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英雄后,凉山专业扑火队的未了事:缺少人财物,扑火仍得先上

这种扑火梯队在凉山各县都有,县一级的叫“专业扑火队”,乡镇则叫“半专业扑火队”,乡镇民兵应急分队为骨干,村一级为“义务扑火队”,一般由民兵和村干部组成。

喜德县专业扑火队只带了3台风力灭火机,有些队员不够熟练,有时甚至拉不响发动机。因为没有高压细水雾灭火机,他们只好找民兵用“农药喷雾器”帮忙。

在2016年前后,当时工作了15年的朱拉哈曾申请办理养老保险,但未获同意。朱拉哈开始担心未来,老了后没有退休金,扑火队员一般最多只能干到50岁。

山火过后,一处被烧毁的建筑。(南方周末记者 李玉楼/图)

2020年4月2日下午,西昌市森林专业扑火队的中队长朱拉哈结束了扑火工作,带领队伍回到营地休整。从3月30日下午起,他已连续与山火搏斗了4天。回营地当天,西昌市经久乡森林火灾明火已全部扑灭。

3月30日,四川省凉山州西昌市经久乡发生森林火灾,18名来自凉山州宁南县的专业扑火队员和1名当地向导不幸遇难。朱拉哈当时正在火场作业,“宁南那个扑火队就在我们后面,我们在一条线上”。

牺牲的18名扑火队员和朱拉哈身份相同,都是凉山州县一级的专业扑火队队员。

那是一支成立刚满三个月的队伍,队员多为农民出身。在2019年12月26日宁南县召开的森林草原防灭火工作会上,县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向这支新组建的专业扑火队进行了授旗。

这些专业扑火队是凉山森林火灾扑救的主要力量。西昌市委书记李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地森林灭火主要依靠专业扑火队,他们具有独特的优势,比如扑火经验丰富、熟悉地形风向等。

不过,这批队伍的专业程度仍有待提高。“我们名字叫专业扑火队,但实际上也就是半专业的吧。”40岁的朱拉哈在西昌专业扑火队工作已有21年,每年1-6月,他和队员们会驻扎在营地备勤和巡防,剩下的时间队伍解散,有的队员回家务农,有的会到外地打工。

21年间,朱拉哈在泸山上扑灭过大大小小的火灾,他所在的专业扑火队在灭火装备上远不如森林消防部队,但每遇森林火灾,他们往往走在那些更专业队伍的前面。

遇难扑火队员的群像碎片

此次森林火灾发生在西昌市经久乡,西昌是四川凉山州的首府,宁南县是凉山州下辖县,距离西昌约130公里。

据西昌市政府新闻发布会通报,3月30日19时30分,宁南县专业扑火队接到县林草局前往西昌市支援命令,20时20分,该专业扑火队正在值守备勤的21人从宁南县出发驰援西昌泸山火场,于23时10分许在当地一名向导带领下上山前往集结地进行扑火作业。

在这22人前往泸山背侧火场指定地点集结途中,因风向突变,林火爆燃,18名扑火队员及1名向导牺牲,3名扑火队员负伤。

4月4日,在西昌市殡仪馆,当地干部群众参加追悼会,送别扑火英雄。(新华社/图)

18名遇难的扑火队员中,年龄最大的47岁,年龄最小的还不到25岁,平均年龄38.5岁。带队的队长是宁南县林草局职工何贵银,其余的队员都来自宁南县宁远镇不同的村庄。

何贵银是其中唯一的政府机关职工,他之前在新疆森林武警部队服役,2017年退伍转业,到宁南县民族中学政教处工作。因为组建专业扑火队的需要,何贵银2019年被调到县林草局森林草原火灾预防股,成为这支专业扑火队的首任队长。

其余的扑火队员之前大多做过民兵,过去有参与扑火和救援行动队经历。在新冠疫情防控期间,队中不少人还参与了村里的交通管制工作。

担任专业扑火队员之外,他们都有自己的生计。遇难的队员中,黄元林是一位“农家乐”老板,曾顺富在县城开了一家理发店,钟生文经营一家豆干店,周全生养蚕为生,刘兵在中学食堂里做帮厨。

一同遇难的李天云和刘兵是远房亲戚。李天云的堂妹李梅(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李天云之前也做过民兵,家里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17岁,女儿8岁,李天云以干农活、打零工为生,是普通的农村家庭,收入并不高。

李梅称,李天云“热情、朴实”,他当初加入扑火队时,妻子其实“不太支持”,认为那个工作并不安全。李天云是独生子,上有老下有小。李梅住在宁南县城,专业扑火队成立后,她常在县城里碰见扑火队跑步、训练。

2019年12月底,这支宁南县专业扑火队组建成立,共80名队员,分为8个班,每班10人,加上队长何贵银,共81人。扑火队采用轮训制,每批两个班入驻营地培训,一次15天。此次前往西昌参与扑救的就是正在驻地备勤的一班和五班。

宁南县专业扑火队的营地位于宁南县平安路47号,是一栋廉租房的门面。营房共两层,一楼是存放灭火设备的库房,二楼是宿舍、食堂和活动区域。

营房里张贴着扑火队的训练安排,15天的驻训周期里,队员们会开展列队训练、体能训练,还会有两次越野拉练,此外,日程表上还有政治教育、扑火知识培训等安排。队员们每天早上7点起床,晚上10点就寝。

扑火队的驻训不是全年进行,只在每年森林火灾的高发期1至6月开展。队员的工资是1500元一个月,只在1至6月发放。

这支专业扑火队成立3个月内共参与了4次扑火。疫情期间扑火队中断了驻训。直到3月22日驻训恢复,1班和5班的20名队员开始集中驻训。

县、乡镇和村三级扑火梯队

组建这支80人的专业扑火队,是宁南县林草局2020年的工作重点。据财新报道,该局一份内部文件显示,2020年宁南县专业扑火队组建经费的年度资金总额约146.295万元,全部为财政拨款。其中安排政府采购预算63.21万元,主要用于采购森林防火队伍相关装备。

3月10日和3月25日,四川省林草局二级巡视员罗语国和四川省林草局副局长王平先后到访宁南县督导检查森林草原防火工作,两人都专程看望了这支成立不久的专业扑火队。

宁南县专业扑火队成立后,共购置了二十多台风力灭火机,这是大多乡镇和村一级扑火队伍不会配置的灭火装备。

在县专业扑火队成立之前,宁南主要由乡镇牵头组织成立扑火应急队伍。而凉山州下辖的德昌、会东等县在几年前已成立了县级专业扑火队。

会东县每年年底会对专业扑火队员进行公开招聘,招聘人数多年维持在31名,实行一年一聘,录用期半年。2020年2月,会东县宣布在县一级新组建一支60人的综合应急救援抢险队专业扑火队。

2020年3月,会东县补充招聘15名专业扑火队队员,要求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介于18岁至35周岁之间。合同为一年一聘,聘用期满自动解除聘用合同。用工期间每月基本工资2000元,但专业扑火队员集中驻训管理、统一住宿,伙食费由队员个人承担,并在工资中扣除。

西昌市委书记李俊在察看受灾情况。(南方周末记者 李玉楼/图)

在凉山,县一级专业扑火队目前仍由当地林草局负责招募和管理。

机构改革前,地方森林防火任务一般由林业局承担,原宁南县林业局的主要职责就包含组织、协调专业森林扑火队伍的防扑火工作。经过2018-2019年的机构改革,新组建的宁南县林草局不再有这项职责,而是由应急局负责统一协调指挥各类应急专业队伍。宁南县应急局的相关资料显示,林草局仅负责森林草原火灾初发火的先期组织处置工作。

与上述部门分工有所冲突的是,目前宁南县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办公室设在林草局,林草局承担了指挥部的日常工作,县专业扑火队是指挥部授旗组建的队伍,宁南县林草局一位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确认了这一信息。

会东县专业扑火队同样由林草局负责管理,该局一位工作人员表示,由于会东距离西昌较远,此次西昌森林大火凉山州没有调动会东县的专业扑火队员。这名工作人员介绍,会东在县一级成立专业扑火队之外,还在各乡镇、街道组建不少于20人的“半专业扑火队”,村级组建立不少于30人的“义务扑火队”。

这种扑火梯队建设在凉山各县都有实施,县一级的队伍叫“专业扑火队”,乡镇则叫“半专业扑火队”,乡镇民兵应急分队为骨干,受乡镇人武部指挥,村一级为“义务扑火队”,一般由民兵和村干部组成。

这几级地方扑火梯队是凉山森林防火的重要力量。凉山新闻网公布的一组数据显示,目前凉山州各级各类扑火队员共1.8万名,其中专业扑火队1318人,半专业扑火队的人数为12042人,另有民兵综合应急救援队4264人。

在凉山,如果发生较大的森林火灾,森林消防力量支援前,扑灭工作主要由这几级扑火队承担。

走在消防部队前面

朱拉哈所在的西昌森林专业扑火队,几乎是此次火灾中最早赶到火场参与扑救的队伍。朱拉哈带领的这支中队共25人,他们的营地驻扎在泸山山腰上,距离此次火灾起火点柳树桩村仅3公里。

西昌市新闻办3月30日晚间通报,接到火灾电话报警后,凉山、西昌首先组织了专业扑火队伍三百余人、应急民兵七百余人赶赴火场处置。在这之后,四川消防救援总队调度了885名消防人员支援。

西昌市政府的一位官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对县一级政府来说,调动森林消防部队比较困难,由此专业扑火队成了县一级可动员的最重要的灭火力量,“地方打火主要还得靠他们”。

朱拉哈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状态。“一旦发生较大的火情,先是我们专业扑火队上。”队员们长期生活在泸山上,“遇到突发事情我们跑得快”。此外,专业扑火队员对当地地形也更加熟悉。

西昌市的专业扑火队共有6个中队,队员共两百多人。和宁南县专业扑火队不同的是,他们没有轮班,每年的1至6月全员都要常驻营地,除了火灾扑救外,他们还负责巡防泸山。

朱拉哈是在18岁那年成为专业扑火队员的,当时每月工资是285元。“那时285块对我们农民来说还可以,每个月还可以攒到一百块钱。”二十多年过去,朱拉哈的工资现在有3200元,扣除伙食费后只有两千多元。

队员流失是专业扑火队普遍存在的问题。专业扑火队每年都会在年底重新招聘,1月份新组建一批队伍,干到6月底解散。部分队员会连续报名参加,有的第二年会去其他地方谋生计,也有些队员因为年龄原因会被淘汰,朱拉哈的队伍每年都会有五名左右的新队员加入。

被抽调到西昌参与此次火灾扑救的还有凉山州普格县的专业扑火队,这支队伍一共一百多人,被派到西昌的有80人。一位队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队中近一半队员都是第一年参加专业扑火队,队伍是2020年1月组建成立的,受疫情影响,聚集训练的次数也不多,“这次就直接上了”。

对于专业扑火队的名称,朱拉哈自己也不太认可,“我们只能算半专业吧,毕竟只干六个月,又不是长期的。”此外,相比森林消防部队,专业扑火队配备的灭火设备在数量和质量上要相差很多。

专业扑火队员的扑火工具,木柄已经折断。(南方周末记者 李玉楼/图)

凉山州喜德县的专业扑火队此次派了50人到西昌参与扑救。他们只带了3台风力灭火机,有些队员使用起来也不够熟练,有时甚至拉不响发动机。因为没有高压细水雾灭火机,需要局部打湿降温时,他们只好找民兵用“农药喷雾器”帮忙。

一位参与了此次火灾扑 救的地方专业扑火队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使用风力灭火机需要技巧,专业扑火队员必须得到专业培训,在火场中,有些队员不会使用,没有掌握好角度和力度,反而会使火情更糟。

这位队员表示,他们使用的风力灭火机是森林消防部队淘汰的设备。目前,专业扑火队的风力灭火机几乎都是手持型的,这种机器加满水和油后重量可达50斤,而森林消防部队已经配备了穿戴型风力灭火机。

在泸山上,这支喜德县专业扑火队统一穿着印有“森林消防”的橙色制服,有人戴民兵迷彩帽,有的戴消防安全帽。队员们的鞋子则各式各样,有胶鞋、皮鞋,也有人穿步鞋、运动鞋。

财力受限,连年减员

朱拉哈家有70岁的老母亲,妻子没有工作,育有两个儿子,大的7岁,小的只有3岁,全家依靠他从专业扑火队获得的工资维持生计。“其实每个队员心里都知道,这个工资确实低。”朱拉哈说,由于扑火存在危险,工作压力也大,队伍中每年都有人离开。

在2016年前后,当时已在专业扑火队工作了15年的朱拉哈曾申请办理养老保险,但未获同意。朱拉哈开始担心未来,老了后没有退休金,扑火队员一般最多只能干到50岁,年龄再大就不招了。

朱拉哈所在的中队近年连年减员。队伍过去长期维持在五十多人,2017年还有56名队员,2018年变成50人,2019年48人,到今年只剩25名队员。

宁南县林草局副局长田龙斌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介绍,2016年前后,国家就要求每个县必须组建一支专业扑火队,并对人数和执勤方式作了要求。宁南之所以在2019年底才正式组建,是出自多方面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财政压力。

宁南县专业扑火队成立后,2020年3月四川省林草局两位领导前往慰问,宁南县当时就向他们提出需要上级帮助解决物资困难。领导当即同意后,田龙斌“高兴得饭都不吃了,把报告给打了”。

火灾过后,当地一名僧人正在接水管。(南方周末记者 李玉楼/图)

专业扑火队缺少财力支持在凉山各县普遍存在。凉山德昌县林业局防火办主任杨凡和主训员龚平亮曾针对县级专业扑火队的建设发表了一篇论文,他们指出,资金有限成了困扰县级专业扑火队伍建设的主要因素,致使队伍面临人员不足、装备质量落后的困境。

杨凡和龚平亮表示,县级专业扑火队员的工资全部由地方财政承担,工资待遇极低,人员编制、养老保险无法解决,大部分青年出门打工而不愿加入扑火队伍,装备的落后则使得他们对于一些重、特大森林火灾无法进行有效的扑救。虽然国家近年来在森林防火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但主要用在了项目建设上。

刚刚经受了森林大火考验的西昌,正计划加大对专业扑火队的投入。西昌市委书记李俊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西昌市目前每年投入上千万元建设专业扑火队,接下来投入力度还会加大,有意将部分半专业扑火队建设为专业扑火队。

南方周末记者 张笛扬 李玉楼 南方周末实习生 郑伊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