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蔡司摄影奖结果公布,对话入围中国摄影师王攀

昨天(当地时间3月31日),蔡司摄影奖公布了2020年度获奖者及其作品。韩国摄影师KyeongJun Yang凭作品《转变》(Metamorphosis)获比赛大奖。中国摄影师王攀凭作品《如父如山》(Like a father like a mountain)入围该奖项。

△大赛官网截图

大赛每年都会在“Seeing Beyond ”(超越视界)的宣传主旨下设置一个不同的主题,摄影师可以自由运用各式创作手段,对这一主题进行影像阐释。今年的主题设置为“发现”。

本届大奖得主KyeongJun Yang捕捉了青少年时期移民美国的中国女孩陈诗祺(音译)在不同文化环境下身份认同的迷茫与困惑。而中国摄影师王攀则以儿时与父亲去秦岭时的模糊记忆为线索,在父亲去世三十多年后,在他自己也成为父亲的那一年,开始走向广义上的大秦岭,重返那座被称为“父亲山”的山脉,用三年多的时间拍摄了这座占据他内心的“山”。

《如父如山》

(Like a father like a mountain)

我们联系到王攀,

与他就入围作品与个人摄影经历进行了简单对话。

拍者:首先,麻烦你简单介绍一下此次蔡司摄影奖入围作品“如父如山”(选自《大秦岭》)。

王:我成长于秦岭支脉骊山脚下,那是个距离秦始皇兵马俑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少年时曾逃学至山中摘杏偷桃、摸鱼抓虾,那里有着我太多的美好回忆。在我残存的回忆里,时常会浮现五岁时父亲推着自行车艰难上山,我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双脚发麻的画面。

在父亲去世三十多年后,在我也成为了父亲的那一年,我说服了妻子,在她的支持下,开始拍摄。从甘肃的白石山经陕西秦岭到河南的伏牛山脉,我花了三年时间操作这个选题。也是幸运,在国家艺术基金的帮助下,我得以从容完成了这个对我来说意义大于成果的《大秦岭》。

拍者:在拍摄《大秦岭》前,你做了哪些准备工作?

王:拍摄之前的几年,绘画作品看了不少,米勒的《晚钟》和康斯坦勃尔的《干草车》不知看了多少遍。贾樟柯和是枝裕和两位导演在电影中对日常生活和场景的处理也让我对摄影有了不同的理解。

此外,我也对自己的状态进行了调整,择定了相机,带足了胶卷,确定了线路起点和终点,并以3~7天为一个行程周期。此外,便不再为自己做过多设定,走到哪儿算哪儿,期待转角的小惊喜。

拍者:《大秦岭》和您同期进行的“小城系列”项目有什么相同与不同?在拍摄、编辑《大秦岭》的过程中,你有什么新的尝试?

王:相同的是我使用了同一款相机,同一个镜头,同一款富士胶片,即Mamiya7 II+65/4。还有就是使用了相同的散点式拍摄模式,即用多个点呈现一个面。

不同的是拍摄动机,“小城系列”是以家乡为原点展开的城镇化观察,而《大秦岭》是出于童年残存记忆和对父亲的怀念。

在拍摄以及编辑呈现《大秦岭》时,我会更多的考虑情绪的展现,而弱化具象的事物和人物的面部,使画面的每一个元素都服务于内心的倾诉。

拍者:你的个人情绪在创作过程中处于何种地位?

王:情绪是我作品的烙印,在创作过程中我培养情绪、遵从情绪,从而合理运用情绪,唯有带有个人情绪的影像才完全属于我,不再空洞,不再与己无关。

拍者:从以自我修行为出发点的《呼吸间》,到挖掘狂欢夜店中人性本色的《动物派对》、捕捉明星别样状态的《当明星‘平静’时》,再到记录日常的《小城碎戏》及“小城系列”和《渭水泱泱》《大秦岭》……你的摄影项目风格跨度很大,是什么驱使你进行这样多元的尝试?

王:之前对《呼吸间》自我修为的阐述现在看起来像一句笑话,感觉是牙牙学语的自己想要给自己套个看似高深的外衣,其实是硬凑的“虚”,但这也是个过程。所以在拍摄十年后的某天,我决定换个标题《呼吸间—在人间》,从成长和不断修改自己的变化来进行重新阐述。

《动物派对》是我漂泊异乡时的一段夜店生活体验;《当明星“平静”时》是因为不甘于明星影像常规烂俗的拍摄模式,而给明星们出的一道试题;《小城碎戏》及“小城系列”是基于个人的小城属性所做的延展,是以家乡为原点开启的城镇化观察,关注当下的个体命运;《渭水泱泱》是依托自己对成长环境的回忆,想要追溯“我从哪里来”,而展开的河流生态环境调查;《大秦岭》则是基于对离开人世三十多年的父亲的回忆和惦念,基于个人情感而展开的寻访式影像探索和叙事。

从这些作品可以看出,我的拍摄项目并没有受到题材本身的影响,也没有随波逐流地挤进所谓的创作热潮中,而是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召。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极其自然的选择,我要做的就是做好案头工作后出发去经历。

当然,这也可能是受到刻在我基因里的倔强的影响。我是个题材挑战者,越是被人拍“烂”的题材越是想找到个人的角度去做更多的尝试。那么多人拍过江河湖海、溪流山川,我还是跃跃欲试,拍摄结果虽未跳脱太多,但每次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拍者:由《小城碎戏》起,到《大秦岭》《渭水泱泱》,家乡、亲情、回忆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你的摄影作品之中,你似乎在进行着从拍“ta”到拍“我”的转变?产生这种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王:这是一盘棋局,现在只待随着春去春又回的四季去变化——落子。在“ta”中有“我”, “我”中有“ta”间不断变换角色,从取景器中看到的“ta”只是内心的倒影,在按下快门合焦的一瞬间,我们融为一体。一切遵循个人情绪的自然选择,回归到“我”, 不可复制的“我”,这才有可能在被拍“烂”的家乡题材中捕捉到些许不同。

拍者:从你近年的创作主题与内容看,“平淡”一词几乎贯穿始终,这种状态受到了哪些因素的驱动?

王:个人经历跌宕起伏,长期漂泊、居无定所导致故事缠身、琐事不断,“平淡”是我从前的一个奢望,一个渴望的状态。离开媒体后,没有了发稿、截稿的烦恼,我拿起胶片相机,让自己慢下来,遵从内心。

拍者:从媒体视觉从业者转型独立摄影师的契机是什么?

王:首先是个人订单量到了已经不需要依靠平台来养活自己,想要外出创作的野心也不甘于被困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做管理工作,看上级脸色、做ppt、完成KPI和“变态”的工作周报。每日看着别人拍的照片不断受刺激,想想自己想要创作的项目就血脉喷张、抓耳挠腮、如坐针毡……我思来想去,既然积蓄的能力随时能喷发,不如放纵一下检验自己。于是“洗脑”自己是跟不上移动端传播的节奏了,说服妻子我还有很多梦想要实现……现在想来当时也是荒唐,但人生总要有那么一点不管不顾和孩子气。

拍者:早年间做摄影记者的经历对你后来的艺术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王:有段时间,我几乎全盘否定了自己在从事摄影记者期间拍摄的职务作品,认为那样的摄影行为所生产的内容是以传播为主,有着固有的套路模式,有想法并且能实现想法的机会并不多。

在摄影记者职业生涯里,我从不以单片拍摄成功考量自己,也不会因为偶然所得的小小成功而沾沾自喜,而是一直以完成系列组照、图片故事的品质来检验自己。前两年,我开始整理自己胶片时代的摄影作品,惊喜地发现了一些可以延伸创作的有价值的内容,这是我当年并没有想到的。

摄影记者是一个能综合体现个人素质的职业,它教会我思考问题的方式,看待事件的方式,与人沟通的方式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方式等等。在转型后的个人项目创作上,我依然保留着这些工作习惯。

但摄影记者这个职业教给我的是所谓的决定性瞬间和接近新闻现场。这是我在个人项目创作时首先舍弃的。我不再关注单一的事件,不再带着大广角侵入现场,而是更注重观察、思考,退后几步去看待事件的发生,政策的落地带给人的长期影响。

拍者:接下来有什么摄影计划安排?

王:我的拍摄计划是由不同的线交织的,一般会同时操作几个看似无关的选题,但它们最终都会汇入一条河流。当下,我最迫切的拍摄计划就是去武汉,但着急也没用……另一计划就是继续完成“小城系列”的拍摄。我一边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个项目,一边又想继续拍下去,不断地发现更多有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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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 -

2020年蔡司摄影奖获奖及入围作品

大奖得主:Metamorphosis(转变) KyeongJun Yang(韩国)

系列说明:拍摄对象陈朱莉(音译)原名陈诗祺(音译),出生于中国,父母均为体操运动员。四岁时父母离婚,母亲移民美国执教体操,后重组新家庭,陈童年时一直跟随父亲住在中国。2007年,陈父将12岁的陈诗祺送至身在美国的母亲身边,并告诉她,“美国对你来说是个更好的环境”,这也成了陈父留给陈诗祺的最后一句话。从那时起,陈诗祺变成了陈朱莉,并独自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思乡期。

和她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亚裔朋友们不同,陈并不觉得美国是自己的家。但是,她在中国也“没有家了”。陈说:“相对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来说,我太‘中国’了,但对中国人来说,我又显得过于‘美国’”。

入围作品:Sakhawood(萨哈伍德) Alexey Vasilyev(俄罗斯)

系列说明:萨哈(雅库特)共和国距离俄罗斯莫斯科约5000英里远。在冬季,这里的温度会降至零下60摄氏度,而夏季则高达40摄氏度。该地区原以丰富的自然资源闻名于世,包括石油、钻石、煤炭等。

但最近,它的电影产业也逐渐获得了国际认可。目前,雅库特电影已经在亚洲和欧洲的电影节上斩获了80多个奖项。印度有宝莱坞,尼日利亚有诺利伍德,雅库特有萨哈伍德。

入围作品:The Flying Cholitas(飞翔的恰利特斯) Luisa D rr(巴西)

系列说明:在玻利维亚,有这样一群被称作“飞翔的恰利特斯”的女性摔角手,他们穿戴着宽大裙子、圆顶礼帽和绣花披肩,将摔角与激进主义相结合,努力影响并改变社会观念。

曾经,恰利特斯(cholitas)一直是该国最边缘化的群体之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由于职业机会有限,基本生活需求无法得到保障,当地人开始为维护公民权利而进行了一些成功的社会运动。在此期间,妇女获得了更多的权利和自由,于是,恰利特斯也成了当地妇女权利的一大象征。

入围作品:Tajo(塔霍) Stefano Sbrulli(意大利)

系列说明:位于秘鲁中部的塞罗德帕斯科市有7万多名常住民,其中有许多人聚居在一个名为El Tajo的露天矿的周边。这个巨大的矿坑约有一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深,长期以来一直是当地铜、铅、锌、金和银的来源。但如此大规模的挖掘对当地居民生活产生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入围作品:Between Two Shores(两岸之间) Tadas Kazakevicius(立陶宛)

系列说明:库尔斯沙嘴是一座隔开了波罗的海和库尔斯潟湖的长堤岛,长98公里,岛屿北段的52公里属于立陶宛,余下南段部分则属于俄罗斯。岛屿最宽的一段有4公里,最窄的一段仅有400米。这意味着你如果站在岛中央,你离任何一个海岸都不会太远。你可以在一个海岸遇到太阳,再去另一个海岸与太阳告别。

这里有一种特别的能量感,单凭眼睛是无法看到的,你必须用心去体验、感受这里的空间,倾听古老森林的低语,享受心中的平静。

入围作品:±100 Magdalena Stengel(德国)

系列说明:过去10年间,全球百岁老人数量迅速增加,且有继续下去的趋势。其中,不少90岁至100岁的老人仍然保持独立生活。有研究表明,2019年在德国出生的女孩中,每三个人里就会出现一个可以活到100岁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第一个可以活到150岁的人现在可能已经存在于我们之中了。

这部作品反映了“±100”岁的人们对周围世界的看法,记录了他们所经历的幸福与悲伤,战争与和平。它涵盖了各种生活空间和背景,让我们看到了未来。

入围作品:WAHALA(麻烦) Robin Hinsch(德国)

系列说明:这个项目围绕着未经驯化的经济增长和生态观点展开,照片拍摄于2019年的尼日利亚。尼日尔三角洲被约70000平方公里的湿地覆盖,拥有3000多万人口和40个不同的民族,占尼日利亚国土总土地面积的7.5%。

在石油工业转移到这个地区之前,它曾拥有一个极其丰富的生态系统,是地球上生物多样性最集中的地区之一。据尼日利亚石油资源部估计,1976年至1996年间,有189万桶石油泄漏到尼日尔三角洲。到目前为止,当局和石油公司仍未采取任何实际行动来清理三角洲并帮助其恢复。另外,过度开采天然气也是尼日尔三角洲生态环境破坏的一大原因。

入围作品:Hidden Motherhood(隐藏的母性) Alena Zhandarova(俄罗斯)

系列说明:在维多利亚时代,拍摄婴儿时,母亲常常是作为被掩盖的陪伴角色出现在画面中,观者被鼓励忽视母亲的存在。有人认为,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与她们的孩子相比,母亲不值得被关注。

这种匿身于孩子背后的感觉得到了许多女性的共鸣。她们好像被藏在了面纱后面,等着醒来,再次露脸。但由谁来决定时机,由谁来揭开她们的面纱呢?

入围作品:Parallel Universe(平行宇宙) Jorrit 't Hoen(荷兰)

系列说明:《平行宇宙》系列是作者正在进行的摄影项目的一部分,作者探索了自然在荷兰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在我们的个人环境、工作空间和公共领域中,大自然是什么样的?我们如何与之联系?我们如何通过自然表达自己?邀请作者到客厅里拍照的人们从大自然中汲取了一些特殊范例,将其置入玻璃缸中。虽然原始生态系统可能受到污染,但这些精细的微缩景观会被其所有者良好地保存。

-The End-

图片来源:赛事官网

采写:新京报记者陈婉婷

编辑:陈婉婷

校对:翟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