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发掘现代景观社会中的独特美感?

安德烈·古斯基,巴黎蒙帕纳斯,1983年

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知名畅销书作家、哲学家、制作人,著有《艺术的慰藉》《哲学的慰藉》《旅行的艺术》《身份的焦虑》等书,受到全球三十多个国家读者的喜爱,他的作品已被译成二十多种文字。

德波顿在《艺术的慰藉》中提出,“艺术家在过去曾经致力于协助我们欣赏未受污染的自然之美,现在也率先引导我们发掘现代景色的独特之美。”

现在,我们应该如何发掘现代景观之美?他以杜塞尔多夫学派的摄影作品为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安德烈·古斯基,德国杜塞尔多夫俱乐部,2000年

美感的认定

1844年,美国作家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 发表了一篇名为《诗》(The Poet)的散文,埋怨文学与绘画的传统倾向总是只在田园景色以及尚未受到破坏的平静自然环境中寻求美感。他感叹道,尽管工业革命已经深深扎根,抱持怀旧态度的诗人却对愈来愈常见的铁路、工厂、运河、仓库与起重机深感嫌恶,认为这些事物纯粹只是视觉上的干扰,破坏了我们生存其中的这个世界。

他指出,相较之下,“真正的诗人却认为这些事物也属于自然的宏大秩序里的一部分,就像蜂巢或者蜘蛛的几何形蛛网一样。自然界很快地接纳了这些事物,对于滑行的列车也给予不亚于其他自然生物的关爱。”

爱默生鼓励我们以不带偏见的眼光看待这些事物,不要只想从中找出证据以支持我们当前习惯的观点,而是要放开心胸,认出其他形态的美。

透纳(Turner),《雨、蒸汽与速度》(Rain, Steam and Speed),1844年

现代艺术家面对的挑战,就是如何促使我们睁开双眼,看见现代景色的魅力,所谓的现代景色,主要是充满科技与工业特征的景色。提到水塔、公路或造船厂,我们直觉的反应就是认为这些事物根本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然而,我们要是就此止步,而不再进一步探究,将会陷入多大的错误。艺术家在过去曾经致力于协助我们欣赏未受污染的自然之美,现在也率先引导我们发掘现代景色的独特之美。

这种做法的首要倡导者是一对摄影师夫妇,他们成年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深具影响力的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教书。贝歇夫妇将他们的创作精力投注于为先前不曾受到太多注意的工业景色拍摄美丽而简约的影像 (他们只在阴天拍照, 以免画面中出现阴影)。

从他们摄影集的书名,即可看出他们对工业事物的特殊兴趣:《水塔》《鼓风炉》《宾州卸煤场》《煤气槽》《工业建筑的正面》《矿井塔》《工业景观》《工业建筑的基本形态》《冷却塔》与 《谷仓》。

贝歇夫妇,《水塔》,1980年

他们的作品遭到数十年的忽略之后,终于流行了起来。他们在纽约买下一间画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购了他们的部分作品,而且他们现在也稳居20世纪时髦艺术家的地位。他们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教导过的学生[安德烈·古斯基、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托马斯·斯特鲁特(Thomas Struth)、坎迪纳·霍夫(Candida H fer)与埃尔格·埃塞尔(Elger Esser) 又更进一步传播了他们的名望。多亏这群摄影师,现在若是有人在一座水塔前停下脚步,针对其美感提出评论, 已经不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异常之处 (在1950年那时可不是如此)。

贝歇夫妇,《水塔》,1980年

古斯基发现萨勒诺海港深深令他着迷,并且充满出人意料的美,于是他的照片邀请我们分享他的这项体验。我们非常习惯忽略这种地方,以致在艺廊里看见一张港口的照片也足以令我们大感讶异。我们极少会纳闷商品是怎么来的,也通常不会想到商品是如何送到我们的生活中——除非我们偶尔在一包薄荷糖的包装上看到广东深圳的地名,或是在一双新袜子上看到印着 “厄瓜多尔制造”的商标,而意识到这些商品经历过一段浩瀚神秘而且引人好奇的旅程。古斯基懂得怎么彰显这样的暗示。

一艘货轮的巨大门扇缓缓打开:船上装载着上千辆中型房车,在当下全都显得完美无瑕而且一模一样。但在不久之后, 时间的磨练将会为每一辆车赋予独特的个性。有些车子将会成为死伤与悲剧的发生处;有些车子则会是行动音乐厅;其中一辆车也许会目睹一幕充满激情的和解场景,看着一对爱侣经过多年的尴尬疏远之后,终于向对方坦承彼此心中的爱意与哀愁;在另一辆车里,一个孩子将会在前往参加网球赛的途中狼吞虎咽一个三明治,然后在那场比赛中踏上前程远大的体育之路。如此多的车辆聚集在一起, 让我们得以看见这个时代令人惊异的富足与创造力。

安德烈·古斯基,《萨勒诺》,1990年

货柜里装载着许许多多的添加物质。这些物质虽然不曾受到颂扬,却在许多细微的方面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舒适:例如,让牙膏保持液态的多元醇、遏止洗洁剂腐败的柠檬酸、增进早餐麦片甜味的糖代用品、用于制作肥皂的三硬脂酰甘油,以及避免肉汁凝结的三仙胶。

一旦提到经济,我们想到的通常是一堆堆数字:国内生产毛额上升、就业率下降。但我们几乎完全不知道这些数字背后的运作过程(包括供应链、化学与机械方面的运作),对于古斯基带领我们观看的这些港口也一无所知。

文字 阿兰·德波顿

翻译 陈信宏

摄影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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