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县农村为什么看不到戏了

漫谈“农村看不到戏了”

作者 王铭铭

曾经,皮影戏和自乐班参与了农村人人生的每一个仪式,如出生、结婚、生子、过寿、死亡等,参与了乡村的每一个庆典,如庙会、丰收。看戏在一个人生命的时间轴上留下了很多的标记,根据这些标记来总结自己已经走过的时间,想象剩下的时间。村民们借助一起看戏的机会,交流感情,获取信息,强化村落意识。

上世纪华县农村的皮影戏演出 张韬摄

但2009年冬,我在陕西华县参加过一次丧礼,没有戏曲。只有祭奠亡灵的宗教仪式,取代戏曲的是在简单的几样乐器伴奏下所谓的流行歌曲。年轻人真的是看不懂戏吗?

几年前,我去看望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赵振才。他告诉我,前些日子渭南市文化局来人看他,问他为什么不教自己的儿子唱戏?他说,“我娃不爱,教他啥?会看戏的人都快死完了”。他的话是对的,我们常常看到报道,说现在看戏的都是“没几颗牙齿”或者是“没几根头发”的老人,连三四十岁的都不爱看戏,拿什么要求十几岁的娃娃?年轻人为什么看不懂戏了?我们看现在民间戏曲表演的剧本《周仁回府》、《四郎探母》、《夜奔》、《杀差官》、《柳林告状》等等,里面透露的无非忠孝礼义。可是这些,在现实中看不到了,戏曲描绘的精神世界和社会的世俗价值观越发格格不入,一方面越来越高尚,一方面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没有人情味,戏里戏外是陌生的两个世界。我访谈过一些农村的年轻人,他们没说看不懂,而是说“觉得没意思”。没意思,表达的是一种困惑。他们在这里找不到精神的安放,找不到精神的愉悦和满足,这里不再是他们的精神家园了。他们转而寻求外在的刺激,需要声、光、电的效果去讲述爱情、惊悚、武打等等的故事。以此用娱乐来麻痹和安放躁动的内心。

2007年赵振才坐在他家的院子里 张韬摄

在乡村,戏曲生存的土壤虽然变得贫瘠,但可以施肥、精心耕作。至少在这里,它还不是供人猎奇的行为艺术。尽管天平是“倾斜的”,但乡村并没有因此放弃过去的传统和未来的理想。

第一、土地能产出什么?为什么民间戏曲会消亡?常常听到的声音是,“市场经济大潮”、“现代媒体冲击”……某某地方戏曲濒临灭绝,我们“要守住民族文化的根”。市场经济兴起,农村对货币的需求量增加,经济产出在农民眼中成为最重要的标准。向土地要产出,是不言而喻的需求。但是外出打工明显能带来更大的经济收益,土地便日渐成为一种效率较低的货币获取方式。随之产生土地闲置。事实上,农民与土地从来都不仅仅是一种“利益结盟”,土地的功能不仅仅是产出粮食;土地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农民安身立命之所在,凝聚着农村社会。一个世纪前,梁漱溟就说过,农民种地,接触的是广大的自然界,而不是如工商业人口密集的街道和高墙,所以农民更可能有一种从容不迫和宽舒安闲的心态,他们按照二十四节气劳作,不用夜以继日的加班赶制订单;农民工作的对象是动植物,都是有生命的事物,而不是机械的、支离破碎的零件。因而他们的生命状态是生动的、活趣的、温情的。而不是冷漠,匆忙,教条,贪婪,这些都是土地赐予的文化价值和归属感。这是一种文明的遗产。

第二、“是青年辜负了农村,还是农村辜负了青年?”昔日,乾隆年间,一个叫做李芳桂的渭南文人屡考不第,回到乡村,撰写了十个剧本,在关中平原上演了200年,被奉为经典,甚至有一个村庄因他而命名。

民间戏曲知识分子参与创作是传统由来已久,一般路径是民间传说,文人创作出剧本,艺人演出时候再加工。这是历史检验过的规律。但是20世纪90年代之后,谁来创作?有思想深度又能反应社会事实,还能够为农民所接受的剧本几乎为零。因此,民间戏曲的衰落,与知识分子的缺位相关。我们要自我反思,而不是苛责老艺人为了生存贩卖民国手抄剧本;也不能苛责农民只看歌舞不看戏了。

华县皮影唯一的“前声”继承人姜建合 张韬摄

如果农村是文化消费决定文化生产,那么为什么消费?如果是生产决定消费,那么谁在生产?1919年2月,李大钊在《晨报》上发表文章《青年与农村》,他说:“现在有许多青年,天天在都市上漂泊,总是希望那位大人先生替他觅一个劳少报多的地位。那晓得官僚的地位有限,预备作官僚的源源而来,皇皇数年,弄不到一个饭碗。这时把他的青年气质,早已消磨净尽,穷愁嗟叹,都成了失路的人。都市上塞满了青年,却没有青年活动的道路。农村中很有青年活动的余地,并且有青年活动的需要,却不见有青年的踪影。到底是都市误了青年,还是青年自误?到底是青年辜负了农村,还是农村辜负了青年?只要我们青年自己去想!”梁漱溟先生在1930年代也曾大声疾呼:“中国问题之解决,其发动主动以至于完成,全在其社会中知识分子与乡村居民打并一起。”旅日学者刘迪说,“21世纪中国新的学术范式应该产生于最基层,要植根中国大地,要切实解决中国的问题。那些在中国大地匍匐调查的学者,才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一句话,中国的社会科学研究应当“迈向人民”。

作者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

文章来源:王铭铭

原文作者:王铭铭

整理编辑:华州文史荟萃