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无脚鸟的最后一次飞行

黑夜的序曲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

它只能一直的飞呀飞呀

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

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

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王家卫《阿飞正传》

1996年,长夏将尽,王家卫的异色名片《春光乍泄》,在阿根廷的拍摄终于结束。原定四周的拍摄,结果用了整整四个月,两个主演之一的张国荣,在经历了折磨人的拉肚子和无休无止的NG重拍之后,急着赶回香港,准备那年年底的跨年演唱会。对他来说,世界尽头的阿根廷,没有仙境,只有折磨。

导演王家卫仍在太平洋的另一头,和阿根廷爵士之王皮亚佐拉的儿子,反复商谈购买音乐版权。王家卫戴着墨镜,希望样子能摆得酷一点,然而,他口袋里的钱,只能买下这首皮亚佐拉著名的探戈前奏曲《Prologue》,皮氏那浓重的忧郁,借着那奇特的班多纽手风琴暗哑的琴声,深入你的灵魂。就仿佛是烈日之后,一曲深蓝色的悲歌。

流浪到世界尽头,人生与爱情都再也找不到方向,是坠入虚无的悬崖,还是带着疲惫的灵魂回家?在抉择之前,张国荣与梁朝伟,忘情地在厨房里共舞,把整个世界的热恋都注入到一片冰冷的深蓝之中。

张国荣必须马上回家。1997年的跨年演唱会,对张国荣而言,是一场漫长苦旅之后的重要宣言。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年香港正式回归了中国,更是因为,在历史的转折点,哥哥也希望他的人生,能翻开新的一页。在这次演唱会上,哥哥公开承认了,他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唐唐之间的异色之恋。很多人会失望。但承认本身对苦恋中的两人,的确是一次等待了太长时间的解脱。

1997年的一次采访中,张国荣抽着烟,手抖得历害,他突然提起了戒烟的事。阿根廷之行让他本来就有的胃酸倒流的老毛病,变得更加严重。这个病,俗称烧心,病发时,胸口会象火烧一样地疼痛。一般认为,这病和抽烟有关。烟,哪有那么好戒。哥哥没有想到的是,这反复发作的烧心症,正悄悄将他灿烂的一生,迅速地卷入黑暗之中。

2002年3月,张国荣被确诊为抑郁症。当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朋友还以为他有什么不开心。“抑郁症不就是不开心吗,开心起来就好了!”特别疼爱张国荣的姐姐,起初也是这么认为。但在看了医生给她写的4张A4纸的详细说明之后,她才知道问题的严重。这不是那种由心情不佳之类的情感原因引发的抑郁症,而是一种生理原因造成的抑郁症。当时的医师怀疑,为治疗长期的胃酸倒流,张国荣服用了一种伤害了大脑的药物,日积月累,终成不治之症。

得过这病的人才明白这病的痛苦,一位生理性抑郁症患者,曾经对记者形容:(这病),让活着远比死亡更残酷。在西方音乐史上,著名的音乐家舒曼,就是因为同样的疾病,痛苦地跳入冰冷的莱因河寻求解脱。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对一个生理性抑郁症患者而言,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头痛、胸闷、失眠、胃酸倒流,让日与夜、生与死的界限,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很想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可睡着了就是噩梦。醒来,窗外候满了等着他现身的香港狗仔队,就象是一群贪婪的乌鸦。

也许,这世上只有一种睡眠,才是绝对的安静。

这么远那么近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张国荣《我》

2002年的春天,著名音乐人黄先生,正在录音室里准备与张国荣合作的新专辑《Crossover》后期的录制工作。由于身体的原因,当时的张国荣嗓子已经沙哑。大部分唱片制作工作都是黄先生在张罗。原本计划要录制的多首歌曲,也因为张国荣的病没能完成。最后,只录了五首歌,连MV也没有拍,唱片封面也只能拿出张国荣的旧照合成一下。黄先生后来回忆,一向工作极度认真的张国荣,为此多次向他表示过歉意。

但有一件事,黄先生相当意外:当他录完了张国荣作曲、自己填词演唱的歌曲《这么远那么近》时,消失了好几天的张国荣突然出现,告诉这位他相当欣赏的乐坛后辈,他想为这首曲子配一段独白:

2000年零时零分,电视直播纽约时代广场的庆祝人潮,我有没有见过你?

人生何处不相逢,但相逢之后又难免生离死别。相濡以沫,其实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就是留在唱片里,哥哥最后的声音。它多少让人感觉陌生而苍凉、沙哑而迷惘。录完时,张国荣问一边的黄先生:这样,行不行。黄先生很高兴地回答:这沙沙声音很好、很凄美。

黄先生在那张专辑中,特别挑选了自己作品的《春光乍泄》给哥哥唱。他回忆说:

因为他演过电影《春光乍泄》,但他没有唱这样的一首歌,反而是我唱了。所以我觉得,如果能让他来唱的话,这个事情就完美了。

问题是,人间又有多少事能真正地完美?

2002年,张国荣决定和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伴侣唐唐分房而睡,他害怕自己的失眠与胸痛,影响了他的爱人。唐唐没有反对。一个晚上,细心的唐唐半夜突然惊醒,撞进张国荣的房间,阻止了张国荣的一次自杀。

十多年来,两人一直小心地呵护着这段异色之恋,在别人口中,张国荣就“哥哥”,而在张国荣心中,哥哥,指的是唐唐。在2002年3月之后,离别已悄悄地靠近,让相爱、相知的人惴惴不安。

孤星入命

我曾经听人说过

当你不可以再拥有的时候

你唯一可以做的

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王家卫《东邪西毒》

在2002年的晚些时候,已经渐渐淡出影坛的张曼玉,在一次派对上偶然碰到了张国荣。在张曼玉的记忆里,好多年来,张国荣已经很少会出席如此盛大的派对。按张曼玉自己的话说,她虽然和张国荣合作了那么多次,但她和哥哥,并不算私下很熟络的朋友。他们的友谊只可以称为君子之交。

情谊有很多种,其中最珍贵的,有时,并不是最熟络的朋友。

多年不见,张曼玉发现眼前的哥哥,神情落寞,人也格外消瘦。这让张曼玉颇感意外。为了避开人群,他俩找了一处近酒吧的地方聊天,张曼玉后来回忆:

我听说他状态欠佳,所以我有点担心他,我们说到关于生命、关于健康、关于他的抑郁病越来越严重的事。谈到最后他说:我非常渴望跟你再合作,但可能我已经不够英俊扮演你的情人。我当时很震惊,我不能想像,一个向来自信心十足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想找些话安慰他,告诉他,他一直都是很棒的,但偏偏在那时有人找我拍照,当我赶回酒吧找他时,他已经走了。

风再起时,默默地这心不再计较与奔驰

我纵要依依带泪归去也愿意

酒吧里灯红酒绿,人们都微醉中谈笑风生。但伊人已去,重逢亦是别离。1984年,刚刚出道的张曼玉,曾有幸和张国荣、梅艳芳合演电影《缘份》。那还是张曼玉第一次见到哥哥。那天她从片场回到家对妈妈说:这个男主角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一张面孔。

从青涩到成熟,张曼玉早已不再是那个在片场使性子、闹脾气、急着收工回家哈皮的小女生,但说起自己的成熟,她总是会回忆起一件很小的旧事,那是1989年,在拍摄王家卫《阿飞正传》的最后几场戏。

当时已临近天光,那场戏讲述我的角色回到那个伤了她心的男人家里,收拾私人物品,镜头是向着我的,你只能看到哥哥的背部。最后他会离开镜头返回房间。当时,每个人都很疲倦,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便是早点拍完可以回家睡觉,当工作人员忙于打灯及准备镜位时,我看见哥哥独自拿着秒表在彩排,他在计算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直到脚步声消失的准确时间。《阿飞正传》是早期声画同步录音的港产片之一,当时哥哥已经意识到这些细节,对整部电影及演员的重要性,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我必须承认我已静静的向他偷了师,在我日后的电影中大派用场。

从小就事事力求完美,从来不肯输于人后的哥哥,连脚步消失的时间,都力求拿捏到不差分毫。唱歌、演戏、做人,都无可挑剔,但最终仍败给了命运。

人生梦如路长

让风霜留脸上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

路随人茫茫

——黄沾《倩女幽魂》

这位张曼玉的记忆里“最漂亮的脸”,这位被香港最具大侠风范的音乐人黄沾称为“翩翩美公子”的男人,这位被梅艳芳视为人生唯一朋友的哥哥,在难以启此的病痛中,独自沉沦。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总是在固执地追问自己,为何会得了这个倒霉的病,他甚至还迷信自己是撞了邪。在无休无止的病痛中,日夜颠倒,脆弱的生命如同怒海行舟。但最后他突然意识到,人生有时就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2003年4月1日,下午,张国荣约了他的经纪人陈椒芬在香港中环文华酒店见面。4时半,张国荣先行到达中环文华酒店24楼的私人会所。平日打扮优闲的他,这天却穿着笔挺的西装,显得事不寻常。他点了一杯清水、一杯冻柠水、一包烟和一个苹果。近6点时,张国荣又叫来了酒店服务生,让服务生将桌子搬到露台上,说是要看海。临走前,还向服务生要了纸和笔。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斜阳铺满了维多利亚湾上的天空,哥哥在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就象一幕他早已排练到精确的戏,6点半他将写好的纸压在杯下,这一刻手机响了。他抬头看到远方的大海,残阳如血,他喜欢这样的布景,仿佛13年前《阿飞正传》中的一幕,哥哥饰演的旭仔在异国的一场斗殴中身负重伤,追寻而来的警察超仔抱着弥留之际的旭仔,问了一个王家卫式的问题——你还记不记得某年4月16日下午3时在做什么,旭仔想了想,喃喃地说:

要记得的我永远记得,但是请告诉她,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6点半,经纪人陈淑芬仍在文华酒店的大厅里,久等哥哥不来。她拨响了张国荣的电话,在电话里,张国荣奇怪地叫她去酒店门外等候,当陈淑芬来到街上时,她听到嘭的一声巨响,张国荣从24楼纵身而下。

这天是愚人节,陈淑芬记得很清楚,那一刻是6点43分,一个残酷的玩笑。

这是一次漫长的坠落,哥哥的电影老搭档梁朝伟,听到哥哥的死讯。一个人关在家里,哭了一周。他俩合作了太多的经典。演绎过人生太多的悲欢离合,但他无法预见这样的结局。

1996年的夏天,梁朝伟被王家卫骗到了世界的另一头阿根廷。才知道要和老搭挡张国荣拍一部异色题材的电影。他当时气得想揍导演一顿。然而,最终还是被王导说服了。电影一开场就是激情戏,回忆起那段拍摄经历,梁朝伟显得非常痛苦。他说:当时张国荣的胡茬很硬,把他的脸都扎疼了,与张国荣“接吻”好像是在与磨砂纸亲吻,疼得不得了。那场戏是影片的开场戏,也是剧中很重要的一场戏。拍完后,梁朝伟静坐了好几个小时,呆呆的,什么话都没有说。

然而,也正是那一年,梁朝伟与张国荣同居一室。当张国荣因为肠胃痉挛,痛到完全动弹不得时,正是梁朝伟在一旁细心地照护他。煮了粥,一口口地喂着老搭挡。

人生有太多情谊,远比爱情伟大。在哥哥落下的十年之后,他的老哥们梁朝伟在一次纪念会上深情地与张国荣,隔空对话:

要记得的我永远记得,你说你最喜欢《阿飞正传》里的这句台词,在你离开的三千多天后,我终于体会出这句话的含义。我们仍然记得你,虽然无法相见,但我们也不会忘记……有时我会抬头望一下天空,尝试着寻找那只没有脚的鸟。

我的情,来又去谁在意

我的梦,去又来无所倚

黑夜中,寻觅一些感动

不知何时相逢,不知何去何从

——张国荣《何去何从》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如无恨月常圆

谨以此文

献给绝代风华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