的尴尬。王夫人欲息事宁人,偏巧尤氏心里有气没出,反倒以没放在心里的架式,给王熙凤添堵。王夫人便越过王熙凤,亲自作主放了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威势赫赫的王熙凤,竟被为难到这个境地,里外不是人。

其实,这也不过是邢夫人的借题发挥,贾母看得透彻,“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

但正经的规矩无法执行,根本原因,却是仆人、主子之间关系的盘根错节造成的。一向精明的王熙凤,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感叹“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却没有任何法子。可见,当初协理宁国府时精明利落的凤姐,在自己家的事情中,由于人际关系的障碍,反而施展不开。

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下,富有管理经验的王熙凤尚且无法应对,更不要说临时理事、没有经验的探春了。赵姨娘与芳管等人打架之后,探春认定是奴才们挑唆的,要追查是谁造成的。面对探春的决定,媳妇们却是一笑了之,认为不可能查出来,这一笑颇有深意。果不其然,曾调唆过赵姨娘的夏婆子,她的外孙女蝉姐便在探春处当差。芳管的好友艾管向探春报告,说是夏婆子调唆的,偏偏被丫头翠墨了听了去,又告诉了蝉姐。蝉姐自然向夏婆子通风报信。夏婆子想必不会坐以待毙,与其他仆人沟通联络,设法掩盖,探春即便再想查出来,根本就不可能了。

可以说,作为当家人,探春与王熙凤都吃了人情关系的亏。探春说大家族有“说不出来的烦难”,或许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就是其中一条。这样复杂的关系,致使贾府中处处都是“透风”的墙,人情与关系,联结成一张扯不破、理不清的网,束缚住了人的手脚。纵使探春有兴利除弊的愿望与措施,但在这张人情网面前,有再大的才情,再高的志向,也难以施展。被动地顺从并维护人情关系,保持现状,反倒成了首选的方法。

人情这个结,对于贾府来说,或许永远也解不开;而这个死结,也推动着贾府,一步步走向衰败的深渊。

作者简介

暜航,《红楼梦》研究学者、编剧、画家、总裁读书会知名导师、慈云禅林书画院副秘书长,在《红楼梦》研究方面,以文本解读见长,结合古典小说笔法特色与相关历史文化内容,细致探究《红楼梦》的深层次内涵,多次举办讲座推广红楼文化。此外,还研究折扇画创作技法,著有画集《清风凉友》,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河北当代书画》等媒体均有专题采访。

欢 迎 分 享 文 章 到 朋 友 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