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外卖复工:送过核酸检验报告 也送过姑娘去见男朋友

这是湖南人刘少哲在武汉过的第七个春天。三月,樱花悄悄开了,他感觉今年花儿有些不一样。

武汉还封着,但街巷上已经陆续热闹起来了。他骑着电动车送外卖,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樱花树,眼前粉的白的花簇,像春水在流动。往年,他有时也去赏花。去年在堤角公园看到的花儿,好像比今年的花瓣小了些。

刘少哲感觉挺舒坦。疫情严重时,骑手冒着风险到处跑,现在疫情平缓了,不少人还封闭在家,反倒他独享了这一城的美景。除了樱花,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儿也都开了,红的黄的蓝的,城里一派生机。

2014年初,刘少哲来到武汉。春节前他在一家做碱水面店工作,每天凌晨两三天就起床开工,保证在早餐店卖出第一碗热干面前,把面条送到客户手里。武汉封城后,店很快关了,他回不去老家,被困在武汉三环的出租屋里。

他本来不着急返乡。老家在湖北常德,离武汉只有380公里,一天就可以转个来回。他盘算着,除夕前一两天,买张大巴票随时就能走。

在屋里关了一个月,他坐不住了。收入断了,心发慌,上网找了美团骑手的工作。“总得养家糊口”,刘少哲想着自己年轻,抵抗力强,也能做点事。

刘少哲不是孤例。进入三月,武汉街面上的骑手明显增多。困在武汉返不了工的人,停了工生计发愁的人,在家憋闷想出门喘口气的人,陆续加入骑手的队伍。

公开报道显示,目前武汉每天的外卖单量已经超过10万,1万多家餐饮店恢复了外卖业务。街面上流动的黄色越来越多,越来越频。

“不能在家继续坐着了”

在武汉六年,刘少哲觉得自己一直在“漂”。

第一份工是显微镜的维修,公司在广东,在武汉设了个办事处。他想着武汉离家近,就来了。之后公司效益不好倒闭了,他也没了生计。

老家的父辈不少来汉务工的,在建筑工地讨生活,也有很多人开小餐馆。他这一代人大多南下广东,进了工厂。但广东路还是远,每年只能逢年过节回一两次家。武汉离家近,家里或朋友有啥事,说回就能回去。他想留在武汉。

失业后,他零零散散打工,送过快递,开过小餐馆,还在酒店工作过。一砖一瓦赚钱,他想把家安在这。

比他大一轮的李六来武汉已经快三十年了。十七八岁,他就从湖北随州的老家到了武汉,从一个月拿50块的厨师学徒,一路做到了厨师长。去年开春,有个朋友在广州开了一家餐馆,喊他去帮忙,他南下离家,一个月能挣一万五。

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武汉,虽然这些年他全国跑,江苏、东北都跑过,仍然把武汉当作根据地。

刚回家三天,武汉突然就封城了。他出门屯了一些吃的。钟南山说一个隔离期是十四天,他就盼着正月十五过后能好点。刚开始几天,他变着花样儿给孩子做好吃的,一年到头待在外面,全家团圆不容易。但锁在家里一个月后,他浑身不自在,“实在待不住了”。

李六学厨的理由很实际,家里条件不好,没别的出路,“学个厨师最起码能吃饱,还能吃好吃的”。关在家里,吃喝倒是问题不大,但他拖家带口,还背着车贷和房贷,妻子平时做保洁补贴家用,现在同样没有进账。屋头的气氛开始还挺乐和,但慢慢地,吃的用的,局促起来,愁云慢慢散开。

“压力太大了,不能在家里继续坐着了。”李六跟社区领导商量,说要出去工作。社区推荐他先在网上找工作,他这才想到了送外卖。

以前他在武汉工作时,餐厅生意火爆,一长溜骑手在饭店外的街巷排着等单。满大街黄色电动车的流动景象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去送外卖。

满街的外卖骑手,曾让土生土长的的士司机李玮很头疼。直到自己开始送外卖,他才慢慢理解了骑手们的生活。

武汉封城后,李玮家的基本生活物资也是通过外卖来解决,骑手送到小区门口。见得多了,他慢慢产生去送外卖的念头。呆在屋头,他就焦虑,上有老下有小,没收入,着急啊。当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封,什么时候是个头。

生于斯,长于斯,李玮也想给武汉人出点力2003年非典时,武汉没有受太大影响,李玮觉得就像在隔岸观火。这次疫情最先在武汉发现,自己身处战争中心,他想冲锋陷阵。

开始他有顾虑。“这个病毒要命呢。”入职前,李玮在微信上和站长聊了好几天。站长跟他解释,站点每天都给骑手提供口罩、消毒水、洗手液,还帮他把这些东西送到小区楼下。他后来知道,很多过年回家的骑手都不能返汉,站点很缺人,而他就住在附近,熟悉周围的道路。

“我心里面总是有报效国家的想法。”李玮感觉,这次就是他的机会。

李玮去的这个站点,在封城后只剩了七个骑手,每个骑手每天要跑五十多单。后来又新招了五个骑手,他们大多因为疫情无法返工,送外卖的活计让他们又有了进账,也能为武汉做点贡献——有商家给医护人员提供免费的爱心餐,站里的骑手不忙的时候,就会免费把爱心餐送去医院。

电动车上的生计

华南海鲜市场关闭后,李玮还经常去那附近。临近春运,市场附近的汉口火车站是乘客的热门目的地。

最早,李玮从乘客那里听说了疫情的消息,他怕是谣传,没敢全信。有乘客戴起口罩。但的士司机本来就迎来送往,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往常也有载过戴口罩的病人。这些并没有引起他的警惕。突然封城后,他跑不了车了。

事后想来,李玮觉得幸运。他所在的小区是百步亭社区,往年有空,他和家人也会去参加万家宴。今年因为临时有事,一家人才没有去,后来百步亭社区成为了疫情重灾区,有十来个小区完全封锁,连外卖也送不了。

他本来打算开开心心过个年,大年初二复工出去跑车。但这些都被疫情打断了。春节这几天,本来应该是的士生意旺季,每天跑十来个小时,一天就能挣三百多。

1月20号,李六从广州回武汉过年时,已经买好了31号返穗的车票。前一天,公布的病毒的信息还是“可防可控”,他没太当回事儿,在火车站看到戴口罩的人不多。没想到疫情给他放了个长假。返程票现在还在他兜里躺着。

刚封城时,有人想买面,跟刘少哲调侃,“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碗热干面啊?”疫情正胶着,刘少哲躲在家里,每天吃点白菜,开玩笑地回复,“是保命要紧还是吃面要紧?”

湖南人更习惯吃米粉,他在武汉没吃到过太正宗的。

而武汉人喜吃鱼,封城期间鱼最难买,李六家一直到三月中旬才吃上了鱼。

二月底,李六还去帮忙建过几次隔离点。那是供方舱出院的病人隔离观察用的。他每天骑半小时的电动车去,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家人也担心他出去有风险,劝过闹过,但他还是去了。“我这么想,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是直接跟病人打交道。那里又还没有病人,自己把防护做好就可以。”李六说。

他已经二十多天没正经吃过一次午饭了。虽然有出入通行证,但他的小区还是只能一天出入一次。每天他早上九点就出门了,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去。午饭又是送单高峰,很多时候,他到了下午有空,才吃点饼干垫肚子。

三月初出门时,武汉不再是李玮记忆中的样子。

之前,李玮对疫情的感知只来自于新闻,他看着不断攀升的确诊病例和死亡率,心里也觉得害怕。这种情绪在他送外卖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昔日里人山人海、车来车往的武汉,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景象。它成了一座空城,连主干道都是空荡荡的,碰到的就只有同样送外卖的同行,电动车后面放着保温箱。他还经常看到救护车,和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心里有点发颤。

但过了几天,整个城市的秩序显露出逐渐回归正常的迹象,心就慢慢定了。

李玮熟悉路线,比其他新骑手都适应得快。三天后,站长就把他的新人模式解除了,这样一次最多就可以接十二单。新人模式只能挂三单,没啥机会送顺路单。进阶为普通模式后,李玮能一次送六七个顺路单。

前几天,有人在良品铺子点了三百多块的零食。小区进不去,李玮就打电话给顾客,麻烦他走到小区门口。

对方的语气挺不客气,嚷着,“我点了外卖,你必须要给我送进来”。李玮有些恼火,只能请站长来协调。站长告诉他,这单是顾客给家里怀孕的儿媳妇点的,情况特殊,他们全家人都挺谨慎。从顾客家到小区门口,有四五百米,路不好走。李玮心一沉,挺不是滋味。

后来,他把零食放在了防疫卡点的桌子上,站到七八米外。有人慢慢走来,拿走了袋子。李玮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对方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他也看不清到底是这家的谁来取走了零食。

城市血管

武汉封城期间,依然有上千个美团骑手奔跑在路上,足迹遍及武汉三镇的大街小巷。当公交车、出租车、地铁全部停止运营之后,骑手是为数不多,在城市中自由穿行的人。他们如同细小的毛细血管,在城市大动脉被切断之后,维持着它的运转。

有时候,他们也会扮演“游侠”的角色。

一位骑手曾在疫情胶着时接到一个跑腿订单,帮一位武昌的顾客去汉口同济医院打印核酸检验报告。接单时,他很犹豫。顾客给他打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央求他帮忙。

他骑着送餐的电动车,先从武昌经过长江大桥到汉阳,然后再过江汉一桥到汉口,走了近一个半小时。在长江大桥上,他被交警拦住,测体温、喷消毒液。那天风很大,黄鹤楼伫立在他身后的山上,汉阳门码头停靠着暂停营业的渡轮,桥下的长江川流不息。

他在同济医院的一台打印机上,用顾客给的医保卡取到了核酸检测报告。他把报告递给那位女士时,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预料之中。这一单,这位骑手收到了300元打赏。报告的主人是一名男性,他没有问是她的父亲还是丈夫。

当危机来临,人与人之间突然不吝于表达温情。美团的大数据显示,订单备注里“感谢”、“加油”和“辛苦”成为了高频词。疫情爆发后,美团骑手收到的用户打赏是原来的三倍。在武汉,路口的警察会突然向往医院送餐的骑手敬礼。而一位上了年纪,习惯在菜场精打细算的阿姨,在收到蔬菜后,会摸半天从口袋里翻出20元现金,一定要塞给骑手。

武汉骑手的外卖箱里装过止咳水、玫瑰、蔬菜、猫砂、烤串与啤酒,还有武汉人的其他许多需求。“可不可以载我去我前男友家,我很想他,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去找他。”疫情最严重的一天晚上,23点38分,一位在手机上看到这个订单。

单子已经挂了一两个小时了,没人接单。订单每二十分钟就会自动取消,但姑娘坚持不懈,一直在重复下单。两个地址之间,相距4.4公里,都在汉口,离华南海鲜市场不远,属于“重灾区”。骑手看到姑娘在备注里说,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四五年了,男生想暂时分开“冷静一下”。他的家离姑娘的地址很近,于心不忍,按下了接单键。

二月的时候,武汉连着下了几天雨,李玮看着骑手们风里来雨里去,心里感觉挺不好意思。三月,他骑上电动车,也遇到了下雨,雨衣常常不顶用。3月25日中午,武汉下了一场暴雨,雨水如注,他浑身上下都浇透了。他想起以前武汉堵车,外卖骑手急匆匆从他的车旁驶过时,他也骂过他们。现在他为此感到挺不好意思,同样是讨生活,骑手们更不容易。

疫情结束后,刘少哲也许又会开始送面。往常,他一般在早晨六点前到达早餐店,让早起的武汉人吃上一碗热干面。他对自己的规划很现实。今年三十三岁了,还没结婚,他想在武汉买套房子,再攒个十来万成家。

暴雨过后,天空放晴,城里的花花草草更水灵了。那个热闹的武汉要回来了。

作者 | 罗佳 余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