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吐鲁番出土文书看古代高昌的地理信息

荣新江2010年在新疆考察

荣新江

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外关系史、丝绸之路、隋唐史、西域中亚史、敦煌吐鲁番学等。著有《丝绸之路与东西文化交流》等十余种。

摘要:使用历史地理信息学的方法来研究丝绸之路,是近年来丝绸之路研究的重要手段。以古代高昌地区为例,利用出土文书并根据高昌地区不同的历史阶段,可揭示出文书所见不同时代的地理信息。据新出资料并加以补充,还可展现出不同时期地理信息的丰富内涵以及有关的不同看法及文书资料的局限性。今后研究,可利用Google Earth地图与考古地图对照。一方面需要把古代文献、文书的记录还原到考古遗址当中,这样可说明这些古代城镇在丝绸之路上的作用;另一方面需做更详细的现场调查,使遗址位置与Google Earth显示位置相勘合,以便能更准确地说明这些遗址上的文物、文书的价值。

关键词:古代高昌 吐鲁番 郡县制 乡里制 丝绸之路

使用历史地理信息学(GIS-based Historical Studies)的方法来研究丝绸之路,是近年来丝绸之路研究的重要推进手段。因为丝绸之路经过的地点现在很多已经被掩埋在沙海之下,有些虽然地表有可见的遗迹,但人迹罕至,即便能够到达,由于时间和给养的问题也难以开展很多工作。同时,对于丝绸之路这样长距离道路的研究,需要很广阔的关注面。仅从这两个方面来讲,从空间来研究丝绸之路就有其优越性,利用现代空间技术从空间考察丝绸之路,再结合已有的数据,加上随后的印证考察,将会大大推进丝绸之路的研究。

建立丝绸之路地理信息系统主要应当依据以下几组数据群:(1)传世的汉文、藏文、阿拉伯文、波斯文、维吾尔文等史料记载,包括如汉文正史、使者或僧侣的行记等;(2)当地出土文书的记录,包括汉语、佉卢文(Kharosthi)、吐火罗文(Tocharian)、于阗语(Khotanese)、据史德语(Guzdese)、粟特语(Sogdian)、古藏语(Old Tibetan)、回鹘语(Uighur)等语言文字所写的文书;(3)近代以来的地理、考古探险报告、行记,包括斯文·赫定 (Sven Hedin)、斯坦因(Aurel Stein)、格伦威德尔(A.Grünwedel)、勒柯克(A.von LeCoq)、伯希和(Paul Pelliot)、马达汉(Carl Gustav Emil Mannerheim)、大谷探险队、黄文弼等所撰考古报告、旅行记、学术论文、札记等等;(4)现代科技提供的各种地理信息手段,如谷歌地球(Google Earth)等。

本人多年来从事新疆地区出土的古代文献研究,特别对高昌、于阗、龟兹古代文书的地理信息有所关注,多年来也时常到新疆进行考察,对吐鲁番古代遗址关注尤多。本文以古代高昌地区为例,主要是希望利用出土文书,来收集古代高昌地区的地理信息,在传统的史书和探险家的记录之外,为丝绸之路的研究提供另外一个重要基础。

一、 问题与资料

自19世纪末以来,吐鲁番地区出土了大量古代文书,给我们了提供丰富的地理信息。若要利用这些文书数据来做丝绸之路地理信息研究之用,需要注意以下几个问题:(1)需要全面收集各国收藏的文书数据,因为文书不像典籍,十分零散;(2)对于可以提供地理信息的文书加以断代、定性,这方面需要全面吸收各国学者吐鲁番学研究的成果;(3)对于前人已经比定的古代文书中的地名相当于探险队考察的哪座遗址,需要进行重新论证;(4)鉴于地理环境的变化和地名的变迁,在把古代文书记录的地名与今天的地名相勘合时,需要十分谨慎,没有确凿证据时,只能存疑。

有关吐鲁番地区出土的文书,经过学者一百多年的整理研究,大多数资料已经收录到以下合集中:(1)马伯乐(H.Maspero)《斯坦因第三次中亚探险所得汉文文书》(Les documents chinois de la troisième expedition de Sir Aurel Stein en Asie Centrale),大英博物馆托管会1953年版。(2)山本达郎(T.Yamamoto)等《敦煌吐鲁番社会经济史料》(1—4卷)(Tun-huang and Turfan Documents concerning Socialand Economic History,Ⅰ—Ⅳ),东洋文库1978—2001年版。(3)池田温《中国古代籍帐研究》,东京大学出版会1979年版。(4)唐长孺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一—十),文物出版社1981—1991年版;唐长孺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壹—肆),文物出版社1992—1996版。(5)小田义久编《大谷文书集成》(壹—肆),(京都)法藏馆1984—2010年版。(6)池田温《中国古代写本识语集录》,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1990年版。(7)陈国灿《斯坦因所获吐鲁番文书研究》,武汉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沙知、吴芳思编《斯坦因第三次中亚考古所获汉文文献(非佛经部分)》(1—2册),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年版。(8)孟列夫、钱伯城主编《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藏敦煌文献》(简称《俄藏敦煌文献》,5—1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俄罗斯科学出版社东方文学部1994—2001年版。(9)柳洪亮《新出吐鲁番文书及其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10)黄文弼《吐鲁番考古记》,中国科学院1954年第一版、科学出版社1958年第二版;史树青主编《中国历史博物馆藏法书大观》第11卷《晋唐写经·晋唐文书》,东京柳原书店与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11)王炳华《阿拉沟古堡及其出土唐文书残纸》,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8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12)矶部彰编《台东区立书道博物馆所藏中村不折旧藏禹域墨书集成》,二玄社2005年版。(13)陈怀宇(Chen Huaiyu)《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图书馆藏敦煌吐鲁番汉语写本》。(14)荣新江、李肖、孟宪实主编《新获吐鲁番出土文献》,中华书局2008年版。(15)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编《新疆博物馆新获文书研究》,中华书局2013年版。(16)郭富纯、王振芬《旅顺博物馆藏西域文书研究》,万卷出版公司2007年版;旅顺博物馆、龙谷大学主编《旅顺博物馆新疆出土汉文佛经选粹》,(京都)法藏馆2006年版。

吐鲁番出土文书流散于世界各地,同时又不断有新的发现,以上只是相对比较集中刊布文书的论著,此外在一些出版物中也有相关的资料。但是,应当注意的是,这些数据是陆续发表出来的,因此,相关的研究成果也是陆续取得的。随着一些吐鲁番学研究者兴趣的转移,21世纪新发现的文书中的地理数据,还没有人做系统的收集整理。所以对于前人的研究成果,现在需要加以核查和补充,把新旧发表的数据整合到一起。

二、 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的高昌地理信息

以下按照高昌地区不同的历史阶段,提示文书所见不同时代地理信息和前人相关的归纳总结,并据新出资料加以补充,展现不同时期地理信息的丰富内涵,同时指出有关的不同看法及文书资料的局限性。

1.高昌郡时期(327—449)

《初学记》卷8“陇右道车师国田地县”条注引顾野王《舆地记》载:“晋咸和二年(327),置高昌郡,立田地县。”从《舆地记》的语气来推测,当时的高昌郡可能只有高昌县、田地县。在整个高昌郡时期建立的郡县数,王素先生认为是1郡5县,即高昌郡,高昌、田地、横截、白艻、高宁5县。日本学者关尾史郎先生在讨论北凉高昌《赀簿》年代时,只认定高昌、田地、横截、高宁4县。

2.高昌大凉政权至阚、张、马氏高昌王国时期(450—501)

《魏书》《北史》的《高昌传》所记高昌“国有八城”。王素先生认为,这一时期高昌有3郡8县,即高昌、田地、交河3郡,高昌、田地、交河、横截、白艻、高宁、威神、酒泉8县。新出《阚氏高昌永康九年、十年(474—475)送使出人、出马条记文书》(简称《送使文书》)提供了新的地理信息。这件阚氏高昌时期的《送使文书》中,提到了高昌国送使时出人、出马的一连串城镇名,除了从未见于高昌地名的万度、其养/乾养、阿虎、磨诃演/摩诃演之外,排除重复,总共正好是8个地名,即高宁、横截、白艻、威神、柳婆、喙进(笃进)、高昌、田地。由此看来,我们比较倾向于把阚氏高昌时期的8城看作是《送使文书》所记的8座城镇,参考其他相关文书记载,这些地名可能都是当时的县名。《送使文书》应当是高昌国送使出人、出马的完整记录,涉及高昌以下各地,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阚氏高昌王国时期高昌共有2郡8县,即高昌、田地2郡,高昌、田地、高宁、横截、白艻、威神、柳婆、喙进8县。

从地图上所标识的阚氏高昌王国时期的8座郡县城位置来看,明显是东部远远多于西部。其原因可能是,高昌王国的郡县体制是以高昌郡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前凉立高昌郡,下面设置高昌、田地2县。到高昌大凉王国时,又增加了田地郡,增设横截、高宁2县,甚至还有白艻县。阚氏高昌王国继承了高昌大凉王国的高昌、田地两郡体制,在高昌、田地、横截、高宁、白艻5县之外,增设威神、柳婆、喙进3县,其中柳婆位于盆地偏南地区,喙进则在最西边。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交河及其管辖范围内没有郡县的记录,这或许是交河一带原本是半游牧半农耕的车师王国辖地,虽然450年为大凉王国所灭,但郡县体制一时还未建立。

3.麹氏高昌王国时期(502—640)

麹氏高昌王国同样实行郡县制,学界对其郡县数量有不同意见。《通典》卷191《边防典》车师附高昌条:“侯君集平高昌国,下其郡三,县五,城三(二)十二。”1030大体包括了国都、郡治和县治所在。王素《高昌史稿·交通编》曾整理史籍、文书和前人研究成果,分“麹氏高昌前期一(502—561)”“麹氏高昌前期二(562—612)”“麹氏高昌后期(613—640)”3个阶段,列出所见郡县名称。笔者将其结论整理成表1。

表1 麹氏高昌郡县表

有关麹氏高昌国的郡县制问题,学术界还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我们这里不是研究郡县制问题,所以不做细节的讨论。对于上述郡县何时开始作为郡或县出现在文书当中,也有不同的看法。总体来说,由于阿斯塔那和哈拉和卓两个墓葬区出土了大量属于麹氏高昌时期的官私文书,我们对于这一时期高昌的地理面貌有了不少新的认识。高昌国4郡县的分布,大致是以高昌城为中心,分成4区,东北区以横截郡城为中心,东南区以田地郡城为中心,西北区以交河郡城为中心,西南区以南平郡城为中心。高昌国的辖境,东到今鄯善县境,西抵托克逊县境,北至火焰山北麓,南以艾丁湖为限。(参见本文第三部分图1、图2)到麹氏有国时期,吐鲁番盆地的各个绿洲都已经被充分开发出来。当然也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就是虽然高昌国设立了许多县来支撑一个王国的规模,但有些县恐怕是范围很小,其城市规模也很小,以致我们今天已经看不到高昌王国时期一些县级城市的任何痕迹了。

4.唐朝西州时期(640—803)

贞观十四年(640),唐朝灭高昌王国,在其地设立西州,下辖5县1030,“以交河城为交河县,始昌城为天山县,田北(地)城为柳中县,东镇城(白艻)为蒲昌县,高昌城为高昌县” 2016。县下设立与内地相同的乡里制度,《元和郡县图志》卷40称西州5县有“乡二十四”。今天,我们可以从吐鲁番出土文书中辑出乡名24个,但两者未必完全对应。

张广达先生《唐灭高昌国后的西州形势》曾罗列唐朝时期西州各级行政、军政建制表,本文移录其乡名表部分,以便与高昌国时代的县名相对照,出处有所简化;其他各表省略,只留名称。关于乡名,据荣新江、李肖、孟宪实主编《新获吐鲁番出土文献》等新出资料略有补充。

表2 唐代西州乡名表

从名称上可以看出,唐朝的一些乡实际上是来自高昌国的县,其名称也没有多少改变。而唐朝在高 昌地区所设的里,则基本上按照唐朝的统治理念来起名,目前所见里名见表3。

表3 唐代高昌地区各县所设的里

唐朝前期实行府兵制,西州设立有4个折冲府,即高昌(后改名前庭)府、岸头府、蒲昌府、天山府。同时,唐朝在西州设立了具有军事防御性质的镇、戍、烽燧以及交通驿站,这些都为我们提供了唐朝时期高昌地区的地理信息(下页表4)。

表4 唐朝时期西州地区所设军事设施一览表

这些镇戍、烽燧、馆驿往往分布在吐鲁番盆地的四周,特别是西州通往外界的道路沿线。敦煌文书P.2009《西州图经》记录了西州通往外面的11条道路情况,成为我们研究唐朝西州地理信息的一个重要资料,上述军事设施有不少就位于这些道路上,它们一起构筑了西州地区的军事和交通的地理网络。

5.回鹘统治时期(803—1283)

803年,唐朝势力最后退出西州,这里成为漠北回鹘汗国统治的地区。840年,漠北回鹘汗国破灭,部众西迁至天山东部地区。866年,北庭出身的回鹘首领仆固俊攻战西州、北庭、轮台、清镇等地,天山东部地区的回鹘就以西州、北庭为中心,形成“西州回鹘”或“高昌回鹘”王国。

在高昌回鹘早期,应当仍然继承着唐代的行政地理规模。吐峪沟出土高昌回鹘某年造佛塔功德记中,有署衔为“莫诃达干宰相摄西州四府五县事、清信弟子伊难(下残)”的官人,我以为这是当时西州回鹘王国的西州长官的全部结衔,这表明西州回鹘时期的西州首脑仍然兼摄西州4府5县事,也就是说继承了原本掌控西州军政全权的职责。

作为一个以吐鲁番盆地为中心的王国,高昌回鹘的城镇规模可能发展到麹氏高昌国时期的样子。敦煌文书P.3672bis是“赏紫金印检校廿二城胡汉僧尼事内供奉骨都禄沓密施鸣瓦伊难支都统”致沙州僧官的一封信,发信者即西州回鹘佛教教团的最高僧官——都僧统,他的头衔上有“检校廿二城胡汉僧尼事”,说明高昌回鹘有22城。“二十二城”的说法,还见于高昌故城出土的回鹘文摩尼教文献“高昌国二十二城的幸运与守护之灵”。11世纪加尔迪齐说:“高昌之地,有二十二个村(城)。”最近,日本学者松井太先生全面考察了吐鲁番出土回鹘文、蒙文文书中高昌回鹘王国的地理信息,其中记录高昌(Qo o)、交河(Yar) 、吐鲁番(Turpan) 、鲁克沁(Lük üng) 、笃新(Toqs n,或称托克逊) 、赤亭 ( qt n,或称七克台) 、布拉依克(B layuq,或称葡萄沟) 、丁谷(T yoq,或称吐峪沟) 、蒲昌(Pu ang) 、威神 (Soim) 、横截(Qong s r) 、临川(Lim im) 、新兴(Singing) 、宁戎(Ni üng) 、南平(Namp ) 和盐城 (Yim i) 。这些地理信息,还可用钢和泰旧藏大约写于925年前后的于阗文行记部分加以印证和补充。

三、 目前可以确定的高昌地名所在的地理位置信息

关于高昌国的郡县城镇所在的地理位置,前人已经做了许多探索。笔者1987年初第一次考察吐鲁番时,曾将有关调查结果写入《吐鲁番的历史与文化》一文。随着吐鲁番出土汉文文书研究的进步和到当地考察越来越便利,又不断有新的成果刊出,王素先生的《高昌史稿·交通编》可谓这方面集大成之作。笔者在整理新获吐鲁番出土文献时,对部分高昌地名做了新的考察和论证。近年来,利用Google Earth等技术手段,对吐鲁番一些古城的地理位置又有了进一步的判断,特别是纠正了考古探险者所绘地图的误差。同时,吐鲁番出土回鹘语、蒙古语文献中的地理资料也得以解读出来。特别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局、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新疆吐鲁番学研究院等单位合作进行的吐鲁番地区第三次文物普查结出丰硕的成果,许多前人未曾到过的古城遗址得以踏查和定位。

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以下结合文书记载、考古调查、发掘及地图(图1和图2),对高昌地区从高昌郡时代到西州回鹘时期的城镇遗址,考察哪些还保留至今,哪些只能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高昌城:高昌郡郡治、高昌大凉王国和阚氏以下高昌国都城,唐代西州州治和高昌县县治所在,也是唐朝所设折冲府——前庭府的地团所在,后来成为西州回鹘王国的都城之一,回鹘文称Qo o。在今高昌故城,又称火州、霍州、哈拉和卓(Kara-khoja)、达吉亚努斯城(Dakianus-shahri)、亦都护城(Idikutschari)。毫无疑义,这是我们考察古代高昌地理最重要的坐标点。《吐鲁番地区卷》第14页有“三普”新测遗址平面图。

新兴城:在高昌城北10公里左右,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胜金(S mggim)和胜金口(S mggim -aghiz)。应当是高昌国新兴县所在,回鹘文作Singing,后来回鹘文和蒙文亦写作Singging,都是来自汉文的“新兴”,以后演变为近代维吾尔文的S mggim,汉译为“胜金”。这里是高昌城北面的屏障,扼守着火焰山口。

宁戎城:从胜金口沿木头沟(Murtuk,唐朝称宁戎谷)向北,经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唐朝时名宁戎寺,高昌回鹘称Ni üng/Ni üng/Li üng vaxar),向北约4公里到伯西哈石窟(木头沟遗址M.B.Ⅱ),再往北约900米处为今称乌江不拉克(Ujan-bulak)的古城(斯坦因的木头沟遗址),即高昌国宁戎县所在。唐朝废县,高昌县下有宁戎乡,当在同一位置。《新疆古城遗址》第358页有乌江不拉克古城遗址平面图。宁戎寺是高昌一大佛教胜地,大概从麹氏高昌国时开始兴建,一直到高昌回鹘王国时,都是王家供养的寺院。

高昌的东境重要城镇的位置如下。

酒泉城:出高昌城东行10公里,就是酒泉县城,其地在今洋海(Yankhi)附近,遗迹尚存。《新疆古城遗址》第370页有古城遗址平面图。据鄯善新获文书,唐朝仍有酒泉城,地理位置相同。

高宁城:北凉时已经立县,是高昌、田地之外重要的行政区划。阚氏高昌王国时期应当也是重要的县城,麹氏高昌仍置县于此。唐灭高昌,废县为高宁乡,属柳中县。大谷文书2389《唐西州高昌县给田文书》记:“(高昌)城东廿里高宁城。”解放后吐鲁番出土文书《唐西州高昌县授田簿》:“城东卅里高宁渠。”日本学者嶋崎昌认为在丁谷,即今吐峪沟。吐峪沟距高昌城大概十多公里,与唐代文书所记道里数基本吻合,但吐峪沟一般指沟内的地方,洋海北面的吐峪沟乡,推测应是高宁县治。

田地城:今天的鲁克沁镇西2公里处的古城,是高昌国田地郡、田地县的治所,这里从十六国时期就是仅次于高昌的大城之一,麹氏高昌王封王子为田地公,镇守此地。唐朝在此立为柳中县。北宋王延德行记称作“六种”,高昌回鹘时代的回鹘文作Lük üng,即今Lükchün(鲁克沁)的来历。遗址至今保留着残墙,《新疆古城遗址》第367页有柳中古城遗址平面图。

威神城:其名见哈拉和卓90号墓出土《阚氏高昌时期高宁、威神、田地诸县驮马文书》,为县名。唐灭高昌后废县,疑隶属柳中县。日本学者荒川正晴认为威神县在鲁克沁至斯尔克普(Sirkip)之间,即钢和泰藏卷公元925年前后成文的于阗文行记所记西州回鹘王国城镇 um 。松井太由此推测此即高昌回鹘后期蒙文文书中的地名Soim/Sium。

临川城:麹氏高昌国时期立县,唐代县废,有临川城,回鹘时期作Lim in,为村名。今斯尔克普北面的连木沁(Lamjin),从读音看是来自回鹘文的Lim in,而回鹘文来自汉文的“临川”,此地即临川县、临川城、临川村所在。

横截城:高昌国东北部的政治、军事中心横截郡、横截县治。横截郡太守的职位,长期掌握在高昌王族麹氏的手中,说明此地在高昌国的重要地位。唐灭高昌,降为普通一城,隶属蒲昌县。《大谷文书集成》2604《唐西州高昌县给田文书》记:“(高昌)城东六十里横截城阿魏渠。”解放后出土文书《唐上元二年(761)蒲昌县界长行小作具收支饲草数请处分状》有“山北横截等三城”语。嶋崎昌认为在汉墩(Khando或Khandu),其地在高昌故城东约60里,和唐代文书记载大体相当。钱伯泉认为高昌正东60里为火焰山,因此横截城当在火焰山北、今吐峪沟北口偏东的苏巴什。从地理位置上来讲,苏巴什守在吐峪沟北口,是军事要地,其说也有道理,只是这里没有任何古城遗迹发现。高昌回鹘时期应当仍是22城之一,回鹘文作Qongs r/Qongds r,蒙文作Qongsir,行政级别为村。

白艻城:高昌郡时代或已立县,到高昌国时期,白艻县成为王国东疆的门户,又称东镇城,是高昌东境的大镇,其地即在今鄯善县。唐朝在此立为蒲昌县,高昌回鹘时代的回鹘文作Pu ang,于阗文行记作Phūcan ,王延德行记作“宝庄”,今维吾尔族称之为辟展(Pichan)。西村阳子等认为白艻/蒲昌城在今东巴扎古城遗址,在库木塔格北缘的天山洪积扇上。“三普”考察队也以东巴扎古城为蒲昌城,见《新疆古城遗址》第362页,有古城照片。

高昌国的西半边,大致可以分成南北两区。

南平城:南部以南平郡为中心。唐代南平降为乡,属天山县,见吐鲁番旧出《唐开元二十九年(741)天山县南平乡户籍》。新获《唐神龙三年(707)正月高昌县开觉等寺手实记》“城西六十里南平城”,这是以高昌城为坐标记录的位置。按照在吐鲁番县城南约7.5公里处发现的墓志指示的方位,南平郡、南平县治应在今公相(Gunshang)古城遗址。

柳婆城:南平城东面的让步城(Lampu)可能是柳婆县治。陶保廉《辛卯侍行记》卷6认为吐鲁番厅(今吐鲁番市)东南十余里的“勒木丕”(Lampu)应当是“柳婆”的转音,黄文弼、荒川正晴都表示赞同。笔者曾按出土墓志所指方位,认为南平在今公相古城遗址,其东面的让步城可能是柳婆县治。这一说法受到王素的批评,他根据岑仲勉以来的看法,认为“勒木丕”“让步”都是“南平”的转音,让步、公相实为一城,都是南平城。笔者以为,柳婆、南平也可能是一地二名,“柳婆”“南平”其实都是同一个胡语地名的不同音译,“柳婆”更接近原来的胡语Lampu。目前所见的出土文书和史籍记载,“柳婆”一名最晚记载约在546年;“南平”最早见于《麹氏高昌建昌三年(557)令狐孝忠随葬衣物疏》,到麹氏高昌末期,南平甚至立为郡,见《麹氏高昌延寿十七年(640)屯田下交河郡、南平郡及永安等县符为遣麹文玉等勘青苗事》,之所以麹氏高昌改用“南平”的译音,这可能是同时取汉语“南部平定”之意。高昌回鹘时期的回鹘文献中,有先后时期的Namp 和Lamp 两种写法,是来自汉语“南平”及其发展形式。《新疆古城遗址》第354页有让布公相(又称拉木帕相)古城遗址平面图。

安昌城:麹氏高昌国时期立为县,唐代废县,仍有安昌城,见大谷2841《北馆文书》。南平西面的帕克拉克古城(一作帕克不拉克古城,Paka-bulak),可能是安昌县治。《新疆古城遗址》第356页有遗址平面图。

无半城:麹氏高昌国时期的县。由安昌再向西就是位于阔坦吐尔古城(又称布干土拉,B gen-tura),学者一般认为即无半县所在。《新疆古城遗址》第359页有遗址平面图。

始昌城:麹氏高昌国时期的县,入唐为天山县。从阔坦吐尔城向西是窝额梯木遗址(Oi-tam),位于托克逊之东10公里处,黄文弼说维吾尔族呼为窝额梯木,汉人名为大墩子,审其陶片及形式或为唐代建筑。多数学者认为是始昌县。高昌国末期,玄奘法师西行时,就是沿着这几个城,由高昌城到焉耆去的。《新疆古城遗址》第361页称大墩古城又名“阔坦大墩古城”。又,在大墩子北5公里处有一古城,一说为始昌城。

交河城:盆地西北地区的中心是原车师前王国的首都交河城,高昌国在此设交河郡、交河县,其地即今交河故城。交河郡又名镇西府,高昌国西部最重要的城镇,和东部的田地郡一样,由高昌王子亲自镇守,号称交河公。唐朝时这里立为交河县,开始是安西都护府驻所,也是岸头府的地团所在。回鹘文作Yar,今称雅尔湖(Yar-khoto)。《吐鲁番地区卷》第22页有新测遗址平面图。

安乐城:麹氏高昌时立为县,唐代降为乡,属交河县所辖。今交河城东10公里,也就是今吐鲁番县东约2公里处苏公塔东面的古城址,据考是安乐县城,残存的建筑遗址与交河城的古老建筑形制十分相似。今维吾尔语名Yangi-shahr,汉译英沙古城。

永安城:麹氏高昌县名,唐朝降为县,属交河县。永安县城可能在安乐县南,今红旗公社先锋三大队一带。按木纳尔102号墓出土《唐显庆元年(656)二月十六日宋武欢墓志》称:“君讳武欢,字□,西州永安人也。显庆元年二月十六日葬于永安城北。”则永安城当在木纳尔墓地以南的地方。

洿林城:麹氏高昌国立为县,唐朝交河县永安乡下有洿林里,即其所在。安乐故城北的葡萄沟(Bulayia),可能是洿林县的所在地,这里出产的葡萄皮薄味美,在高昌国时期就名闻南朝的梁国。

盐城:麹氏高昌国县名。唐朝时降为城,称“盐城”,见中央民族大学博物馆藏吐鲁番新出文书。高昌回鹘时期回鹘文书有Yim i,今称也木什(Yamshi),在交河城南面,应是盐城所在。

龙泉城:麹氏龙泉县,当即唐朝交河县龙泉乡。顾名思义应在一处泉水汇集的地方,可能在今马勒恰西约5公里处,也可能在更北的夏普吐勒克(Shaftlluk)。

永昌城:永昌县还没有找到具体位置,吐鲁番出土《高昌延寿十四年(637)兵部差人往青阳门等处上现文书》有从高昌城派人到“永昌谷”的记载以下,表明永昌县应位于高昌北部某山谷附近。

喙进/笃进城:阚氏高昌时期喙进已立为县,麹氏延之,改名“笃进”。唐灭高昌后仍立为县,改笃进为天山。唐贞观初年玄奘从高昌出发西行,“从是(高昌城)西行,度无半城、笃进城后,入阿耆尼(焉耆)国”。高昌回鹘王国时期有Toqs n,即今托克逊(Toqsun)的来源,地理位置应当一致。

武城:麹氏高昌国立为县,唐朝降为普通一城。《唐永昌元年(689)西州高昌县籍坊勘地牒》记有地段在“城西十里武城渠”,其地或即武城所在,位于高昌故城西5公里。

于谌城:见《唐开元四年(716)西州柳中县高宁乡籍》,柳中县“城东陆拾里于谌城”,则其地在鲁克沁东面60里的地方。

鸜鹆镇:唐朝的军镇。天山阿拉沟峡谷东口,有石砌古堡,位于阿拉沟与鱼儿沟水汇合口的河谷北岸,东经87°42'、北纬42°50'处。根据1976年在古堡中发现的唐代文书,这里是唐鸜鹆镇镇城故址。

白水镇:唐朝军镇,位于控扼吐鲁番通乌鲁木齐的白杨沟西口的达坂城,是唐朝白水涧道上的重镇。

罗护镇:唐朝军镇。“三普”考察队据陈国灿说,推测今鄯善县七克台镇库木坎儿孜村的西盐池遗址为罗护镇遗址。《新疆古城遗址》第368页有遗址平面图。按,唐朝蒲昌县下有盐泽乡,或即在此。

赤亭镇:唐朝军镇,位于鄯善县七克台乡南湖村南面小山上,山色呈赤红色,故唐人名曰赤亭镇。此地也出土有高昌回鹘时期的回鹘语文书,地名做 qt n,当来自“赤亭”一名。《新疆古城遗址》第365页有七克台古城遗址平面图。

以上成果,主要还是用传统方法进行的比证,也还有不少问题没有解决,或者结论相互冲突,希望今后能够利用更好的技术手段,也希望有更针对性的考古发掘,来解决相关的定点问题。

四、结语

目前学术界在利用Google Earth和20世纪初叶考古探险队的地图对照,对于吐鲁番地区的古代遗址做了一些定位研究,计算出考古地图的误差,为确定考古遗址和现存遗址之间的联系做出了很多贡献。今后的研究,一方面需要把更多的古代文献、文书的记录还原到考古遗址当中,这样才能够说明这些古代城镇在丝绸之路上的作用;另一方面需要继续做更加详细的现场调查,使得现在遗址的确切位置能够和Google Earth显示的遗址位置相勘合,这样才能够更加准确地说明这些遗址出土文物、文书对于丝绸之路研究的价值。

【注】文章原载于《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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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曲晓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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