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答:乌苏啤酒为什么被称为夺命大乌苏?

说明:

今晚写这么长一段问答,是因为近期《寻味中国》的一篇文章,在那一篇中,我将聊聊自己喝酒的故事。因此今日上知乎,就趁兴回答了这个问题。

寻味中国之饮酒篇,即将推出,敬请期待。

让我这种喝了三十多年啤酒,也算是走遍全中国所有省会的半个酒鬼来回答吧。

先出个证据。以前在新疆喝过,后来因为工作在南方,乌苏啤酒不好买,只能淘宝,但在海南这地方,很多啤酒不包邮,甚至会搞出一箱啤酒邮费300的恶心事儿。有一次我买来了乌苏,还特别发过朋友圈表示炫耀。

要搞明白乌苏啤酒怎么回事儿,就要了解中国啤酒的历史。先说明,这个问题下面的很多回答,大谈什么酒精度麦芽度之类,拿乌苏和别的啤酒,尤其是国外啤酒对比,就是完全没搞清楚因果。

谁都知道,乌苏啤酒诞生于新疆乌苏市。但请注意,它诞生的年代,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左右。这个年代,是中国啤酒历史上特别重要的阶段。由于改革开放物质供应的提高,老百姓的饮食水平开始进入了一个飞跃期,对酒精饮料的需求直线上升。于是,在中央30亿贷款支持下,几年之内,全中国几乎所有地级市,甚至很多县,冒出了大大小小数百家啤酒厂。啤酒生产成本低、产量大、利润极高,地方政府腰包鼓鼓的,当然大力支持。

然而,这种爆发式建厂的结果,就是啤酒品牌杂乱,质量稂莠不齐,有的很不错,有的却相当糟糕。乌苏啤酒恰恰就是后者,杂醇、乙醛高,喝多刺激心脏、大脑,也就是俗称的“上头”。酒量不好的人说不定一瓶就倒,严重的还会“断片儿”。“夺命”就是这么来的。

任何酒,包括啤酒,容易上头、断片都是最差的酒,绝不是有些人说的用料足,除非不懂酒,否则喝多、喝醉、上头还分不清?晚上喝多了,酒好不好未必能鉴别,第二天自己还不知道?

然而,夺命大乌苏为什么能够存在呢?其实,这与西北的环境、饮食习惯和消费水平有关。请注意,类似于夺命大乌苏的啤酒不止一种,比如宁夏的西夏X5,青海的夺命大青稞等等。它们是不是都在西北?在南方和啤酒文化传统悠久的东北(哈尔滨)、华北(青岛)等地,就没有这类一瓶倒的传说。

一方面真的是技术问题,这没什么好说的。另一方面是啤酒高利润带来的地方保护主义以及交通运输费用。也就是我做了啥你就喝啥,想喝青岛、哈啤,你买不到或者买不起。

此外,当地彪悍的民风和经济条件也决定了这种酒的存在价值。茅台挺好,土酿的白酒市场其实更大。西北产的白酒也都是烧刀子一类,入口烈,劲儿大。同样,内蒙古的酒也是这个特点。

在有限的经济条件却又好酒的生活习惯中,迅速摄入酒精或达到某种微醺状态是很多腰包并不鼓的好酒者的必然选择,花几毛钱(八十年代啤酒就是这个价),一瓶就能倒,干嘛还要喝五瓶?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不是浅斟慢饮。乌苏啤酒虽然杂质多点,用料还是扎实的,那些年,啤酒都是12度或11度。酒味比现在足多了。

接着就是另一个问题:与八十年代相比,现在的新疆生活水平已经那么高了,乌苏啤酒为什么还能一直存活?

这就涉及到中国啤酒历史的另一个阶段了:上世纪90年代到2010年前后的啤酒资本主义与寡头经济。

上世纪80年代末,燕京啤酒开始打破封锁,全面崛起,之后是青岛啤酒的上市和华润集团杀入啤酒行业,再然后,是百威、嘉士伯等外资进入。二十年间,它们将全中国绝大多数啤酒厂收购,铲平了各地山头,达到了寡头统治,共同瓜分市场。现在的啤酒品牌已经没有意义,只不过是资本集团根据需求使用的广告手段罢了。

然而,在资本吞并和瓜分市场的过程中,最先厮杀的当然是啤酒消费的重点城市和地区,偏远而经济相对落后地区的啤酒厂反而可以被资本忽略而继续存活。之后,虽然它们大多也被收购,但由于长期培养了本地消费习惯、口味,资本多也会保留这个品牌。惨的是啤酒消费发达地区,多少牌子再也不见?

接着说,为什么远在新疆的乌苏啤酒这几年又得到更多的关注?

这就是中国啤酒历史的新阶段了。大约在2015年,中国啤酒在成为世界第一后,销量开始全面下滑,至今也刹不住车。不是消费者买不起,而是啤酒越来越烂。为了抢夺市场,寡头们只能将所有的啤酒同质化并降低品质,玉米糖浆代替麦芽,12度、10度、8度,甚至都有了7度,除了兑水就是玩点花样名称,国产啤酒变得寡淡无比。

于是,德国、比利时的埃尔啤酒开始进入中国,并迅速占领了中高端市场,国产啤酒所在的低档市场日趋萎缩。要说这也是活该。

此外,人们开始回忆多少年前用料扎实牌子。这时候发现,那些曾经享誉全国的老牌子,都已经被寡头们用烂了,青岛、哈啤、珠江,哪个不是?于是,有些人想到了那些曾经一瓶倒的啤酒,乌苏就成了代表。

因此,夺命大乌苏代表着一种回归,一种对啤酒多元化的追求,对寡头们生产的劣质工业拉格的反抗。

最后,乌苏啤酒是否还是原来的味道,是杂质过多容易上头,还是用料足诚心诚意?

都不是,我们怎么能与资本抗衡?

当我打开这好不容易邮寄过来的乌苏啤酒,尤其是不久后居然在海南的超市里看到它,我就知道,完犊子。

什么夺命,什么一瓶倒,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业拉格,别说一瓶,再加几瓶也别想放倒我。现在的她不是以前的她,乌苏不是以前的乌苏,就如雪花不是以前的雪花,哈啤也不是以前的哈啤。

我们都是被资本裹挟的消费者,我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就是走入别人给你指引的另一条路。

夺命大乌苏,就是个传说。就如所谓的绝世大侠,还是见不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